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緊接著又出現了那份報紙和魚餌。掠奪者,那是我親手設計的飛餌,親手交到塞巴斯蒂安手中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上的表情因為陷入了黑暗的回憶中而微微扭曲。

柯爾胸口一緊。「還有別人知道那個飛餌嗎?」

「只有從薩里調來的犯罪調查小組的成員可能會知道,還有犯罪側寫師——一位從渥太華請來的顧問。他們在那些天一直在盤問我,不停地問我他是怎麼進到商店裡來的,怎樣跟蹤我的。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和他們說了掠奪者,還有他收到魚餌後作為交換告訴了我河岸邊有一叢野生藍莓。」

她搖了搖頭道:「藍莓,他用簡簡單單的藍莓就讓我上鉤了。只是因為我想要給伊森做一個派。」

她陷入了長長的沉默。爐子裡的木柴發出嗶剝的爆裂聲。「只因為是如此深愛著伊森,而他在那之後卻再也不能愛我,再也接受不了我的這具身體。」她用手緊緊捂住了嘴。「他甚至都做不到好好看我一眼。」

柯爾的心一陣抽痛——這是她感到羞恥的來源之一。她自己的丈夫的反應讓她覺得自己丑陋不堪,也讓她覺得自己需要為那次意外負一定的責任。

「蓋奇·波頓和掠奪者又有什麼關係?」他溫柔地說:「他怎麼會有那個飛餌?」

「我和你說過了——那是他在來這裡之前收到的退休禮物。」

柯爾咬了咬牙。「而他只是碰巧把它忘在了你的辦公室,順便外面還夾著一份恰好寫著和懷特湖案件有關的新聞的報紙裡?」

「這可能只是巧合。我的意思是,可能有人複製了我的設計,然後剛好把它賣給了他認識的人。」

他點點頭,但是還是暗暗決定要和波頓談談——這個男人身上還有太多的疑點。正如他父親所言,波頓可能完全是無辜的,因為這整件事的情節看起來更像是福布斯謀劃出來用奧莉薇亞的過去嚇跑她的陰謀——用她真正的身份被暴露的可能性來威脅她——然後把她趕出這個小鎮。噁心的混蛋。

但是等他從克林頓鎮回來之後,還是要去探探波頓的口風。

他伸手幫她撩起了一縷垂到眼前的頭髮別在耳後。她的頭髮已經幹了,柔軟地打著旋。

「我一定會刨根問底的,奧莉。」他輕輕地說,「我會查出來是誰做的。而你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留下來,不能讓他們得逞。你得把那些打包好的包裹再收回去。」

「這裡已經有人知道我是誰,我不能留在這個地方了。如果真的像你所說的,福布斯知道了,那麼肯定整個鎮子都知道了。我會搬到一個能夠埋葬薩拉·貝克的過去的地方去。」

「那你將會一生奔波,」他說。「他——塞巴斯蒂安——即使是一個死人,也會永遠對你產生影響。」

「這就是一個逃避了一輩子的男人給出來的忠告?」

「我已經不再逃避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

「真的。我說要留下來是認真的,在這裡紮根。記住這一點:你很美,也很堅強。你現在這個樣子就剛剛好,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

她的眼中瞬間溢滿了淚水,抬手用浴袍的袖子擦了擦搖搖欲墜的眼淚。

他站起身來道:「你把備用的寢具放在哪了?還是說你已經全部打包好了?」

「在那邊的那個櫃子裡。」她朝遠處的一堵牆抬了抬下巴。

他走過去開啟櫃門,取出了一套乾淨的床單被套。

「你在做什麼?」

「幫你重新鋪床。」他微微一笑道,「然後你就能好好睡一覺了。」

恐懼又回到了她的眼中。她瞟了一眼臥室的門,張開嘴想要反對,但是他卻伸出了兩根手指放在她的唇瓣上,彎下腰,然後溫柔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別擔心,」他埋在她的髮間小聲地說,「我會陪你到明天早上的。」

