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突然間,似乎所有的一切都遠離了,都變成了微不足道的事情。他當時應該更堅強一點,看清楚自己的父親其實只是在自己的悲傷中無法自拔,無法說服自己原諒柯爾的罪孽,也沒辦法繼續把這個家撐下去了。如今回想起來,柯爾對過去的一切突然都有了不同的理解。

就在這一刻,他下了一個新的決定。牧場的地下電話線壞了,他打算明天早上開車去鎮上,當面找到克萊頓·福布斯,然後和他攤牌自己的底線。他會為這間牧場和這個家最後的所有,抗爭到底。

「牧場會沒事的,」他輕輕地說,「我會盡我所能幫助她。」

他的父親緊緊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伸手轉過了自己的輪椅,朝著走廊駛去。「我要睡覺了。」他頭也不回地說。

柯爾站起身來道:「我把你送上樓。」

「想都別想。撒迦利亞!」這個老男人大聲叫道,「撒迦利亞——快過來把我從這兒弄走。」

柯爾看著撒迦利亞推著他父親的輪椅穿過走廊,然後走進了電梯。受傷,同情,還有愛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他所不熟悉的雞尾酒一般的感覺,像潮汐一樣在他的心底來回翻湧。

「這是怎麼了?」

他聞聲轉過來,是奧莉薇亞。她又一次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刻闖了進來。他調整了一下情緒。

「他就是這種怪人。」

「你應該對他寬容一些,這種脾氣都是長期的藥物治療導致的。」

「你不必再為他找藉口了。」

她的目光如炬。

「給我倒一杯吧,」她說,「我想喝一杯,然後問你點事情。」

託莉在寒風中越走越快,把自己的父親遠遠拋在了身後。她的心臟在胸膛下怦怦直跳,皮膚微微發熱。她從未如此迫切地需要她的媽媽。

身旁的灌木叢中突然傳來一聲樹枝折斷的聲音,有什麼體型不小的東西在樹叢中。她害怕地僵在了原地。夜空中掛著一抹幽靈似的極光,風把樹葉吹得沙沙作響。她的父親正穿過遠處的草坪遠遠地跑過來。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聽起來像是一隻大型動物在乾枯的樹枝和落葉間快速穿梭。有可能是一頭熊,或者是一隻鹿。

她的父親終於跑到了她身邊,一隻手緊緊握住她的肩膀。「誰在那兒?」他大聲問道,眼睛緊緊盯著樹叢間的陰影,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槍套。

一陣風吹過,樹葉在風中颯颯,但是灌木叢中沒有更多的響動了。

「走吧。」他輕聲說道,目光還是緊鎖著樹叢。

「為什麼?」他們走回小木屋的路上,她忍不住出聲問道,「為什麼你要說謊?你說自己在安保公司工作,隱瞞了自己是個警察的事情。」他們走到了小木屋的門廊前。他轉過身半蹲在她面前,雙手握住她的肩膀,眼睛依舊時刻注意著她身後的黑暗,留意著任何發出聲響的東西。

「有時候是不太方便說你是個警察的。如果告訴別人你在司法系統工作,那麼所有人的態度都會不一樣。我不想提起自己的工作,也不想談論你母親,還有一切……可能會觸碰到傷口的事情。」他深吸了一口氣,呼吸有些顫抖,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溼潤的光芒。「有時候不對陌生人一遍又一遍地提起這些會更好。就讓這些事成為我們的秘密。」

她憤怒地盯著他,嘴唇顫抖不已。「那你為什麼對她那麼好?對奧莉薇亞。媽媽怎麼辦?」

眺望臺下方,湖水輕輕拍打著碼頭。

「噢,託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絕對不是。」他撫摸著她背後的頭髮道,「有一天你會明白的。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的,我向你保證。」

「你還沒告訴我如果他們能做手術治好你的話,為什麼我還有可能得搬去和露易絲阿姨一起住。」

「我知道,我會去做手術的。我從未想過瞞著你任何事,也不想讓你擔心,只是覺得感恩節就應該毫無負擔地出來玩,原本打算在這之後再和你解釋的。因為我覺得,首先還需要一些時間來填補我們之間的空缺。至於露易絲阿姨……」他遲疑了一下道:「手術後可能會需要幾個月的恢復時間,讓我的大腦和行動機能恢復到正常的狀態。可能還需要請理療技師……這種手術可能有各種後果。所以,我想在恢復期間把你送去西部和露易絲還有她的家人待在一起,讓你在那裡上一段時間的學。」

