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32區在城市的邊緣,距離分割內城和郊外的「大瀑布」不遠。這裡保留著復古的風貌,民宅鱗次櫛比,不時可以看見小型商店。河面上還橫跨著古舊的雙拱石橋,橋兩端矗立著持盾獅子的青銅雕塑。因為門牌號不好找,羅伊和武田把車停在橋前,沿著小路步行。時間已過了晚間8點,武田看見燈火通明的「澡堂」字樣的牌子,又看見抱著臉盆的老人錯身而過,不禁驚訝得目瞪口呆。
「我喜歡老街。」
走到街口的電線杆下面,武田無由來地感慨了一句。羅伊知道武田是因為見過那些超越時光界限的事物,因而對故土生出懷念之情。
想到這裡,羅伊故意駐足,指了指電線杆。
「你看,上面有路牌,看樣子該往右邊走。」
武田笑道:「你應該把人家的地址抄在便條紙上,然後掏出來對照。」
羅伊也笑,耳邊傳來導航的提示音。
「前方100米到達目的地,目的地為民宅。」
他低頭看了一眼「玻片」,上面顯示著民宅登記人的相貌和姓名:花靜子。
警長說:「就在附近了。」
在面容乃至肢體都可以修改的時代,當下要準確界定一個人的身份,主要依靠兩種方案:第一種是基於眼球「強葉脈特徵」而採取的虹膜識別,第二種是基因檢測。每個公民擁有辨識其身份的唯一編碼,這個編碼以遺傳資訊序列為基準。不用問便可知,這套編碼系統只用於自然人,克隆體作為生產資料,資訊登記是另一碼事。一般來說,克隆體的問題極少牽扯到本尊身上。除了少數為有錢人量身打造的供養型克隆體,絕大多數勞動型克隆體來自基因庫「圖紙」。這些「圖紙」類似於生產模具,由捐獻或出售而來,從保護隱私的角度考量,提供者即本尊的個人資訊自然不做公開。另外,由於不用考慮多樣性的問題,根據一張「圖紙」往往能製造出成千上萬具克隆體,一些品質優秀的「圖紙」使用年限甚至長達十幾年。也就是說,當下正在生產的克隆體,可能源自某個人多年以前提供的基因樣本;克隆體在服役,但本尊早已不在的情況也十分正常。總而言之,把克隆體和本尊合併起來考慮,並不是標準的偵查程式。
但是,這次的案件十分特殊。一方面,在郊野木屋發現的過期克隆體是典型的「私貨」,無登記資訊,出處成疑;另一方面,這個克隆體曾經進行過眼球移植手術,其後又摘除了眼球。這裡面的關鍵問題是,眼球無法實施異體移植,即克隆體繼承的必然是本尊的眼球。事實上,柯魯奇上尉在立案之初即做出了預判,要求對過期克隆體的基因序列進行檢測,並且在公民資料庫予以匹配,目的是鎖定本尊的身份,以便將其納入偵查範圍。不久,本尊在案發前的行蹤得到確認,又在案發之後人間蒸發。結合這種種跡象,案件和本尊高度相關的推論再無人懷疑,疑似命案的判斷也在偵查組迅速確立。在此基礎上,對周邊人員的排查也正式進入了工作程式。
根據市政資料庫的記錄,本尊富場三現年43歲,原本的住址在本市的衛星城k市,和前妻登記在一起。其前妻的名字叫花靜子,現年38歲。四年前,富場三和花靜子離婚,後者搬到本市居住,最初住在郊區,去年搬進城內,目前從事商店售貨員的工作。最近幾年富場三在多個城市遊蕩,沒有固定住址和納稅記錄,看上去過著某種邊緣化的生活。由於這個人社會關係零散,偵查的主線無可避免地落在其前妻頭上。
兩名警察眼前出現舊式的公寓樓,灰色的牆壁上有好幾個修補過的痕跡。樓層很低,亮著燈的房間也只有半數。
武田說:「沒想到是這種公寓,也不知道是奢侈還是落伍。」
羅伊明白搭檔的意思,這類公寓戶數少,從住戶平均佔地面積來看可謂奢侈,但生活設施跟不上時代的步伐。羅伊心想,商店售貨員這種老舊的工作,薪水一定不高。
「204號。」武田想從「玻片」上檢視公寓的即時資訊圖,但沒有搜找到,「看來沒有監控,不知道人在不在。」
警長說:「上去就知道了,偶爾也要用傳統的偵查思路。」
武田笑道:「老派,對你胃口。」
上了樓,羅伊和武田按響排查物件家的門鈴。過了片刻,應答窗傳來女子的聲音。
「哪位?」
「警察,你是花靜子小姐嗎?」
羅伊將「玻片」放在應答窗上掃描,出示警察的身份證明。
「我是……請問,有什麼事嗎?」聲音裡有些不安。
「有事相詢,請開門。」
二人等了兩秒鐘,門緩緩開啟。門縫彼端,一個女子驚訝地仰望著他們兩個人,眼睛烏黑髮亮,讓人印象深刻。她是一個臉蛋小巧的女人,乍一看不像三十多歲的年紀。但羅伊立刻發覺,她的鬢髮帶著白絲,臉上也無妝容,只爬滿辛苦持家的滄桑。
「打擾了。」
兩個警察走入屋內,婦人垂手退到一旁,大大的黑眼珠轉來轉去,神情游移不定。
「媽,是誰?」
羅伊看見一個男孩坐著助步器,從裡屋滑了出來。男孩身材瘦小,八九歲的模樣,和他媽媽烏黑的大眼睛相對應,他的兩隻眼睛只有混濁的灰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