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的第一層

地獄的第19層 蔡駿 第2頁,共2頁

「我不要你管。」清幽冷冷地推開春雨的手,徑直跑出了寢室。

此刻,寢室裡只剩下春雨孤零零一個人,她想自己也許已失去了最後的朋友。她傻傻地坐在房間裡,看著窗外的校園,直至夜幕降臨。可晚飯後,依然不見清幽回來,春雨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但要麼無法接通,要麼沒人接聽。春雨想要跑出去找清幽的,但偌大一個校園,究竟到哪裡去找她呢?說不定清幽已經到學校外邊去了吧,也可能她真有男朋友了?春雨就這麼在寢室裡不停地來回走著,竟有些不由自主地轉起了圈來,就像昨天半夜裡的清幽那樣。春雨也被自己嚇了一跳,趕緊又坐回到了椅子上。

晚上十點,南小琴和許文雅終於回來了。她們說是去看夜間畫展,看來還是衝著那個傳說中的帥哥老師去了。

但是,南小琴對清幽的離去並不感到意外,因為她自己就經常晚上不回寢室。南小琴還略帶壞笑地說:「清幽會不會早就在外邊有人了吧?那我們也就不便打擾她的好事了吧。」

春雨瞪了南小琴一眼,實在沒心情和她們說話,不到晚上11點便早早睡下了。

但她自己還是睡不著。

不知不覺到後半夜了,一團漆黑的寢室裡靜得讓人窒息。春雨蜷縮在被窩裡,耳朵卻始終聽著房裡的動靜。她多麼希望能聽到清幽進門來的聲音,那小兔子般的腳步聲,輕微震動的下鋪和床架……

凌晨三點,清幽依然沒有回來。

春雨漸漸堅持不住了,正當她要恍惚地睡著時,忽然間聽到了自己手機的簡訊鈴聲。

她的手機是帶有攝像功能的三星,春雨攢了三個月打工的錢買的。

剛買來時讓同學們嫉妒了好一陣子。春雨抓起放在床頭的手機,發現居然是清幽發來的簡訊。

清幽發來的是名副其實的簡訊,總共只有三個字——

救救我。

瞬間,春雨感到自己的胸口像被什麼紮了一下。她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看著手機螢幕裡映出的這三個字。

「救救我?」春雨又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耳邊似乎真的聽到清幽熟悉的聲音……

難道清幽出事了?

她立刻又給清幽打了個電話。可清幽那邊的鈴聲一直在響,卻始終無人接聽。

「清幽,我來救你了。」春雨默默地對自己說。她著急地從上鋪爬了下來,開啟了寢室裡的電燈,把南小琴和許文雅都叫醒了。

兩個睡得正香的女生被人叫醒,都是一臉茫然的樣子。春雨把剛才收到的簡訊給她們兩個人都看了,南小琴這才明白了過來,眨了眨眼睛說:「別大驚小怪了,不會是她在跟你開玩笑吧?」

「不,清幽不是這種人,她不可能騙我的。」

「可你不是說她這幾天變了嗎?」

「萬一真是向我求救呢?半夜裡說不定會遇到什麼惡人,她一個女生怎麼能保護自己呢?」

許文雅一邊穿衣服一邊說:「可深更半夜的,你能到哪裡去找她呢?」

但春雨的決心已定,她迅速地穿好衣服,便跑出了寢室。

樓道里的寒風直穿而過。在這陰森的冬夜,穿著厚厚外套的春雨還是渾身發抖。在經歷荒村那件事以後,她一度非常怕黑,從來不敢一個人走夜路。但此刻她已經無所畏懼了,因為她知道清幽正在呼喚著她。

春雨找到了值班老師,向他講述了清幽可能出事的狀況。可老師也是將信將疑,因為這年頭學生搞的惡作劇實在太多了,許多老師都被搞得暈頭轉向。

老師先安慰一下春雨,讓她不要太著急,因為就算是失蹤報案也要超過24小時。而且現在半夜裡也沒法召集其他人。老師說他會想辦法尋找清幽的,讓春雨先回寢室休息。

實在沒有辦法,春雨又回到寢室裡。南小琴和許文雅都已經睡著了。但她怎麼也沒法睡了,只能心亂如麻地坐在下鋪,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春雨回頭看了看清幽的東西,發現清幽連包都沒有帶走。對,下午清幽出門的時候,除了脖子上的手機外,她什麼都沒有帶。既然清幽沒有帶包,那也就不可能走出大學校門,因為她身上可能一分錢都沒有。

所以,清幽一定還在校園內的某處。

她會在哪兒呢?

