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 片

金色麥田 葵田穀 第1頁,共2頁

現在,我們要說一下照片的事了。

黃絹說,具體時間記不清楚了,不過應該是在那場事故發生的前一兩天,她就已經發現了照片的問題。她偶然看到了照片,不排除是那個孩子故意讓她看到的。

母子三人的合照,媽媽居中,一邊一個,摟著哥哥和弟弟的脖子。黃絹咧嘴大笑,哥哥微微露齒,弟弟則是一臉不情願的樣子。照片一共沖洗了三張,媽媽、哥哥和弟弟一人一張。哥哥那張放在錢包裡,文成會把身份證和各種卡片井井有條地放在錢包裡,隨身攜帶。媽媽那張放在化妝臺前的相框裡,黃絹不喜歡隨身帶著兒子的照片,如果有人看到肯定要問來問去。弟弟那張放在一本書裡面,他當作書籤用,偶爾會拿出來看一眼。

三張照片,黃絹在事故發生之前看到的是弟弟那張。

很多人都說,那個孩子不但長得像她,而且性格也與她一模一樣。黃絹會把自己的房間鎖上,那個孩子也跟她學。不過,無論是弟弟還是文成的房間,在他們10歲以後,黃絹從來沒有私自進去過。那天,黃絹看到有幾本漫畫書隨意地丟在沙發上,不用問便可知是弟弟的。她本來懶得收拾,但是因為那幾本書妨礙到她看電視,所以她撿起來丟到一邊,那張照片就從書的夾縫裡掉了出來。

照片原本是長方形,現在少了一截,變成了正方形。三個人的合照,弟弟那部分被剪掉了,變成只有媽媽和哥哥的合影。黃絹把照片夾回漫畫書裡,當作沒看見。

事故發生以後,黃絹在哥哥帶血的錢包裡找到了一張一模一樣的照片,被剪去一截,三人照變成了兩人照。這一次,她忍不住把照片從錢包裡抽出來,偷偷丟掉了。

兒子傷愈回家後,問媽媽有沒有看到他錢包裡的照片,黃絹回答,沒看到。兒子欲言又止,黃絹覺得他肯定早已發現了那張照片被弟弟剪過。黃絹想,如果不是自己的房間總帶鎖,弟弟說不定連她持有的照片也會剪去一截。

那個孩子太像她了,尤其是剛烈的性格與她如出一轍。

除了兒子問她的那一次,黃絹後來再也沒提過這張照片。黃絹這個人,該怎麼說呢,她很強勢,大多時候看來非常堅強,但是對一些事情從不願意直接面對,並尋求解決之道。你要說她慵懶也好,害怕也好。總之,她也有別人所不知道的軟弱。

很早以前,她就發現弟弟在調查什麼,她也猜到那個孩子在調查什麼。這件事並非毫無跡象。譬如,她有幾個老同事告訴她,弟弟跑去找她們,孜孜不倦地追問十幾年前的事。不過,那些老同事最多也不過與黃絹認識十年,黃絹總覺得事情不會露餡兒。她很擔心,但還是抱著僥倖的心理。直到她看到那張照片時,才確認了那個孩子的心思。

但是,她還是選擇一言不發。也許是因為那時候,她還需要一些時間下定決心——可是上天沒有給她充足的時間。幾天以後,那場事故改變了一切。

事故發生以後,她也考慮過將這件事永遠藏於心底。但是,事情始終避無可避,那個孩子所實施的懲罰又一次命中目標。如果說黃絹終於承認自己為一件事感到後悔,我想,應該就是這件了。

事情變得避無可避,其實和我有關。

1999年年底,接近年終盤點的時候,我所在的公司,也就是奇幻森林樂園,接受了一個由國家審計總局統籌部署、各地審計局交叉執行的現場檢查,審計區間為最近三年。兩年前那場事故,使得公司在財務報表列支了一筆金額不小的營業外費用,檢查組在仔細審查各項資料以後提出,關於事故的情況報告有一個重要瑕疵:對事故的成因沒有詳加說明。具體來說就是那兩個孩子為什麼會鑽進樂園第三期工程的基建現場,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上來。

「唉,就是兩個小孩一時貪玩,談不上什麼原因。我們主要考慮的是人道主義……」公司財務老總皺眉作答,但檢查組的工作人員不依不饒。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出具‘若干重要決策事項沒有深入研討’的意見了。」

在此情況下,公司只好再次到苦主家問話,對當時的情況予以補充瞭解。這個任務,自然落在我的頭上。

我帶著一本a4列印紙大小的談話記錄簿和一個助理,去找黃絹母子倆。

「抱歉了,就是走一個形式,你說已經記不清即可。」趁我的助理上廁所,我偷偷支招兒。

那時候,事故已經過去兩年多,黃絹母子倆的生活漸漸趨於平靜,慢慢地接受了對方,我實在不願再次攪亂他們的心湖。

但誠如我所說,有些事情如果不直面並尋求解決方案,終究會以某種形式影響你的人生。這就是人們常說的,人生的每件事都是伏筆。

被問話的時候,那個孩子聽從我的建議,表示由於所受創傷太重,對當時的情形已經記不清了。但是,當我們完成任務離開,他們母子倆坐在飯桌前時,那個孩子忽然放下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