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暗轉

金色麥田 葵田穀 第1頁,共2頁

1

「真人秀節目?」

「我是這麼理解的。」笑匠臉上露出風平浪靜的表情,「可以不用槍對著我嗎?」他看了一下手錶,已經8點45分了。

「先把事情說清楚。」曼哈頓博士咕噥著,他的樣子像一隻用惰性氣體吹脹的氣球。

「對著我也沒用,那只是一把玩具槍。我猜另外一把也是。」

「什麼?但是剛才……那個被打爛的鐘還有畫是怎麼回事?」

「這個最好等一下問屋主,房子是他的。」

「什麼意思呀!你說——」曼哈頓博士抓住另一個劫匪阿星的肩膀,「你的槍也是假的?」

阿星連連點頭:「當然,真槍我哪敢拿在手裡?電視臺的人說,如果確實有需要,扣動扳機也未嘗不可,不過槍口得朝著掛鐘的方向,而且只能用一次。」

「電視臺?」絲鬼開口道。她語調驚詫,又帶著點期待的意味。

「嗯,那些人是這麼自我介紹的……報酬也給得不低。我本來就是個群眾演員。」阿星說,「他們讓我中場突然出現,扮演負責嚇人的角色。至於具體怎麼做,只要配合另外一個劫匪就可以了,我演他的小弟。」

「你不是我們網上認識的那個v8嗎?」

「我不知道v8是誰,他們讓我這麼自稱,我都是按劇本演的。」

「你也一樣嗎?」絲鬼扭頭問笑匠。

「差不多。」飾演劫匪頭子的人淡淡回答,「我是接到了電話,人沒見過。另外還收到了一份包裹,包括這身行頭在內的東西都在裡面,還附了邀請函、說明信和劇本。邀請函和說明信的作用,估計是為了應對在聚會過程中可能會被其他人要求出示一類的場景吧。從節目表演的角度看,準備得挺周全。」

「那麼,連臺詞也是預先準備好的嗎?」女英雄立刻問道,「你和這個阿星,之前就對過戲嗎?」

「沒有,我也不認識他。」笑匠說,「劇情有個大綱,差不多的話自己發揮就好了。不過,倒是有個懸賞機制。我們飾演的劫匪,如果成功把全部人質制伏,並且最後拿到保險箱裡的寶物,就可以獲得額外的獎金。現在這個局面,自然算是我們輸了。」

「這麼說,這棟房子裡面有攝像頭?」

「應該是夜視型的針孔攝像頭。樓上走廊、吊燈、掛畫裡都有,那臺液晶電視就不用說了。所以,剛才我和阿星兩個人哪怕是在黑暗中,也盡職盡責地表演了。」

笑匠指了幾個方向,絲鬼和曼哈頓博士走近去找,兩人很快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驚呼聲。

「房間和洗手間沒裝吧?」

女英雄扭了一下腰,雖然語氣很生氣,但是看起來不像那麼一回事。

「不知道,我還沒來得及細看。」

「果然如此。」一直沉默不語的兜帽判官冷笑起來。

「什麼果然如此?」絲鬼問。

「我也發現攝像頭了。」兜帽判官依舊戴著他的劊子手頭罩,看不見表情,「在玄關入口的地方,別墅外牆也有幾個。看樣子從我們停好車走出來那一刻,錄影就開始了。」

「哦,所以你才會跑到別墅外面吧?」曼哈頓博士恍然說。

兜帽判官冷哼說:「我當時就想,我們不會被人當成小丑了吧,難怪來參加聚會還發什麼旅費。幸好我警覺,沒把頭罩摘下來!」

曼哈頓博士哂道:「你說人家羅夏因為相貌有缺陷,所以不敢露臉,我看你也差不多。是嘴角有刀疤還是沒長頭髮呀?還是說,你有不為人知的特殊身份?」

「不關你的事!你喜歡開直播、跳脫衣舞是你的自由,我可沒這嗜好。這件事是哪個電視臺乾的?我可不會讓那些人鞠個躬就完事。況且,憑那點所謂的旅費就想把人打發了嗎?」

「說到底,你就是想敲詐一筆錢。」

「你想直播打架的戲碼?知道自己上電視興奮過頭了吧?」

正當兩人劍拔弩張的時候,法老王和夜梟從樓上走了下來。剛才他們把羅夏抬到了樓上的房間。看到他們回來,客廳裡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到他們身上。

