午夜十二點。
古書上說這個時候總是寒風呼嘯,萬籟俱寂,亡靈出沒……
此刻,春雨正顫抖著坐在女生寢室的上鋪,身上裹著厚厚的被子,看著這條剛剛收到的手機簡訊。
「歡迎你來到地獄。」春雨一字一頓地把這條簡訊又唸了一遍,只感到後背涼颼颼的,彷彿已聞到了地獄的氣味。她無助地看了看寢室,在床頭燈的微光下異常昏暗,窗外仍然是一團漆黑,難道地獄就在身邊?
春雨顫抖著搖了搖頭,清幽為什麼要把她也帶入地獄呢?
凝視著手機螢幕,那條七個字的地獄簡訊,就如烙鐵一樣印在了她眼睛裡。正當春雨不知所措時,簡訊鈴聲突然又響了起來。
依然是清幽發來的簡訊:「你的暱稱?」
看到這條簡訊,春雨有些糊塗了,這是什麼意思?只有網路或手機聊天才輸入暱稱,難道清幽要和她在地獄裡對話嗎?
「我的暱稱?」平時春雨很少上網聊天的,所以也從沒用過什麼暱稱。她想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名字——小枝。荒村的小枝?對,這個名字對於春雨來說,有著極其特殊的意義。於是,春雨在手機裡輸入「小枝」作為暱稱,回覆給了剛才那條簡訊。
剛發完不到五秒鐘,春雨便收到了一條回覆簡訊。
然而,這條簡訊的內容卻莫名其妙:「你已進入地獄的第1層,將選擇1:德古拉城堡;2:蘭若寺;3:牙買加旅店;4:幽靈客棧;5:荒村進士第。」
春雨又默唸了一遍,更加摸不著頭腦了:「地獄的第1層?」這算是什麼意思?春雨立刻聯想到了「十八層地獄」的說法,小時候常聽到的一句咒人話就是:「把你打入十八層地獄」。那又為什麼給出了這五個地名:德古拉城堡、蘭若寺、牙買加旅店、幽靈客棧、荒村進士第?春雨從來沒聽說過「德古拉城堡」,但她知道「蘭若寺」——寧採臣和聶小倩就是在寺廟裡相愛的。
至於「荒村進士第」,對於春雨來說更是刻骨銘心,因為她曾經到過那個地方,在那裡經歷過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現在,她要從這五個地方里選擇一處。
既然以「小枝」作為自己的暱稱,那麼自然就要回到「小枝」的家裡去了。於是,春雨下意識地選擇了「5」——荒村進士第。
她將這條編輯為「5」的簡訊回覆了出去。
只等待了幾秒鐘,春雨便收到了對方回覆的簡訊——「你已進入荒村進士第,將選擇1:大廳;2:小樓;3:後院;4:地宮。」看著這條簡訊,就好像又一次到了荒村似的。
現在,她又一次噩夢重溫了。
春雨不由自主地選擇了「後院」,編輯簡訊「3」回覆對方。
對方的回覆立刻就來了——「你已進入後院,除了一棵梅樹外,你還看到1:墳墓;2:古井;3:池塘;4:山洞。」
此刻,春雨已經集中起全部精神,完全忘卻了自己身在何處,也不再感到寒冷和睏倦。她看著這條來自地獄的簡訊,仔細地回想了一下遙遠的荒村……對,後院裡確實有棵梅樹,但沒有墳墓,也沒有池塘和山洞,只有一口古井。
「井!」春雨不假思索地作出了選擇:「2」。
又是發出不到幾秒鐘就收到了回覆——「你選對了,你走到古井邊,俯視著幽深的井底,似乎看到了一雙眼睛。你將選擇;1:繼續;2:離開。」
這時春雨似乎已不能控制自己了,不自覺地選擇了「繼續」。
把「1」剛剛傳送出去之後,對方的回覆就又來了——「很遺憾,你的選擇將使你後悔終生,當你站在井邊向下看時,突然有一雙手在你背後推了一把,使你掉入了井底。」
看到這樣的一條簡訊,春雨的手立刻顫抖了起來,只感到後背微微一熱,好像真的有雙手推了她一把,使她掉入了一個無底的黑洞。
春雨的身體猛搖了一下,差點從上鋪摔下來。整個床架也隨之而搖了起來,她不敢再這麼坐著了,只得乖乖地鑽回了被窩裡。
簡訊鈴聲又響了起來,春雨把手機塞在被窩裡翻看簡訊——「現在,你的四周一團漆黑,只有頭頂有一圈微暗的亮光。你伸手向前摸去,四周是冰涼的井壁,長滿了光滑的苔蘚。」
蜷縮在黑暗的被窩裡,讀著手機螢幕上亮出的這條簡訊,春雨覺得自己已經在井底了——同樣是一個黑暗的環境,自己被包裹在狹小的空間裡,只能看到一絲光亮,是井口還是手機螢幕?
