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到了門廊前。
他的靴子踏在木製的臺階上,腳步聲在黑夜中格外響亮。
「你進去吧。」柯爾在黑暗中露出一個笑容,雙手深深插進了口袋裡,但是卻絲毫沒有去意,看起來像是在等著她邀請自己進去坐坐。
奧莉薇亞緊張起來,握住把手擰開了門。
他微微偏了偏頭道:「你不鎖門?」
「在這裡沒什麼好擔心的。」但她其實並沒有自己所說的那樣無所畏懼。艾斯從她推開的門縫中擠了進去。
柯爾踏上臺階,手扶在欄杆上,眺望著遠處的湖面和森林,以及後面綿延的山脈剪影。夜空中有一條散發著淡淡幽光的光帶掛在天幕上,這是宇宙秩序的美。
「它們就像是有魔力一般,」他靜靜地說,「我常常會幻想,它們應該是會發出聲音的,可能是噼啪爆裂的聲音,也有可能是滋滋的電流聲,抑或是低聲絮語,但是它們卻從來都是這般悄然。」
此刻吹過耳旁的風聲卻不是寂靜的,甚至有些喧囂。夜風追逐著乾枯的枝葉,把岸邊的旗杆上的繩索吹得吱吱作響,吹起了湖面一層層潔白的浪花,拍打在碼頭上,讓小小的碼頭髮出呻吟聲。
奧莉薇亞情不自禁地靠近了他,似乎被他的身體內部源源不斷的散發著的引力拉了過去。她和他並肩站著,肩膀幾乎要碰到了他的手臂。她在夜晚的寒氣中打了個冷顫,把自己夾克的拉鏈往上拉了拉,豎起了衣領。南邊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團黑雲,正逐步向他們的方向侵襲過來。
他也悄悄地往奧莉薇亞的方向靠了靠,兩個人的手臂邊緣已經挨在了一起。他用小指輕輕碰了碰奧莉薇亞同樣放在欄杆上的手。她不禁心如擂鼓。
「我很懷念這樣。」他說。
她嚥了下口水。上帝啊,她也懷念這樣。這樣的觸碰,還有與另一個人類的肢體聯絡。她已經把這一切拒之門外太久了——被擁抱、被愛的需求,還有真正接受自己模樣的可能。而現在,他的觸碰在她的內心深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似乎還有隱隱擴大的趨勢,絞得她生疼。
「你一定在其他地方也見過極光。」她的聲音有些嘶啞。
「它們可不是普通的光。」他輕輕地說。
她的小腹輕輕竄過一股暖意。他試探性地碰了碰她的小指,然後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奧莉薇亞突然有些窒息。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以此來抵抗心中揮之不去的慾望。她視野裡的一切似乎都開始旋轉,坍塌到只剩此刻,似乎這一片縈繞的星光下只剩下了他們兩人,還有彼此的手指相互觸碰的感覺。她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似乎都被他身上一個隱形磁極所吸引,叫囂著向他靠攏過去。好似極光在電爆中圍繞著他們旋轉。
她靜靜閉上了雙眼,努力想要整頓自己的理智,但是思緒卻依舊無法抑制地衝向了慾望的肉慾。
「它們還代表著家的感覺,你懂的,就是真正的家,你生長的地方。這些光對我來說,就象徵著這個地方。不是所有人心裡都有這樣的一個地方的。有時候,你都意識不到自己在想念著它,直到你再次回到那裡。」他沉思片刻,然後道:「一想到這水面波光粼粼的景緻,還有千年相似的大理石山脈,在這百年中也同樣印在了我祖祖輩輩的眼中——你就不禁會想,是否真的有一種情愫,能給在人們的dna中留下某種印記,造成了實質性的持久渴望,渴望迴歸某處,成為完人。」他說完久久地沉默了。
「真希望以前我把泰和荷莉帶回來過,帶他們見見我父親。我犯下了不少錯,錯已至深,無法彌補。」
她深吸了一口氣,有點害怕開口。因為他已經對自己如此坦白,但她還不想敞開自己隱私世界的大門。
「但是你可以重新來過,」她小心地組織著語言。「你可以拋開這些錯誤繼續生活。」
他突然轉過頭來看著她道。「就像是第二次機會?」
她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用怪異的目光盯著他。
「和我說說你的家庭吧,奧莉薇亞。」
「我和他們已經沒有關係了。」
他盯了她一會兒,然後嘴邊揚起一個微笑。「所以,你也是五十步笑百步是嗎?教訓我要和我的家人好好相處。」