「羅夏……」女英雄雙手握緊,站起來。

法老王面色沉重地搖頭,他臉色嚴肅,但似乎已經恢復了冷靜。旁邊的夜梟摘下了貓頭鷹面罩,他鼻子筆直,長著一張剛毅認真的臉,但現在顯得無比沮喪。

「我和夜梟把屍體平放在床上了。」屋主的聲音不含感情,或者說,是把感情剔除了。

「別說這個詞好不好,你確定……沒救了嗎?」

「我是醫生……」夜梟用乾澀的聲音說。他沒有說更多的話,但也沒必要說更多的話。

屋主說:「請大家不要隨便去羅夏的房間,這件事還是等警察來處理吧。」

笑匠本來想說「我去看看」,但沒有開口。事實上,剛才在花園裡,他們每個人都已經看見那具失去生機的軀體了。那個女子仰躺在屋簷下面,衣服正面被打溼,畫著墨跡圖案的頭罩則整個溼透,禮帽被遠遠丟在一旁。當那個毛襪子一樣的頭罩被摘下時,大家看到了她的臉:五官精緻小巧,但是左邊臉頰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有一塊暗紅色的疤痕,彷彿曾經受了黥刑。對於女孩子來說,這足以成為在陌生人面前遮掩面孔的理由。雖然自己的觀點被證實,但兜帽判官當時也說不出話來。

夜梟不無傷感地說:「我到房間找羅夏的時候,她始終戴著面具,所以我也一直沒有把自己的面具摘下,但是現在沒有必要了。」

絲鬼輕聲對笑匠說:「在網路上的時候,夜梟和羅夏的關係就很好。如果早知道羅夏是個女孩子,他們說不定能成一對。」

屋主輕嘆一聲:「大家都坐吧,面具什麼的沒必要再戴了。」說著自己把眼罩也摘了下來。

笑匠也摘下眼罩,撕掉假鬍子。

法老王說:「你看上去很年輕,不會還在上學吧?」

笑匠冷冷地說:「和你無關。」

曼哈頓博士和絲鬼的著裝沒有頭罩一類的東西,前者用手擦臉,但想到塗料一時半會兒也擦不掉,就此作罷。絲鬼把褐色的假髮摘掉,露出一頭幹練的短髮。唯有兜帽判官仍然戴著布袋樣的頭罩,不肯脫下。看到大家望向自己,兜帽判官悶聲說:「先明確一件事:這到底是不是電視臺的節目?」他盯著法老王。

聞言,大家也都看向法老王。他是發出邀請的那個人,又是屋主,由此可知,整場劇目的導演就是他。

法老王在沙發上坐下,緩緩點頭,他的動作顯得有點無力。

「可以這麼說。」

「什麼叫可以這麼說?」

「我原來是個電視節目製作人。」

「原來?」

「因為一些原因,我被解僱了。」法老王抹了把臉,開口說,「為了找下一個東家,我想策劃一檔全新的電視節目。很抱歉利用了你們,但是在設計上說,這是一個很棒的節目,說不定能夠打破收視紀錄……」