「我真的掉到井裡了?」
春雨產生了一種近乎窒息的絕望感,雙手拼命地向前抓著,竟然真的摸到了冰涼的井壁,手上一片滑溜溜的感覺,那是長年不見天日的苔蘚。是的,她已經身在荒村了,在古老的進士第後院的井底,坐在一堆古代投井者的白骨之上,仰望著頭頂一圈微暗的天光。
她已在井底被囚禁了一百年。
正當春雨想要放聲大叫時,周杰倫《東風破》的旋律忽然響了起來——那是她的手機鈴聲,不知是誰打來的電話。
不管是在被窩裡還是古井底下,春雨還沒看清來電者,便立刻接聽了手機。
電話那端停頓了幾秒,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我們不知道犯了什麼罪,為什麼要在第1層地獄裡才能相見。」
春雨一下子呆住了,對方的聲音實在太怪異了。她從來沒聽過這種聲音,彷彿不是從人的嘴巴里說出來的,無論節奏還是音色都非常彆扭,沒有一般人說話的停頓和轉折,音高几乎都完全一樣,又尖又細像是電影裡太監的聲音。
但春雨還是讓自己的疑問脫口而出:「你是誰?是清幽嗎?」
電話那頭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繼續保持著剛才的語速說:「我是典妻,一個被扔到井裡而死去的女子。」
典妻?一個被扔到井裡而死去的女子?難道自己在與井底的幽靈對話?春雨知道什麼是典妻——這是舊中國農村古老的風俗,窮人把自己妻子高價「租」給有錢人家做妾,「租期」結束後再還給原來的丈夫。
不待春雨回答,電話那頭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本來有丈夫和兒子,但因家中貧困,被典到有錢的歐陽家,租期三年,為歐陽老爺延續香火。一年後,我為老爺生下一子,便想回到原來的家裡。但老爺不准我出門,終日將我鎖在後院。終於有一天,我逃出了歐陽家,但很快便被他們抓回。女子私逃出門,在荒村罪不可恕,按舊法施以沉井,他們便將我推到了後院的古井之中。」
緊接著,手機裡傳來「撲通」的一聲,似乎真有什麼東西落到了井裡,井水飛濺到四周潮溼的井壁上,然後便是永遠的黑暗……
剛才那段敘述是那樣平靜,在這詭異古怪的聲音裡,春雨彷彿看見了那個冤魂——她穿著民國初年寬大的衣袍,腦後挽著個大大的髮髻,她應該還很年輕,面容美麗而蒼白,坐在一口黑暗的井底,面對春雨講述著自己悲慘的一生。
她就是典妻,一個死於民國初年的女子,她一直都在井底仰望天空,眼裡帶著永遠都難以磨滅的怨恨。現在,她從荒村的古井底下給春雨打來了電話——不,她就與春雨面對面地坐著,緩緩地伸出那隻蒼白的手,撫摸著春雨恐懼的臉龐。
此時此刻,春雨感到典妻已抓住了自己的腳,拖著她不斷地往下沉去,在黑暗的井底還有著更深的洞穴,這裡便是地獄的第1層。
身體漸漸地陷入了泥水中,一切都將在黑暗中沉睡,春雨感到意識越來越模糊了——「不!」
她突然大叫了一聲,雙腳拼命地踹起來,直到把裹在身上的被子踢翻了。終於,春雨擺脫了厚厚的被窩,支身從床上坐了起來,那盞床頭燈依然亮著,照著她慘白的臉。就像剛從井底爬上來一樣,春雨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還在不停地向外嗆水。
喘了好一陣子,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機,剛才已經停止通話了,而且還進來了一條新的簡訊。
春雨顫抖著拿起手機,閱讀這最後一條簡訊——「你已通過地獄的第1層,進入地獄的第2層。」
看著這條簡訊,春雨有些茫然了,難道剛才就算是地獄的第1層嗎?隨後,她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看起來就像是打電腦遊戲過關一樣,剛才只過了第一關,緊接著還要過第二關了。