春雨又仔細地回想了一遍最近十天來清幽所有的反常舉動:除了沒日沒夜地收發簡訊外,就是昨天下午拖著她去鬼樓,還在那裡拍了一張照片,結果拍出了神秘的人影。

鬼樓?

下午清幽會不會又去鬼樓了?春雨不敢再想下去了,可除此之外,清幽還能去哪裡呢?

突然,一股奇怪的衝動充滿春雨的胸口,她覺得自己變得勇敢無比,就好像半年前那次噩夢般的荒村之旅。衝動使她在頃刻間做出了決定——去鬼樓找清幽。

不能等到明天,必須現在就去,因為清幽正在向她求救,或許晚了就來不及了。

春雨從自己的櫃子底下找出了手電筒,那是她去荒村時曾經用過的。原本以為早就被扔掉了,卻發現它還好好地藏著。春雨又裹上一條圍巾,把自己半張臉給遮住了,便拿著手電筒跑出了寢室。

她知道不能再去找值班老師了,因為學校禁止學生私闖鬼樓,向老師說無異於自投羅網。春雨只能硬著頭皮溜出了女生宿舍區,獨自一人跑到黑夜的校園中。

凌晨三點多的北風繼續肆虐,春雨覺得自己的膽子又和半年前一樣大了。在校園路燈的指引下,她一路小跑著找到了鬼樓的方向。還是像昨天下午一樣,她拐進了旁邊那條巷道,終於來到了鬼樓前。

在寒冷的夜風中,春雨看不清眼前鬼樓的樣子,手電筒的光打上去根本是杯水車薪。她鬆了鬆臉上的圍巾,大口地喘了幾下,感覺後背居然出汗了。

然而,春雨嗅到了風中帶來的某種氣味,使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幾步——這裡正是昨天下午清幽拍照片的位置。

她下意識地向二樓的窗戶看去,竟發現其中一扇窗戶裡露出了微弱的光線。此刻,春雨的心幾乎要跳出來了。因為她已經依稀地分辨出來,微光正是從二樓右側第四扇窗戶發出的。

而那張數碼照片上出現的神秘人影,也正出現在這扇窗戶裡。

二樓右側第四扇窗戶——這個房間裡究竟有什麼?

難道真的是鬼樓?一座被封閉了很多年的房子,突然在半夜裡亮起了一盞微光。只有恐怖片裡才有的畫面,如今卻活生生地出現在了春雨的眼睛裡。

看著二樓窗戶裡的微光,春雨自然而然地想起那個神秘的人影,那個女人又是誰呢?

猶豫了好一會兒,春雨還是向前走了幾步,在手電筒的光線裡,照出了一扇半掩的大門。真難以置信,鬼樓的大門居然開了一道縫,好像專為迎接她而開著似的。

可春雨明明記得昨天下午,底樓這道大門是關得死死的,不知是誰開啟的呢?

她已經來不及多想,既然大門為她而開,為什麼不進去看看呢?

雖然女生們一談到鬼樓的那些傳聞,都會嚇得渾身起雞皮疙瘩,但對於經歷過荒村的春雨來說,這已經算不了什麼了。

「沒關係的,這不是什麼鬼樓,只是一棟被封閉的教學樓而已。」春雨在心裡默默地為自己打氣,然後舉著手電筒,小心翼翼地走進了鬼樓。

夜探鬼樓,宛如又入古墓——

眼前的樓道就好像地下迷宮似的,立刻揚起了一陣灰塵,在手電光束之下,只照出一團團白色的光點,在四周的一團漆黑裡,給人造成強烈的視覺反差。春雨在樓道里轉了幾圈,其實她什麼都沒看清,更不敢走進那一個個房間。總算發現了樓梯,春雨深深吸了一口氣,便緩緩地踩了上去,來到鬼樓的二層。

二樓的走廊顯得乾淨一些,春雨憑著記憶推算她要尋找的房間,她沿著向右的走廊走去,小心翼翼地數到了那個房間。

應該就是這裡了,春雨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推開了房門——果然有一線幽光。

春雨又一次感到了徹骨的恐懼,她將頭伸進門裡,發現這是一間不大的教室,在黑板上沿有一盞小日光燈,照出了一小片柔和的光線。

是誰開的燈?