大家聽得目瞪口呆。

「節目名字也定好了,」電視節目製作人喃喃道,「叫作《假面山莊殺人事件》。」

2

「以聚會的名義把網路上結識的網友召集到這裡,其實是為你的節目錄制樣板嗎?」

笑匠「哈哈」笑了兩聲,但是臉上沒有笑意。

「我們叫demo,‘樣板’這個詞也沒錯。」法老王回答,「因為都是我個人支付的經費,也沒辦法廣泛去找參與者。這棟別墅是我租來的。」

絲鬼大聲說:「太過分了,枉我們天天喊你‘群主’,你是從一開始就把我們當作免費演員來利用嗎?」

「唉,我是認識各位以後才有了這個設想。這個節目的設計思路,就是以網友的線下聚會作為出發點。一群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女聚在一棟房子裡,原本以為是一般的聚會,結果發生了連鎖事件,這樣有足夠的噱頭和真實性。」

「但是你沒有徵得我們的同意呀!」

「既然是真人秀節目,參與者事先知情就沒有意義了。就是因為考慮到個人隱私的問題,所以才請大家都穿上了道具服裝。直到節目結束,再徵求參與者的意見是不是可以披露各自的身份。所以節目的名字叫‘假面山莊’,很棒的設計對不對?」

「然後安排兩個強盜闖入嗎?」笑匠問。

「嗯,通過製造某種突發情況,把節目的娛樂性發揮到極致。」

「為什麼會找我演劫匪?」

「因為‘臥底’這個角色需要一個對《守望者》這本書有所瞭解,但是和我們其他人又不相識的人來飾演。我見過你在‘雨果’上發表的文章,所以才會聯絡你。而且,你以前好像參加過法制節目……」

「不是那個叫v8的人介紹我來的嗎?」

「不,是我找的你。v8那個人不是很靈活,要飾演劫匪同伴的角色太勉強,我不打算邀請他來,剛好就拿他當託詞了。」

「那我呢?」阿星走過來,「找我又是怎麼一回事?」

法老王看了對方一眼,略曖昧地說:「坦白說,你沒什麼特別的。你當過群眾演員,所以請你來頂替v8,名單我是從電視臺拿到的。」頓了頓,續道,「話說回來,兩位願意來幫忙,我真的很感謝。」

「還不是看在錢的分兒上?」笑匠冷冷地說,「那個自稱是電視臺給我打電話的人又是誰?不像你的聲音。」

「是啊,來找我的是兩個電視臺的人,證件看著不像假的。」阿星附和道。

「當然不是假的,他們是我以前的助手。」

笑匠說:「那讓他們來演劫匪不就得了,你不是經費不足嗎?」

法老王尷尬地笑了笑:「人不在位置上話不頂用,他們願意幫我扯個旗子就不錯了。」

「是哪個電視臺?」

「前東家的名字還是不提了吧,我不想牽連人家。」

笑匠還想往下問,曼哈頓博士搶了個先。

「總之,就是把我們所有人騙來這裡,結果發生了意外,對嗎?」

「我很抱歉——本來想邀請大家玩一個遊戲,順便拍成節目小樣。我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目前的狀態——」

「別說這些沒意義的。」兜帽判官以按捺不住的語氣打斷他,「不停地說經費經費,言下之意,全是你自己一個人在折騰,電視臺根本不會給錢嘍?」

「是的。」法老王點頭,「為了防範創意被抄襲,我沒有找其他幫手。所以你不必擔心身份曝光一類的問題。何況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故,這檔節目也不可能播出了。」

「我是說錢的問題。」兜帽判官直截了當地說,「我不管你的節目上不上電視,也不管這錢叫出場費還是賠償金,更不管錢由誰來出——但是,如果拿不到錢,我們就法院見。」

法老王略略愣了一下,隨即平淡地回應:「請放心,我會給予大家經濟補償的。造成眼下的局面,都是我的過錯。」

「怎麼補償?現在說清楚,否則出了這個門我們誰都不認識誰了。」

兜帽判官說著,將蒙面的布袋摘下。這個動作帶著「認好你的債權人」的意思,算是給他摘下頭罩找到了臺階。這個人長著一張圓臉,嘴厚眼眯,下巴上有一撮小鬍子,看相貌倒不像個刁鑽蠻橫的傢伙。

