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平直的卸貨平臺,能看見白茫茫的亮光,和亮光相接的遠方,呈現一片黑色的湧動的海浪。走近以後才能分辨,那是並排相連的巨大輸送管,從郊外綿延數百公里至此。為了解決超長距離熱脹冷縮的問題,輸送管外殼有著蟬蛻般的紋理,如果躍上浪頭觀望,會看見黃色的大地被一種血肉和機械相混合的物質密密覆蓋,在悶熱的空氣中蠕動。
羅伊和武田躲開各種機器吊臂,繞到卸貨平臺的後面亮光照耀不到的密封區域。在輸送管下方,有密密麻麻的管道副線,架成很多隧道狀的空間,靠近外圍的部分早已陳舊,棄用,有一些人居住在那裡。
排風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兩個警察踢開地上的雜物,隧道口呈現在他們眼前。
「剛才你在發什麼呆?」武田問。
「嗯?」
「剛才向便利店老闆問話的時候,你差點忘了把金民的照片給對方看。」
「只是一時忘了。」
「一點都不像你。」
羅伊本想予以否認,但話到嘴邊滯了一下,最後他搖頭:「我也不知道……」
搭檔聳聳肩,不再說話。兩個警察並肩走進隧道。
在隧道口附近,幾個赤裸上身的男人圍著一隻鐵桶烤火,鐵桶中部圍繞著一圈光帶,無孔不入地滾動著某個商家的廣告。看到有人走進來,那幾個遊民抬頭望了一眼,當看清來的人沒什麼可敲詐的,又紛紛低下頭去。那幾個人,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小腿缺了一截,還有一個雙眼通紅,深深凹陷。
羅伊和武田繼續向裡走,看見管道副線堆積較少的地方,到處搭著簡易的帳篷。粗大的架空柱上有很多塗鴉,有通紅的眼球樣的圖案,也有歪歪斜斜的各種聯盟的旗幟和標語。一些遊民站在帳篷旁邊,或者從帳篷後面探出頭,他們衣衫襤褸,有些眼睛追隨來客的腳步游移,有些則熟視無睹。羅伊看見幾個人的脖子後面有oop聯盟的文身,他知道那只是唬人的,或者他們是組織的棄子。
一個身材魁梧的黑人在架空柱後面出現,身上的衣衫比較整齊,羅伊和武田向他走過去。兩人走近才發現,那個遊民戴著一副很小很細的眼鏡。
黑人默默地看著兩個警察走近,直到他跟前,然後開口。
「有藥嗎?」
警長問:「什麼藥?」
「次世代的加如太有沒有?」
「自由基清除劑?」
「嗯,只要能拮抗興奮性氨基酸的都行。」
武田哂道:「你還挺會挑,挑最貴的要。」
黑人說:「別的物資還好,但是管制藥太難找了。」
羅伊四周看了一下:「你們一般用藥換什麼?」
「我不交換,這裡有人需要。」高大的黑人漢子朝隧道的深處指了指,「成年人就算了,但是成長中的孩子需要。」
警長打量對方,問:「你是醫生?」
戴眼鏡的遊民微笑了一下:「你看我像嗎?」
「是退化症嗎?」
「嗯,有十來個孩子,你有多少?」
「你知道,哪怕是次世代的加如太,也只針對漸凍症有效吧?」
「我知道。」遊民點頭,「將退化症視作漸凍症的異變並沒有根據,但是新藥太貴了。老藥多少能緩解疼痛,你知道,在密封的地方,小孩子的叫嚷聲會讓大家都睡不安穩。」
羅伊掏出「玻片」劃撥了幾下,然後對黑人說:「我下了訂單,明天你到d27區的塞拜酒吧拿,後門有個牛奶箱。你可以跨區走動嗎?」
警長指指自己的眼睛,他知道遊民大多沒有合法的身份。
「可以的,我有無記名車票。你們要問什麼?」
武田挑起嘴角:「你還挺相信警察的。」
遊民指了指羅伊:「我相信你。」羅伊發現,他儘管身材強健,但右手缺了一根手指。也許這是他無法在城市裡取得醫務執照的原因之一。
警長用「玻片」投影出金民的人像。
「見過他嗎?」
黑人醫生觀察和思考了一會兒,回答:「應該來過。」
「來過是指住了一段時間?」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