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色麥田 葵田穀 第2頁,共2頁

羅伊確認道:「你是說,可以把本尊的眼睛移植給他的克隆體?」

「嗯,我見過這樣的案例。」

「這是什麼道理?」

「我們也搞不清。」博士坦然說,「和眼球的特殊性一樣是個謎,也許眼球的端粒結構只能向下相容。說不定,把這件事情弄明白,眼球移植、端粒效應等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可惜實驗樣本太少。」

「這種案例很少?」

「幾乎沒有。這種操作完全是實驗性質,臨床上不會有這種選項。誰會把自己的眼睛放在只能用幾年的器皿上呢?」

「哼,除非身體是別人的……」

說話的是武田,羅伊和宋明基都望向他,年輕警員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如果是為了掩蓋一些事情,也可能採取這樣的操作。」

「掩蓋一些事情?」博士面露困惑。

警長做了個手勢,示意他的搭檔打住。武田嘴角帶笑,不再說話。

羅伊望向宋明基:「總之,有人能做到這件事。」

博士點頭:「嗯,技術上可行。」

羅伊在心裡整理已知的情況:有一具具備人類意識的克隆體,先是換了眼球,然後又將移植的眼球挖掉,關鍵點是,移植的眼球必然為克隆體的本尊所有,所以眼球的主人已無疑問——那麼,剩下另一個問題:在那具軀體裡的意識是誰的?

警長停頓片刻,再次開口。

「你認識他吧?我是指懂得實施這種手術的人。」

「他?」

「你說過‘我見過這樣的案例’,說明手術不是你操的刀,但是你知道,或者參與過。」

宋明基輕輕笑:「警長很敏銳。」他的語音和腳步都停頓下來,他拄著手杖抬起下巴,有些緬懷之意。

「坦白說,神經學不是我的專長,是我一個同行做的實驗。不過,他只會寫作文,不懂拿手術刀。」

「能告訴我他是誰嗎?」

「你不會認識的,他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不在了?」

博士臉上的神情沒有變化,但是語氣有點冷淡。

「暫時不說他如何,除非警長認定他和你們要核查的事情有關——如果你要問的是這種手術的難度,我的回答是一般,手藝好的私人醫生都可以做到。」

警長把目光從對方臉上溜過去,沒有再追問。

「那麼,最後我再請教一下平移的問題。」

「平移?」

羅伊看到宋明基的手杖略微歪向一邊,那是手上突然用力的緣故。他觀察老人臉上的神情,老人保持著親和的微笑。

「就是意識移植。」武田說,「把一個人的腦子搬到另一個身體裡。」

博士緩緩搖頭:「這不是移植,是臨摹。先掃描母體的大腦,然後按照紋理把載體的海馬體燒刻一遍。」

警長說:「和配鑰匙一樣?」

「對,和配鑰匙一樣,所以需要未經加工的鑰匙坯,也就是空白的大腦。」

「那隻能用克隆體當載體了。」

「可不是?和移植眼球的情況相同,所以沒人會做這樣的選擇——哪怕僥倖成功也多活不了幾年。」

武田說:「叫移植也可以吧?被掃描過的大腦會壞死,所以到最後還是隻剩下一個意識……或者還是叫平移。」

「嗯,也很形象。」博士笑道,「不能憑空增加靈魂的數量,可能上帝是這麼考慮的。」

羅伊問:「能夠進行多次平移嗎?這樣壽命就可以繼續延長。」

這個問題讓宋明基陷入了片刻的靜默。

「很難,這是上帝設下的第三個限制器。」

「我聽說還沒有過連續平移兩次的成功案例。」

「嗯。」博士點頭,「海馬體臨摹的成功率本來就很低,而且失敗的後果相當可怕。但是一直以來,也有不少奮不顧身進行嘗試的案例。一言以蔽之,就是因為人類對永生的渴求,既然克隆體的有效期沒有實現突破,那麼只能在不停換身體這件事上下功夫了。從這個層面看,後者甚至顯得更加重要。可惜,正如警長所說,到目前為止,沒有公開案例顯示一個人能夠連續兩次進行意識轉移。」