奧莉薇亞驚醒了,卻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男人結實的臂彎中。她眨了眨眼睛適應黑暗,屏住了呼吸,過了很久才完全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以及之前發生了什麼。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鋪著乾淨的被單,而身邊和衣而睡,環抱著她的人是柯爾。

他的臉埋在她的頸窩裡,鼻子埋在她的髮間,蹭到了她的傷疤,呼吸出溫熱的氣息。他手臂的肌肉是那樣的強壯,她還能感覺到他堅定地、令人安心的心跳。

她慢慢地深呼吸,仔細感受此刻勝過了一切的被擁抱的感覺。被愛著,被人接受,不必再為自己身體上可笑的殘缺而受人謾罵。

i你現在這樣就剛剛好……/i

託莉的視線有些模糊。她已經能聽到另一個房間傳來了父親有節奏的呼嚕聲,可是還是無法放下手中的電子書。

在十五個小時的僵持之後,一個自稱薩巴斯蒂安·喬治的男人在熊爪谷深處的一處偏遠的田地裡被逮捕了。喬治沒有社保號碼——這意味著他在社會體系中完全是隱形的。這個男人有一雙奇怪的琥珀色雙眸,逮捕他的探員見過這雙眼睛,就在他在斯緹納河岸邊收到那個名為掠奪者的飛餌的時候。

懷特湖兇殺案的審問室裡,喬治正隔著一張桌子坐在兩名兇殺案探員的對面。

警官先生在雙向玻璃背後看著。其中一名探員把那個男人在斯緹納河邊給他的飛餌放到了桌子上。薩拉·貝克已經指認,這正是喬治來到她店裡的時候,她親自設計並交給他的那枚飛餌。

「你認識這枚飛餌嗎?」探員問喬治說。

這個嫌疑犯搖了搖頭,兩眼一片空洞。

「你在斯緹納河邊給了一個釣魚的人一枚飛餌,是這枚嗎?」

喬治還是保持沉默。

警官向前傾了傾身子,開啟了耳朵裡塞有耳麥的麥克風,和負責訊問的探員取得了聯絡。

「問問他屋子裡那些書的事。」

審問室裡的探員皺了皺眉——警官先生本不該插手這件案子的。這是很顯然的,因為這件案子已經由兇殺案調查組全權接手了。

不過探員還是勉強照做了。他前傾了身子道:「說說你的那些書吧。我們在你的屋子裡發現了大量的文學鉅著。」

塞巴斯蒂安·喬治靜靜地盯著對面的探員,雙眼依舊空洞無神,絲毫沒有警官那日在河岸邊見到他時那種野性而狡黠的光芒。

「你一定很喜歡讀書。」探員提起話頭。

「不識字。」喬治道。

「但是你會寫字。」探員說。

「不會寫字。」喬治說。

但是他們已經從喬治住所旁的墳墓中挖掘出的人類頭骨中發現了藏在右眼眶中的手寫紙條。

「他在說謊,」警官按亮了麥克風道。「繼續逼問他!」

正在進行審問的探員轉過頭來給了雙向玻璃後的他一個警告的眼神。詢問就此中斷了。

而喬治對於他自稱是文盲所提出的不同意見——儘管他所住的小木屋的書架上塞滿了明顯翻得卷邊的文學作品,涉獵之廣囊括了海明威,梭羅,阿爾傑農·布萊克伍德,甚至還有老威廉·葛德文關於自由意志論的專著——終究是沒有被列為調查重點。

陪審團從頭到尾就不知道他有這麼多的書。

所有人都認為,這樣微小的不同尋常的地方並不足以推翻其他所有有力的證據——dna,指紋,還有牙印模。喬治自己承認了所有的謀殺指控,而奧莉薇亞也已經在一組罪犯指認中明確地指出了他。更何況他還出現在了薩拉在懷特湖開的運動用品商店外的攝像頭中。