電視製作人說:「回頭我和各位簽訂協議,這樣可以嗎?現在我們還是先說眼前的事情如何?」

兜帽判官的小眼睛轉了兩圈,看到其他人都望著他,哼了一聲。

「最好如此——別忘了,我的手機也搭進去了。」

「對了,說到手機這件事,」絲鬼開聲說,「難道非要把我們的手機全弄壞不可嗎?其他先不論,這一點實在讓人無法接受!雖然說可以重新買一部,但是手機裡的照片該怎麼辦呢?」

法老王的眉頭慢慢皺起,他望向笑匠:「是你把大家的手機丟進游泳池的嗎?」

笑匠說:「沒有。」

阿星立刻舉起手:「我也沒有,沒有收到這樣的指示呀。何況我哪有時間跑到花園去?」

法老王沉默了一會兒,沉聲說:「這件事我正準備和大家說明。在我寫的劇本里,確實有把大家的手機沒收這一條,但是沒有做銷燬的安排。按照本來的計劃,如果人質成功制伏了劫匪,手機會重新回到大家手裡,但是無法對外撥打電話。」

「啊,為什麼無法打電話?」絲鬼皺眉說。

「這棟房子裡裝了訊號遮蔽裝置——不是笑匠背包裡那臺,那是假貨——我在房子外面裝了功率更大的遮蔽機。」

「為什麼要這麼做?」曼哈頓博士問。

法老王臉上掠過一絲猶豫,含糊道:「因為如果太快打電話報警,節目就會中斷……先不說這個,我想知道是誰把大家的手機丟進水裡的。」

大家面面相覷,但是無人回答。

「這麼說,開啟陽臺門和把大家手機丟進游泳池裡的是同一個人了。因為這兩件事都沒有人承認自己做過。」法老王面無表情地說。

「什麼意思?」絲鬼詫異道,「你是說在我們之中,有人故意弄壞了大家的手機嗎?為什麼要這麼做呀?除了為了迎合你的節目需要,誰會這麼無聊?」

大家都不說話。忽然,曼哈頓博士跳起來,以誇張的動作打破了沉默。

「別忘了還有一件事!我們的門還被鐵鏈鎖著呢,而且鑰匙不見了。」

法老王恍然抬頭,連忙說:「哦,這件事別擔心,鑰匙在我這裡。剛才制伏阿星的時候,我把他的鑰匙取走了。」說著,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把鑰匙。

「啊?又是為了你的節目效果嗎?嚇死人了!」

「抱歉了。」

「趕緊把門開啟吧。」絲鬼看上去鬆了口氣。

法老王從沙發上起身,走出玄關。眾人在客廳裡等著,過了一會兒,法老王走了回來。

「鐵鏈取下了嗎?怎麼沒聽見聲音?」

電視節目製作人一言不發,大家發現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怎麼了?」絲鬼問。

「鎖打不開。」

「什麼?什麼叫鎖打不開?」

「保險鎖被人破壞了。」法老王沉聲回答,「鑰匙插不進去。」

3

「鑰匙孔裡灌了超能膠。」曼哈頓博士洩氣地說,「沒有辦法了,這種原子鎖,哪怕是開鎖師傅也搞不定。」

聞言,眾人都驚愕失色,笑匠伸手扯了一下綁住門把手、指頭粗細的鐵鏈。

「有工具把鐵鏈剪斷嗎?」

法老王緩緩搖頭:「這麼粗的鐵鏈,要用老虎鉗才剪得斷,這是租來的房子,哪裡有這種工具?」

絲鬼尖聲說:「你剛才不是說有工具嗎?」

電視節目製作人嘆了口氣:「剛才不知道羅夏出事了,我是隨口說的。」

兜帽判官氣急道:「這件事真的不是你安排的嗎?」

「沒有這個安排,我把阿星的鑰匙取走,已經能起到在節目結束之前確保大家留在這棟房子裡面的目的,沒有必要把鎖弄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