「正中要害,」她輕輕地說,「你說的沒錯,我沒有立場告訴你怎樣對待你的父親。但是就像波頓對她女兒的態度惹怒了你一樣,你和你父親之間的關係也讓我不舒服。你們兩個人都倔得像頭牛,誰也不肯先退半步。等你知道了一句簡單的‘對不起’會對生活中的一切產生怎樣翻天覆地的影響的時候,你也會不自覺的想要介入別人的生活中,勸他們在還有機會的時候修正錯誤,告誡他們挽回自己的家庭。」
「這就是發生在你的父親,還有你的家庭身上的事嗎?」
她抬頭看著這片如夢如幻的天空道。「我真的不想談及他們。」
在他——在他們所有人理解這一點之前,花費了多少時間呢?阿黛爾最近也已經見過她脖子上的傷疤了,她可是鎮上出了名的長舌婦。阿黛爾,她的兒子為福布斯工作,現在和所有人都扯上了關係。內拉也看到了。現在,除非懷特湖殺手的新聞完全沒人關注,不然遲早會有人把她和那件事情聯絡起來。要調出懷特湖新聞的存檔並不是一件難事,她的身份能夠隱瞞至今,其實也只是因為從沒有人從這個角度探尋過她的過去。直到發生了這件異乎尋常的謀殺案,直到她失去了自我,在眾人面前失態。直到柯爾將她可怕的傷疤暴露在外。
「聽著,我給在佛羅里達的你打電話,和你介入波頓和託莉之間的原因是一樣的。而現在,既然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你已經回到了牧場照顧你的父親,那麼我也應該籌備新的計劃了。」
「比如說?」
「繼續向前,找一個新的地方落腳。」
「我都說了——我想讓你留下來。這是你的地方。」
她對上了他的視線道:「為什麼?是什麼讓你改變了注意,不想讓這間牧場好好運作下去了?你躊躇滿志地到這裡來,就是為了眼睜睜看它被賣掉嗎?」
他笑了,聲音越來越低沉,字尾都吞進了喉嚨裡。這讓她的小腹一陣收緊。
「就像你如此貼心地指出來的一樣,奧莉薇亞,我和我父親很像,同樣的固執。而我現在只是固執的不想讓福布斯把他的爪牙伸到這個地方來,把這裡建成豪華的房地產專案。我是說,看看這四周,還有這一片景緻……」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道:「想要聽實話嗎?這些景色已經悄悄走進了我心裡。」
「所以,你是認真的,你也想讓這裡的生意再有起色,是嗎?」
「我想試一試給自己第二次機會。我想把手指插進這片土地,感受大地,感受我的根脈。」他聲音中的情緒越來越濃郁,突然停下了話,然後理了理自己的情緒。「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迷失了自己,奧莉。現在我想試著停下來,看看安定一段時間會怎樣。我想知道如果每天都能清醒的在同一個地方醒來,會不會重新找回自己。」
「你終於不想生活在死亡邊緣了?」
他久久地沉默了。
「我現在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不急著往前,也沒有讓我不得不回去的人和事,也小有存款。」他頓了頓繼續道:「或許這都是為了我父親,為了贖罪,為了原諒過去。或許是出於對福布斯本能的厭惡。」他低頭看著她。「又或者是為了你。」
她嚥了一下口水,似乎有些明白了他話中的潛臺詞。這讓她的心小小地震動了一下,有些疑惑,卻也有些害怕。
她清了清嗓子道:「那你姐姐呢?」
「如果你按照我父親新改的遺囑那樣留下來,那麼應該就沒問題。但是如果你走了的話,簡就會得到她的那一份遺產。我希望你別走,也希望你能讓我留下來,幫助你。」他微微一笑道:「看到了嗎?我需要你的同意才能留下來呢。」
他轉過來正對著她,手指慢慢爬上了她的手臂。樹上的枯葉絮語不斷,湖水溫柔的輕輕打著碼頭。
奧莉薇亞想要反抗,張口告訴他不要碰自己,但是卻做不到。因為她渴求的慾望與牴觸的情緒同樣濃烈。她的整個人就像是被分成了兩半,在身體裡激烈地抗爭。
他一隻手捧著她的半邊臉,另一隻手輕輕搭上了她的後背,慢慢地、堅定地把她向自己拉近。他的懷抱溫暖而有力,眼神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水。但是她也感受到了他觸碰中的遲疑——似乎在問這是否也是她想要的,不慌不忙地將自己的打算展現在她的眼前。
極光漸漸消失了,留下色調溫柔的餘暉照映在他的臉龐上。他沉默地擁抱著她,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在寂靜中慢慢膨脹,伴隨著承諾和危險的意味「嘭」地一聲爆開了。這一刻,奧莉薇亞甚至做起了早已被忘卻的夢。她要做的就只是屈服,然後沉浸在此刻,盡情享受面前這個男人的給予。
