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幾年,每天一粒氟達拉濱有效地控制住了她的病情,隨診的醫生也每次都說,十年以上的生存案例比比皆是。但黃絹的身體在加速衰老是事實,而且,誰能保證這種病會不會什麼時候突然復發呢?所以,無論是黃絹、那個孩子還是我,其實都在心裡做好了某種準備。因為相互陪伴的日子不會無窮無盡,所以每一天都需要加倍珍惜。
從大學退學以後,那個孩子帶著他的樂隊和一家唱片公司簽了合約,但是經過一年的時間,樂隊連一首單曲也沒有做出來。他們參加過一些電臺的節目,但沒人能記住他們的名字。此後,他解散了樂隊,又過了兩年如蟬的幼蟲一般的蟄伏生活。那幾年,他幾乎沒有回過家,也不肯告訴黃絹他在做什麼。有一年冬天,我去北京出差,在後海的酒吧碰見了他。他請我吃飯,喝了酒以後眼圈就紅了。
「林叔,不是我媽讓你來找我的吧?」
回到他住的地下室時,他問我。我說,不是。他又問起黃絹的身體情況,我又違心作答,一切都好。其實,那幾年黃絹入院了兩次,她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一家酒吧的介紹以及兒子在裡面駐唱的樣子,所以讓我來尋訪。
「再給我一年時間,拜託你照顧我媽可以嗎?」
因為喝多了劣質啤酒,那個孩子睜著通紅的眼睛,用發狠的聲音說。
「當然。」我說,「你媽託我轉述,堅持是極其重要的品質。」
他的眼眶又紅起來,但是始終沒有流下眼淚。幾年前,黃絹對他說過,不習慣從弟弟那張臉上看到流淚的樣子,從那以後他就再沒哭過。
臨走的時候,我輕描淡寫地說:「對了,剛好有份工作,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北京的奇幻森林樂園下個月開始營業,開幕那幾天我們需要三到五支樂隊輪流駐唱。一週時間,如果效果理想,也許可以爭取到長期合同。」
那個孩子搖搖頭:「謝了,但我不想依靠林叔叔的關係。」
「隨便你。」我聳聳肩,「不過,接受幫助也是一種成熟。人和人之間,本來就是依靠互相幫助才得以生存下去的吧?」
我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那個孩子立刻呆住了。
後來,那個孩子接受了我提供的工作,並且以此為契機重建了自己的樂隊。對了,我想我應該明確一下時間,那是2007年的冬天,他們在一個能容納萬人的大廣場上盡情演唱,那天,天空飄著小雪花,但那幾個小夥子幾乎光著膀子上陣。入夜時分,一大排像火箭發射器般的探照燈,配合驟然升空的煙火,現場氣氛非常熱烈。黃絹也悄悄去看了。那個孩子沒問過我他媽媽會不會來,我也一句沒提。但我站在舞臺後面,能感覺到舞臺上用力嘶吼的他與很遠很遠臺下的媽媽眼神發生了神奇的交會,就像多年以來他們之間一種不言自明的默契。
一週的助演結束以後,那個孩子沒有和我們公司籤長期合同。有一家經紀公司相中他的樂隊,雖然提出了較為苛刻的條件,但是從結果來看,還是以承認這班年輕人的潛質為基礎的。大約經過半年的醞釀,那個孩子和他的樂隊正式出道,之後較為穩定地發展了幾年,慢慢積累了人氣和實力,後來得到了全國巡演的機會。
2007年在北京奇幻森林樂園,是黃絹唯一一次在現場觀看兒子的演出。母子倆的眼神交會也唯其一次。那個孩子開始巡迴表演以後,她因為健康狀況,再也沒有去看過。不過,我想,僅有的那次眼神交會所傳達的資訊已經足夠。那個孩子所需要的肯定,在那個瞬間,已經在他媽媽的呼喊聲中清楚地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