如果她剛才選擇的不是「荒村進士第」,而是「德古拉城堡」或者「蘭若寺」,那麼應該就是完全不同的經歷了。她也不會接到典妻打來的電話,而是與經典女鬼聶小倩通話吧?想到這裡,春雨不禁又苦笑了一下。當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後,春雨才發現剛才最後一條簡訊,發件人並不是清幽,而是一個特殊的短訊號碼——xxxxx741111。
春雨覺得有些奇怪,立刻再去看一看前面收到的簡訊,卻沒有在手機裡留下記錄,只剩下剛才這最後一條了。
又靜靜地呆坐了一會兒,再也沒有收到新的簡訊了,春雨總算長舒了一口氣。
一陣寒意侵入了寢室,讓只穿著內衣的她哆嗦了幾下,連忙又鑽回到了被窩裡。已經是凌晨一點半了,春雨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她關掉床頭燈,閉上了眼睛。
什麼地獄的第幾層,快點全部忘掉吧——春雨在心裡囑咐著自己,終於睏倦地睡著了。
女生寢室恢復了寂靜,窗外繼續呼嘯著寒風,不知有多少亡靈在暗夜中獨行……
或許是昨夜折騰得太晚了,春雨直到早上八點才醒來。
揉著眼睛走下床鋪,她希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場夢。然而,她又不敢再看一眼自己的手機,生怕再看到那些簡訊。
許文雅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了寢室,正傻傻地坐在對面下鋪,聚精會神地玩著手機簡訊,她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看起來更像個玩具娃娃了。春雨看著許文雅那副樣子,心裡忽然有了些擔心,便試探著問道:「昨天半夜,你到哪裡去了?」
許文雅緩緩抬起頭來,似乎對春雨打斷她發簡訊很是不滿,嘴裡嘟囔道:「沒看我正忙著嗎?我半夜去哪裡關你什麼事?」
「我是怕你出事。」
「喂,不要觸我黴頭噢。」許文雅瞪了春雨一眼,但她說話的聲音卻似乎很虛,說完便繼續低頭髮起了簡訊。
實在無話可說了,春雨搖搖頭跑出了寢室。
今天是週六,雖然並沒有課,但她最近正在準備明年的畢業論文。
原本準備今天出去做調查的,但這些天實在沒有心情出去。
春雨擬定的論文題目是《手機簡訊與人類溝通》。
或許是受到了身邊「拇指一族」們的影響,她從去年就開始思考這個題目了。而且這樣的題目比較新穎,似乎還沒有其他人寫過,老師看了也會覺得耳目一新。她已為此醞釀了整整一年,查閱了大量有關人類溝通曆史的書籍,甚至還準備去經營簡訊服務的公司實習。
這幾天,她已經嘗試完成了論文的開頭——「人類相互間溝通的歷史,按照使用工具和載體來劃分,大致可以分為五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原始人用肢體語言來溝通的身體時代;第二階段是部落民用真正的語言來溝通的嘴巴時代;第三階段是古人用書寫文字來溝通的手寫時代;第四階段是現代人用鍵盤來溝通的十指時代;第五階段就是當代人用手機簡訊來溝通的拇指時代。」
雖然在論文裡這麼寫,但春雨自己也不清楚,簡訊是否能改變人類的生活方式?但她相信有一點是永遠都不會變的,那就是人與人之間微妙的情感。但是,經過了這幾天的離奇事件,春雨就再也靜不下心來寫論文了。想想要一個人窩在寢室裡,聞著清幽遺留下來的氣味,就感到心裡難以抑制地酸澀。
春雨想到了兩個字——地獄。
想起昨天半夜裡的簡訊,再想想這些天的心情,她覺得自己已經在地獄裡了。
地獄?