但是除了慾望之外,她還感受到有一股恐懼像蛇一樣悄悄爬進了她溫熱的小腹中。
他用手環住她的脖子,然後低下了頭,試探性地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她的。
她的腦海中爆開一陣熱浪,沿著神經一路尖嘯著向下,激起了記憶深處那些被忘記的肌肉記憶。這種感覺甜美而無法抗拒,但是腹中輕輕攪動著的蛇一樣的感覺依舊帶來了不安,喚起了她黑暗的回憶——在她從那件事之中慢慢恢復之後,還有他們的孩子被送走之後,無數次伊森試圖和她親熱的感覺。
但是,彼時她的身體雖然已經痊癒,心靈卻依舊承受著深深的傷痛,為那個伊森並不想要的孩子的離開而悲痛不已,那個他所唾棄的孩子。
伊森的慾望也消磨殆盡了。
他機械性的性交在她的心上撕開了一個大口子,揭開了她被人強暴的鮮血淋漓的記憶。她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壓抑住自己躲開他觸碰的慾望。而他也不願多碰她一下。因為即使是在她努力想要避免自己陷入記憶閃回的情況下,她也能從他的眼中看到他對自己裸體的無法掩飾的厭惡,還有一個人能對另一個人,一個男人對自己的妻子所反應出的最強烈的恐懼,還有對他自己、對這段婚姻深深的猜疑。
她從他的眼中還可以看到濃濃的猜忌和懷疑——如果她當初沒有鼓勵那個兇手的話,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
自從塞巴斯蒂安·喬治走進他們的店裡,選擇了她為自己的獵物的那一天起,他們的婚姻就走向了盡頭。
因為薩巴斯蒂安·喬治的存在,他們再也無法從彼此的眼中看到對方。因為陰魂不散的塞巴斯蒂安·喬治,他們再也不能粉飾平和的生活。所以他們分開了。
奧莉薇亞從那時起就再也沒有和男人交往過。
柯爾更用力地抱緊了她,嘴唇緊緊摩擦著她的唇瓣。她的心底膨脹起讓人盲目的慾望,讓她拋開了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回憶,一心一意地張嘴迎合他的吻。他的舌頭滑進了她的嘴裡,細細品味著她,吞食著她,而她也逐漸靠向了他的吻,倚在他堅實的身體上。他們的舌頭瘋狂地攪動在一起,填補了她巨大的空虛和慾望。
他短短的胡茬戳痛了她的臉頰,更點燃起了她心中的激情。他把她轉過身去,引著她慢慢走回小木屋,她能夠感受到他的勃起滾燙的抵在自己的骨盆上。
他把她推進了虛掩的房間,然後用靴子踢上了房門,還不忘用自己的舌頭和她的相互糾纏。
屋子裡面很暖和,壁爐裡的餘灰還像呼吸一般發出淡淡的橙光,給整間屋子染上了一層古銅色的光輝。他擁著她一點點挪到沙發邊,她的膝蓋在碰到沙發邊緣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被他撲倒在了沙發上。他的體溫覆蓋著她的體溫。
尤金躲在長椅後看著他們相擁而入,然後關上了房門。他咬緊牙關,狠狠地握住拳頭,心跳得怦怦直響,下體也不由自主站了起來,硬得發痛。事情變複雜了,但是僅此而已,這不會改變任何結果。女人,不就是這樣的水性楊花?作為一名出色的獵人,他早就預見到雌性物種的這種必然的劣根性了。
只是他會先殺掉這個男人。
託莉看著外面的黃色燈光消失在門縫下,知道自己的父親已經上床睡覺了,於是伸手從床墊下摸出了自己的電子書。黑暗中幽幽亮著的綠色燈光像幽靈一樣詭異。風把房頂上的樹枝吹得吱吱作響,吹落了樹上的松果,敲打在房簷上。
她開啟了電子書的電源,舒服地蜷縮在棉被裡,媽媽寫下的文字映在眼前。
南歸的大雁的叫聲驚醒了她。她手腳並用地爬到牆邊,從一條細細的窄縫中窺視外面成了一條線的天空。然後她就看見了他,站在依舊覆有陳雪的空曠之處,大腿寬厚而結實。
四周的樹上滴滴答答的滴著水,時不時發出輕輕的爆裂聲。是冰雪漸漸融化的聲音。他撥出一團白氣,轉頭看向她所在的小棚屋。
她慌忙退回牆角,小心翼翼地避開鎖鏈,以免發出響聲,或者是讓她脖子上的繩子陷得更深。她把自己蜷成一團,像甲殼動物般護佑著自己腹中的孩子,假裝在睡覺。
房門被吱吱呀呀地推開了。她感覺到有一道光線照射進來。
「是時候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