躡手躡腳地走進教室,第一眼注意的就是那扇窗戶,昨天下午究竟是什麼人站在這窗前呢?忽然,春雨聞到了某種奇怪的氣味。她穿過一排排老式課桌,循著氣味走到教室的最裡邊……

「清幽!」她控制不住自己尖叫了出來。

是的,清幽就躺在教室的地板上,穿著下午離去時的衣服,仰面朝天,毫無表情,長髮如瀑布般散在地上。

春雨立刻撲到清幽的身邊,才發現清幽的嘴角已流出了鮮血。剛才聞到的奇怪氣味,應該就是血的氣味吧。

她伸手摸了摸清幽的臉,立刻像觸電一樣彈了回來——清幽的身體已經涼了。

恐懼的電流瞬間貫穿了春雨的全身,她顫抖著跌坐在了地板上,凝視著清幽平靜的臉龐,恐懼漸漸化為了悲傷。

清幽死了。

這是確鑿無疑的事實。就算春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不能不相信自己的悲傷。她仰起頭看著這間空關多年的教室,黑板上的日光燈繼續發出昏暗的光線,宛如來到另外一個世界——這就是鬼樓?

一點一滴的鹹澀液體,從眼眶中緩緩溢了出來。春雨感到自己的心沉到了無底深淵,而眼睛也被淚水模糊了。突然,春雨注意到了清幽的胸口,那部紅色的nokia手機還亮著,似乎剛才有新的簡訊進來。

不知哪來的力量,春雨下意識地抓起了清幽的手機。

果然,螢幕上提示有未閱讀的簡訊。

這是清幽的手機收到的最後一條簡訊,內容是一個英文片語:

「gameover。」

這是一個致命的夜晚。

是的,清幽死了。

這也是春雨在半年來,又一次親身經歷的生離死別。從此,她註定要被捲入一場不可思議的顫慄體驗中。

凌晨時分,春雨在鬼樓中意外發現了清幽的屍體後,立刻報告了學校。起初值班老師不敢相信,當他將信將疑地趕到鬼樓的現場,才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清幽的屍體隨即被送往醫院,檢查出來的死因更令人吃驚。醫生髮現清幽的舌頭被齊根咬斷了,口腔內大量的血塊流進了氣管,使清幽窒息而死。

唯一的可能性是自殺,因為被咬斷的舌頭上的傷口,正好與清幽的牙齒形狀相吻合,所以只可能是她自己咬斷了舌頭。

這個訊息讓大家非常意外,就像武俠小說裡的「嚼舌自盡」,或者像傳說中那樣被拔了舌頭?據說,只有在體育比賽中才會出現這種情況,運動員在激烈的身體衝撞中不慎咬了自己舌頭,結果舌頭或血塊卡住了氣管危及生命。

為什麼用這種奇異的方式來自殺?似乎在現實中從沒有過這樣的案例。即便是吃飯時不小心咬到了舌頭,那種鑽心的疼痛也都難以忍受,更何況是自己活生生地咬下來呢?

清幽的死成了一個謎。

而無辜的春雨也被捲入漩渦之中。從清幽出事的第二天早上起,學校領導就找她談了好幾次,春雨只能反覆地陳述著她所知道的一切,但這些事情過於離奇了,即便最信任她的老師,也對她的話半信半疑。

為了證實自己沒有說謊,春雨開啟了寢室的電腦,因為電腦裡儲存著那張在鬼樓前拍的照片。然而,當她開機時卻發現電腦中了病毒,系統怎麼也無法執行起來。後來請計算機系的老師來,卻發現硬碟裡的內容都被病毒自動刪除了,就算送出去做硬碟恢復也未必能行。

春雨又翻出了清幽留下來的數碼相機,又發現相機裡儲存的照片也已經被刪除了。或許是那天把照片轉到電腦裡以後,清幽自己刪除的吧。難道在冥冥之中,有某種力量在操縱著她們的命運?春雨越來越難以理解整個事件。也許那張數碼照片根本就是她的幻覺,從來就沒有拍過?

