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矢中的的懲罰

金色麥田 葵田穀 第2頁,共2頁

他向自己告別了,黃絹後來告訴我那個孩子說了什麼。但直至多年以後,我才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黃絹也是。

那天,天上飄著小雨,草地和空氣都很溼潤。我看見那個孩子的嘴唇微微張開,有一個嘴型重複了很多遍,水滴從他的髮鬢流下來。

「對不起。」

從嘴型上看,我想,起碼包含這幾個字。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弟弟是黃絹和她存活的兒子追憶的物件。

有一天,黃絹和兒子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是一段斜坡,黃絹家在斜坡頂端。這個斜坡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河邊修葺了堤路,地勢要比城市的另一邊高出十幾米。許多年以前,斜坡的中心原本有一根白色的筆直的柱子,上面頂著一口四方形的大鐘。每到整點,敲鐘的聲音能讓全城人都聽見。後來鍾舊了,政府予以拆除,然後在坡腳的百貨商店樓頂安裝了一隻同樣是四方形的電子鐘。那隻鍾更大、更響,但是因為城市也變大了,全城人一同傾聽鐘聲感知時間流逝的日子也成了歷史。

斜坡一度成為成衣批發市場,後來改建成步行街。到20世紀90年代又恢復了行車,但是因為路基窄,也通不了幾輛車。住在坡上的居民大多喜歡走路,道路兩旁有各種各樣的店鋪,賣手工藝品和土特產,還有當地小吃,規模不大,但字號都很老。和那些不斷變遷的人與事一樣,黃絹和她的兩個孩子最初也不住在這裡,1997年初,因為原來住的房子面臨拆遷,他們才搬到這條街道上。

那天,黃絹母子倆路過一家當鋪。那家當鋪開在一棵大榕樹下,斜對著位於坡頂的他們的家。因為太陽很大,他們走在樹蔭底下,所以經過當鋪的門前。黃絹想起好久沒來這家當鋪了。剛搬到這裡時,因為房租比以前住的地方貴,有一段時間黃絹經濟十分拮据,所以光顧過這家當鋪幾次。黃絹停下腳步。

「對了,這家店的瘋狗呢?好像很久沒見過了。」

這家當鋪原來養了一隻黑色的狼狗,和店主人的性情剛好相反:後者很冷酷,前者則很瘋狂。那隻狗一隻眼睛有白內障,喜歡翻著白眼,露出滿口黃牙。黃絹有一次去當一隻手鐲,因為價格的問題和店主吵了兩句,那隻看門犬立刻撲上來,在她小腿上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在那個年代,社會管理沒那麼講究,那隻狗經常在街上竄來竄去,狗的主人也不拴鏈子。

「媽,你不知道嗎?那隻狗去年就死了。」兒子說。

「哦,怎麼死的?」

「過馬路的時候,被車撞死了。你知道的,它的眼睛本來就不好使,再加上弟弟用彈弓打瞎了另外一隻。」

黃絹聞言望了那家當鋪一眼,門庭緊閉,如往日一樣散發著冰冷的氣息,但因為少了那隻狗的咆哮聲,起碼沒以前那麼讓人發怵了。她沒有說話,舉步向前走。那個孩子跟上來,似乎思考著什麼,忽然低聲說:「媽,弟弟打那隻狗,不是因為要搗蛋……」

「你是說他想給我報仇?」

「不,是保護你。我聽說狗,如果咬過人,就會記住那個人的氣味。但是如果兩隻眼睛都看不清,它就沒法持惡逞兇了。」

黃絹沉默著,她的兒子忽然停下了腳步。

「啊,忘記買胡蘿蔔了。」

「算了,今天吃蘆筍吧。」

黃絹繼續向前走,但她發現那孩子沒有動。

「怎麼了?」

「弟弟應該會不高興吧,我用他的嘴和胃吃胡蘿蔔,他最討厭胡蘿蔔的味道了。還有榴槤……」

黃絹呆住了,她看見淚水從兒子的臉上簌簌落下。

「我霸佔了弟弟的身體。媽媽,是我殺死了弟弟嗎?都是因為我賴著不走,弟弟才會回不來的。」

黃絹告訴我,雖然已經過去了好長時間,但她還是不習慣從弟弟那張臉上看到眼淚。那時候,她只感到渾身顫抖,並且在心裡叫喊:「不對啊,殺死那個孩子的人是我。」

其實,黃絹對承認回家的孩子是文成抱有抗拒之心,而且覺得自己跌入了不真實的夢境,皆有原因。「那個孩子是我殺死的」,她從心底認定,那是因為上天對她的呼喚做出回應而帶來的結果。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那個孩子時常一點點地說著弟弟的事情:「媽媽,弟弟和那幾個孩子打架,也是因為他們亂說話……」「媽媽,你記得嗎,一起上街的時候,弟弟總是一個人走在後面,有一次逮著了一個想對你錢包下手的小偷……」

很多年後,黃絹的頭枕在我的肩膀上,苦笑著說:「那個孩子的懲罰每次都一矢中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