所以當警官指出這個超出自己的職責範圍內的遺漏的時候,得到的答覆不過是:塞巴斯蒂安·喬治是一個對謊言信手拈來的反社會罪犯,這只是他迷惑所有人的手段罷了。這件案子已經成為了政治事件,加拿大騎警現在最要緊的任務就是儘快給他定罪,在下一屆聯邦大選到來之前,對各類違法犯罪蓋棺定案。所以就這樁案件,法庭上的證據越簡要越好。

案子辦得乾淨利落些,同樣也會為這件案子的犯罪調查小組的負責人,他在懷特湖警局的同事漢克·岡薩雷斯在履歷上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他正面臨著晉升的緊要關頭。

託莉從電子書上抬起頭來,一股寒意爬上了她的脊背。岡薩雷斯是她父親在蘇里的上司的名字,他現在已經是助理行政長官了。她母親的故事中究竟有多少成分是從新聞標題中摘取出來的真實事件?她的心跳得飛快,繼續讀了下去……

但是警官還在堅持不懈地就這個問題騷擾著岡薩雷斯。不出意外的,他再一次被告誡不要逾越自己的職責。這一次的指令是直接從渥太華的長官處下達的。這徹底激怒了警官,也讓他更加確信了加拿大騎警抓錯了人。

然而接下來他收到的卻是一紙文書。一封把他調往堡塔普利一個偏遠的分隊的調令,剝去了他所有的管理權。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明顯越級的行為。

即使是這樣,即使已經有了那麼多具有壓倒性的鐵證和合理的解釋,警官還是堅信他在河邊見到的那個男人依然逍遙法外……

bi溫哥華 週六清晨 感恩節前一天/i/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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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晨光撕破鉛灰色天空,如約而至的還有季風性的降雨。這是由南向北來自太平洋的風暴的前兆,低壓的天空中正靜靜醞釀著一場大雪。馬克端著一杯咖啡站在波頓的家庭辦公室門前,艱難地和自己心裡的罪惡感作鬥爭。這是他好兄弟的住所,美樂蒂的家。但是波頓不是完全沒問題的,他很有可能患有心理疾病。而且他還是伯肯黑德兇殺案中目前為止唯一一個引起他們注意的人。他有著充分的作案動機和時機,他們必須要找到他。

「你得看看這個。」法務技術部的人在波頓的電腦前叫他。

馬蒂娜羅和馬克一起走過去,在技術部人員的身後看著螢幕。

「看起來波頓一直在用一個偽造的賬戶在親子重聚網上釣魚。他用了這個標籤,‘奧莉薇亞’似乎是扮演了一個在尋找自己被送去了領養機構的孩子的母親的角色。」

「見鬼……」技術人員又從電腦的系統瀏覽記錄中調出了另一個頁面,馬克彎下腰湊近了電腦。「複製下來。」他的聲音有些變調了。「全都存檔,還有波頓去世的妻子的電腦裡的資料也要全部複製下來。」

他掏出了自己的手機,快速撥出了號碼。

「傑瑞,你追蹤到波頓的手機訊號了嗎?」

「情況不容樂觀。他要麼是不在服務區,要麼就是徹底關機了。」

馬克掛掉了電話,看向了馬蒂娜羅。但是在他開口之前,她的手機先響了。

她接起電話,點了點頭,然後對馬克道,「他們通過人造膝蓋的編號確認了受害者的身份,是一位來自美國華盛頓州的女性。她的名字叫瑪麗·索倫森,五十三歲,正在和她的丈夫艾格·索倫森開車進行洲際旅行,這是他們提前退休計劃的一部分。他們的孩子已經有一週沒有他們的訊息了——瑪麗用艾格·索倫森的手機從亞利桑那州給他們發來最後一張照片之後就再無音訊。不過他們也沒有察覺到異常,因為他們的父母經常會不打電話就出去旅行幾周,所以他們並沒有報案失蹤人口。」

「所以到底他媽的為什麼瑪麗·索倫森會變成一具被人掏空了內臟,剝了皮,掛在博肯黑的河邊的樹林裡搖晃的屍體?艾格·索倫森現在又在哪?」

「他們的露營車和拖車又在哪裡?」

「我們得和邊防所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