不,南小琴和許文雅也明明看到過照片的嘛!可現在她們兩個人都被清幽的死嚇壞了,不敢繼續呆在死者住過的房間裡,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春雨只能憑藉記憶,回想著那張神秘的數碼照片。照片背景是那棟陰森的樓房,樓前是毫無表情的清幽,還有二樓窗戶裡的人影——天哪,感覺像不像是遺像呢?

仔細地回想一下,還真的非常像啊!無論是背景的選擇,還是清幽的那種表情,都和掛在追悼會上的遺像一樣。

會不會是清幽知道要死了,所以才會跑到鬼樓前拍下自己的遺像?

或者是故意要在照片裡拍下什麼特殊的資訊——比如,二樓窗戶裡的影子?春雨猛地搖了搖頭,不願再想下去了,反正現在照片也沒有了。然而,雖然已確定清幽是自殺,但春雨依然受到老師和同學們的質疑。她想這一回是徹底掉進了迷宮中,再也找不到真相的出口了。

當天下午,春雨在老師陪同下去了一趟醫院,她還想再看一看清幽的遺容。在醫院冰冷的停屍房裡,春雨又一次見到了清幽。

此刻,清幽嘴角的血跡已經沒有了,她的表情依然是那樣安詳,只是變成了死人才有的蒼白。一團團冷氣包圍著清幽的身體,彷彿來自天上的仙境,她不會再有任何痛苦了。

凝視著清幽現在的樣子,春雨的眼眶不禁溼潤了,似乎耳邊又聽到了清幽的聲音。春雨希望這一切都只是場噩夢,可夢何時才能醒來呢?

從春雨進入大學的那年起,清幽就是她最要好的朋友。男生們常說她們是系裡的兩朵金花,時時刻刻形影不離,讓女生們又羨慕又嫉妒。

清幽在大一那年是個沉默寡言的女生,似乎藏著什麼心事卻不願說出來。以後的兩年她開朗了許多,也交過幾個男朋友,但後來都不了了之。因為半年前荒村那次事件,春雨曾經被許多同學另眼相看,好像她真的是個不祥的怪物似的。只有清幽還在幫助春雨,使她迅速地恢復過來,重新進入學校的正常生活。南小琴和許文雅,也是在清幽的影響之下,才接納了春雨回到寢室。

清幽,這個唯一值得她信賴的朋友,現在已變成了一具僵硬的屍體,靜靜地躺在眼前。只是不知道她的舌頭,現在是否還在口腔中?

一剎那間,所有的恐懼都被忘卻了,春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撫摸了一下清幽的手臂。

這是死者的手臂。

手指上的感覺冰涼而僵硬。這個幾天前還活生生的人,她們曾共同呼吸同一寢室裡的空氣,睡在同一張床的上下鋪,相隔只有咫尺之遙,如今卻被分隔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春雨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小時候家裡有年老的親戚死去,她從來是看都不敢看一眼的。現在她觸控著清幽的手,卻絲毫沒有感到恐懼,只有眼角的淚水滑落下來,滴在清幽蒼白的臉上。

雖然是溫熱的淚水,但無法喚醒長眠的人。

三天之後,清幽的遺體被送去火化了。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春雨並沒有去參加清幽的遺體告別儀式。人們猜測她之所以沒去最後送別清幽,除了害怕自己會悲傷得失態以外,或許更擔心別人對她指指點點的眼神。至少在周圍許多人的潛意識裡,已經把清幽的死看作是春雨帶來的厄運了。

別人並不知道的是,當清幽被送進火化爐的時候,春雨已經在寢室裡哭了一整天了。

火化後的第二天,清幽的媽媽來到了女兒生前的寢室,她是來整理清幽的遺物的。春雨一直站在旁邊,默默無聲地低著頭,就像做錯事的孩子。但清幽的媽媽並沒有為難春雨,她知道春雨是清幽最好的朋友。