「是因為‘失真’嗎?」

「反正和鑰匙多配兩次就不靈光了差不多,」博士微微笑,「叫‘失真’‘噪波’‘資料損耗’都可以,大家不過是挑些簡明易懂的詞語為複雜的系統問題代名,從而方便公眾理解,譬如我就喜歡用配鑰匙做類比。但實際上,這會不會是一個哲學問題都不可知。」

「總之,很難,對吧?」

「是啊,很難。」

「但是不排除可能性。」

「嗯?」

「你剛才說公開的案例。」羅伊說,「言下之意是,說不定已經有人取得了突破,只是沒有公開——你在心裡沒有排除這種可能性。」

「警長,你真會咬字眼。」博士苦笑,眼睛半眯起來,「我是科學家,當然不會排除一切關於進步的可能性。而且,在這個領域我也不夠權威。」

「海馬體臨摹技術也屬於神經學吧?」

宋明基微微一窒:「不能稱為屬於,但是其核心技術的確屬於神經科學。」

警長笑道:「博士已經兩次提到自己在神經學方面不如他人了。」

「唉,老頭子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我的專業是基因科學嘛。」

「博士那位通曉眼球移植手術的同行,會不會剛好也是意識平移方面的專家呢?」

宋明基望向羅伊,這次戴帽子的警察沒有讓步,甚至目光帶了針。

「能告訴我那位專家的名字嗎,以備不時之需?」

宋明基看上去並不喜歡「不時之需」這個詞,他的唇齒向內收縮,然後又舒展開。

「告訴你也無妨,他是我很久以前的同事,名字叫金民。」

老教授說著,下巴又一次仰起,嘆氣聲嫋嫋上飄。

「老實說,我也想知道他現在身在何方。」

回警隊的路上,羅伊戴在耳垂上的膠圈亮了起來。羅伊接聽,片刻後把一個人的影像投在擋風玻璃前面。武田在開車,扭頭望了一眼,那個人的面容和報廢的克隆體一致。

「幹嗎?」

「這是本尊,名字叫富場三。」

「哦——」年輕警探把聲調拉長,「編號排出來了?」

「嗯,配型報告發了過來,同時在資料庫裡找到了對應的人。」

「很快嘛,上尉發話就是不一樣。」

「已經是第三天了,克隆體的基因排序比想象中耗時。」

「因為這種事很少人幹,兔子有事就去找本尊,人家不瘋掉才怪。」武田給老轎車換擋,「但這次情況不一樣——人還在嗎?」

「2月27日登記入住夜市附近的一家賓館,房間一直沒退,但是賓館說已經很多天不見人回來了。」

「真的是在我們的地盤!活動記錄怎麼樣?」

「活動範圍主要集中在城中心,在鳳凰城和奧斯卡都有消費記錄,在鳳凰城使用了手形支付;其他地方則保留了虹膜記錄。監控錄影也完整。」

「逛妓院和賭場,看樣子是去瀟灑的。」武田嘻嘻笑了兩聲。

「從監控裡還發現一個情況。」

「什麼?」

「他看上去行動很不靈便,賭場的人也舉證他一隻手萎縮得厲害,撿不起撲克牌。」

「那就沒錯了,是過期衰退!那人之後還出現過嗎?」

警長揮動手掌,把人像收回。

「3月7日以後就沒有記錄了。」

他的搭檔打了一記響指。

「看樣子上尉押中了。關係人呢?」

「零零散散,他原本不住在本市。」

武田蹙起眉頭:「那就難搞了。」

「不過,」警長淡淡地說,「他有一個前妻,目前住在d32區。」

聞言,他的搭檔興奮地用力踩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