你知道地獄的第19層是什麼?
對,清幽在那天半夜裡轉圈,最後也問出了這個問題。昨天半夜,春雨收到死去的清幽發來的簡訊,同樣也是這句話。
「難道清幽的死,真的和地獄有關?」
春雨無能為力地聳了聳肩膀。但她仍然想知道,地獄究竟是什麼?也許在學校的圖書館裡能找到答案。
對,就這麼決定了,現在是下午五點,離圖書館關門只剩下一個小時了,春雨撒丫子就跑出去了。
冬季的天色早早暗了下來,春雨低著頭穿過樹叢,氣喘吁吁地跑到了學校圖書館裡。
這所大學的圖書館建於五十年代,是那種看起來堅固無比的蘇聯式房子。但許多年都沒有整修了,圖書館的裡面顯得破舊不堪,室內的採光也明顯不足,即便把所有的電燈都開啟,看起來還是有點陰森恐怖。平時圖書館裡的人還是挺多的,但今天可能因為天氣太冷了,偌大的閱覽室裡沒有多少人氣,在陰暗的光線下顯得特別空曠,只有三三兩兩的學生或看書或睡覺。走在如此寂靜清冷的地方,春雨只能屏著呼吸走路,儘量不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就像個飄浮的女鬼似的。這種環境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十九世紀歐洲的圖書館。
春雨小心翼翼地穿過閱覽室,來到後面一排排巨大的書架間,她要查的書屬於社會科學,在所有書架的最後幾排裡。學校圖書館總共有四十排書架,大概藏了十萬多本書。走過開頭的幾排書架,還能見到有男女在裡面竊竊私語卿卿我我,春雨心想他們可真會找地方啊。
當她走到最後幾排書架,已經見不到任何人影了,只剩下一排排經年累月都沒人動過的書,靜靜地散發著書頁變質的氣味。
看著這些幾乎被人們遺忘了的書,春雨忽然冒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它們就像是無人認領的屍體,而書架就是它們的棺材。現在,她要做的就是把棺材開啟,挖出裡面的屍體,像破案的法醫那樣將它們解剖,看一看究竟還有沒有偵破案件的線索。
她後退了一步,視線在書架上下搜尋起來。在這麼多社會科學的書裡,要找到一本關於地獄的書,簡直就是大海撈針了。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聽到了一陣腳步聲——還會有誰在這個時候來呢?
腳步聲在前排的書架間徘徊著,雖然離她越來越近,聲音卻越來越輕了。就好像一陣奇特的風,在遠處聲音很響,到了眼前卻又無影無蹤。春雨豎起了耳朵仔細聽著,還把眼前的書脊都撥開一條小縫,向書架的背後看去,卻沒發現什麼動靜,那腳步聲好像在空氣中消失了,或許本來就不存在,只是她自己的幻聽?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到了書架上最高一排,書脊上似乎印著「地獄」的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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