過去,春雨曾聽其他同學說過,清幽還有一個比大她兩歲的姐姐,讀的也是這所大學,但不知什麼原因死了。如果這是真的話,那麼清幽的媽媽已經失去了兩個女兒,她的痛苦也一定是雙倍的。可清幽的媽媽幾乎一句話都不說,只是靜靜地收拾著女兒的東西,似乎所有的淚水都已經哭幹了。最後,遺物全都收拾進了一個大紙箱,清幽的媽媽捧著箱子走下了女生樓。

春雨也跟著清幽的媽媽下了樓,看到她在樓下的空地用粉筆畫了一個圈,然後把箱子裡的東西一件件放到圈裡。

旁邊已經圍了許多女生,她們都不明白這是在幹什麼。只見清幽的媽媽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條白色的睡裙——這是清幽那晚中邪似的轉圈時穿的睡裙。

春雨這才明白她在幹什麼。原來是在焚燒死者的遺物,將死者生前用過的東西化為灰燼,寄給陰曹地府裡的鬼魂使用。幾千年來,中國人一直都是這麼處理逝者遺物的,春雨記得小時候家裡也燒過死去長輩的衣服。清幽的媽媽跪在圓圈旁邊,將死去女兒的衣服一件一件燒掉。照理說校園裡是不能燒東西的,特別是在天干地燥的冬天。但沒有一個人敢出來制止她,大家也都知道她心底的悲傷。

紙箱裡的遺物差不多都快燒光了,春雨很熟悉被燒掉的每一樣東西,那些清幽穿過的衣服,看過的書本,甚至牙膏、牙刷之類許多七零八碎的小東西,全都被扔到了圓圈裡燒掉了。粉筆畫出的圓圈旁邊還有一個小開口,大概是要把這些東西送到陰間去的通道吧。

最後,清幽那部紅色的手機也被扔到了火堆裡,金屬的外殼立刻燒得扭曲了起來。

看著這部燃燒中的手機,春雨忽然想到了最後那條簡訊——對,簡訊!

清幽的手機中也許藏著重要的秘密。

等春雨明白過來已太晚了,在燃燒產生的高溫下,手機的內部零件都裸露了出來,發出一股股刺鼻的氣味。

來不及了,最重要的手機晶片被燒掉了。春雨嘆了一口氣,呆呆地看著手機變成一團廢鐵。清幽留在寢室裡的所有遺物,都只剩下灰燼或扭曲的殘骸了。

通往陰間的火熄滅了。

直到這時,清幽的媽媽才落下了眼淚。真是一個苦難而堅強的母親。在清幽的媽媽離去以後,春雨依然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眼前是一個粉筆畫出的圓圈,裡面有一攤攤燒剩下的遺蹟。

此刻,春雨的心裡在想:人的肉體毀滅了,但生前用過的東西還留著,比如內衣、毛巾、牙刷,它們與死去的主人曾那樣親近,一定還殘留著主人的呼吸和影子,或者就是主人生命的一部分。所以,只有把這些東西給燒掉,才算是真正把死者給火化了。

春雨點了點頭,一定是這樣的。剛才當她看到清幽的衣服燃著時,感覺似乎清幽就在她的面前,穿著那件衣服一同被火焰灼燒,變成了一堆灰燼,被寒風吹到了高高的空中——究竟是上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呢?

這天晚上。

許文雅總算回寢室來了,但南小琴還是不知躲到了什麼地方。春雨總算遇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了,但許文雅卻還給她以厭惡的眼神,一個人蜷縮在床上玩著手機,就是不願意和春雨說話。

春雨也不願自討沒趣,回頭看看原屬於清幽的下鋪,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就連床單都給燒掉了,真是「人去鋪空」。寢室裡的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兩個女生始終僵持著不說話,索性早早地熄燈睡了。

一想到下鋪是空著的,春雨就睡不著了,彷彿下鋪沒有人睡,上鋪的人就會睡不穩,連整個床架都會頭重腳輕,搖搖晃晃起來。雖然這僅僅是春雨的想像,但她早已習慣了睡在清幽的上鋪,不知如何度過沒有清幽的寒冷冬夜。

裹在厚厚的被窩裡,春雨連喘氣都不敢大聲,似乎有任何動靜床架就會倒下去。忽然,她聽到對面有一陣細微的聲響。是許文雅的聲音。接著是一陣開門出去的腳步聲,半夜裡許文雅出去幹嗎呢?

春雨又屏著呼吸等了好一會兒,始終都沒聽到許文雅回來,就算是上廁所也沒那麼久啊。寢室裡只剩春雨一個人了,外面是寒風呼嘯的黑夜,被窩裡的她更加不敢動彈了,生怕床鋪會有任何輕微的抖動。

突然,她聽到自己手機的簡訊鈴聲響了。

這急促的簡訊鈴聲,使春雨立刻聯想到了清幽出事的那晚……後背的汗又滲出來了,彷彿鈴聲紮在了心口。

猶豫了片刻之後,春雨還是伸出手來,把手機塞進了被窩裡。現在她整個頭都蒙在被子裡,只有手機螢幕的熒光照亮了眼睛。蜷縮在漆黑一團的被窩裡,看著眼前的手機螢幕,就好像端著手電筒到了山洞裡似的。

是的,就像在山洞裡發現了幽靈,看著這條半夜裡的手機簡訊,春雨差點尖叫了出來。

這條簡訊竟然是清幽發出的!

雖然春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簡訊選單的「發件人」一欄裡確確實實是——「清幽」。

平時她們兩個人經常互發簡訊,「清幽」在春雨手機裡出現頻率是最高的,自然絕對不會有錯。再看看這條簡訊發出的時間,正好是兩分鐘以前。可是,清幽不是……不是已經死了嗎?

而在今天下午,清幽的手機也被她媽媽燒掉了。既然連手機都不存在了,那麼這條簡訊又是如何發出的呢?即便可以把這個號碼轉移到別的手機上,但手機的主人都已經死了,幾天來也沒人動過這部手機,怎麼可能會被轉移掉呢?

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幽靈發來的簡訊?

蜷縮在被窩裡的春雨,又想起了那天半夜裡,她在床上收到清幽發來的「救救我」的簡訊,然後就發生了那可怕的事情。可現在清幽已經變成了骨灰,但還是給她最好的朋友發來了簡訊。這是真的嗎?清幽發來的簡訊究竟是什麼?

在黑暗的被窩裡,春雨的手顫抖了好幾分鐘,終於閱讀了這條幽靈簡訊:「你知道地獄的第19層是什麼?」

又是這個致命的問題。

春雨感到渾身冰涼,被窩裡渾濁的空氣幾乎讓她窒息了。終於,她掀開被子大口地喘了起來,這時才意識到額頭已佈滿了冷汗。

寢室裡依舊一團漆黑,春雨穿著貼身的內衣坐在上鋪,已經顧不得寒冷的侵襲了。她隨手開啟了床頭燈,柔光照亮了自己的三星手機。

「地獄的第19層?」春雨喃喃地又複述了一遍。那天半夜清幽在寢室裡轉圈時,也曾經說出過這個問題,當時把她們幾個女生都嚇壞了。此刻,死去的清幽又在手機簡訊裡發來了這個問題。

這究竟是什麼問題呢?春雨的臉色變得煞白,一時間根本就無法思考。地獄——難道清幽已經在地獄裡了嗎?

一條來自地獄的簡訊?

此刻,春雨的腦子已經完全糊塗了,說不清是驚訝還是恐懼,似乎黑暗中有一隻無形的手,將她拽到了混亂的迷宮之中。春雨突然打了一個冷戰,神經質似地說:「既然是清幽發來的簡訊,那麼我就應該回復她才對。」她又把被子裹到了身上,右手拇指不停地顫抖著,在手機鍵盤上打了幾個字:「清幽,真的是你嗎?」

停頓了幾秒鐘後,終於把這條簡訊回覆了出去。

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春雨感到了一陣虛脫,不知道身處地獄的清幽能否收到?

她依然裹著被子坐在上鋪,床頭燈柔暗的光線照在臉上,春雨覺得自己的臉色一定很蒼白,就像是迷途的羔羊……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折磨著春雨的心臟。

突然,簡訊鈴聲響了起來。

手機螢幕閃著熒光,春雨注意到了現在的時間,正好是午夜12點整。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按下了拇指,看到了清幽的簡訊回覆——

「歡迎你來到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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