「我不想去。」

「你真的還想回溫哥華以前的那個舊學校嗎?我覺得在那件意外發生之後,或者是和茱莉婭·博薩斯大吵一架之後,再和同學們相處可能不大容易。你確定想回去那裡上學嗎?」

她盯著自己的腳尖道:「大概不想。」

他清了清嗓子道:「那麼,在我恢復到以前的狀態期間,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西邊,然後和你一起住在那裡。露和本有一幢在湖邊的很大,很大的房子,他們可以騰出一間小木屋來給我們兩個住的。你可以在那裡一直上到畢業。」

「你也要搬過去嗎?」

他笑了,雪白的牙齒在黑暗中閃著光芒。「沒錯。我能為你做的其實很少,託莉。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一個全新的開始。就像是豆娘一樣——他們又獲得了重新來過的機會。這個機會承載著一個脆弱而又渺茫的承諾。她真的不想再回到以前的學校,或者是他們的老房子了。那些地方有太多讓她痛苦不堪的回憶。

他攏住她的肩膀。一種熟悉而溫暖的感覺籠罩下來,她安全可靠的父親又回來了。「看,看那上面。」他伸手指著天空。

巨大的天幕上是不計其數的星星,閃爍著溫柔的藍色或綠色的光芒,邊緣還微微泛著一點桃色,在寂靜的黑色中更加顯眼了。真是天神的幕簾。

「我覺得她就在那裡看著我們呢。」

她的臉上有淚水悄悄滑落。在這一刻,她相信天上是有天堂的,那裡必定萬物井井有條,有理有據。只是她在這裡看不到罷了。

奧莉薇亞坐在火邊等著柯爾給她把酒倒來,揉了揉緊張得有些痙攣的膝蓋。

柯爾提著一瓶威士忌和兩個裝著冰塊的玻璃杯走過來,把杯子放在火邊的矮桌上,然後倒了一杯遞給她。

她接過酒杯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一股暖意順著手指席捲至手臂,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慾望古怪地和緊張混在一起。這個男人確實讓她無法忽視。

「真高興你還肯和我說話。」他在她身邊的沙發上緊挨著坐下,露出一個微笑,但是眼底全是疲憊。火光在他線條分明的臉龐投下幾分陰影,這讓他看起來又嚴肅了幾分。他看起來有些急躁,可能還有一些微醺,但臉上的堅毅和安全感還是不減絲毫。

「我得等到所有的客人都走完,」她說,「我還有些問題想問你。」

他看著火焰,用寬實的手掌握住酒杯道:「問吧。」

她本想逼問他為何對波頓有如此大的敵意,卻又不想透露為什麼那份報紙和魚餌會對自己影響那麼大。

「邁倫怎麼了?」她最終還是臨陣退縮了,換了個話題問他。「你又把他氣走了?」

他形狀好看的嘴角挑了起來,沉默片刻,像是在權衡什麼事情。他仰起頭一口飲盡杯子裡的酒,然後伸手又給自己斟滿了杯子。

「我和他說了我對波頓的懷疑,還有他對你的殷勤。」

她感覺自己臉上熱得發燙,心跳得嘭嘭直響。「就是這個讓他這麼生氣?」

他哼了一聲道:「他沒有生氣。只是問我,能不能指望著我輔佐你。」

她抿了口杯中的酒。「那你的回答呢?」

他凝視著她,沉默了幾秒。「我說可以。」

他的眼神是那樣的深沉,似乎要將她吞沒其中。她不禁嚥了下口水,努力把剛才突然起身的一絲念頭壓了下去。

「你喜歡他嗎——波頓?」

「我覺得他——人很好。我相信他是盡全力在對託莉好,即使方式有些不對。但是我能感受到他的真情實意。」

i我對他的感覺,和對你的感覺不一樣。/i

「但是你現在看起來很不安,」他提示道,「你現在不停地問問題。」

她撇開了目光。託莉在船上的話浮現在了腦海中。

i為什麼帶著兩把槍……你現在塞在靴子裡的是什麼……/i

奧莉薇亞自己有一把訊號槍,但那是違法的。在這一片區域,手槍都屬於違法槍支,必須要特殊的「持有許可」才可以攜帶。

「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嗎,奧莉?除了把你嚇壞了的那件報紙和魚餌的事以外。」

她心跳加快,感覺被困住了。該死。她多想把一切全部道出,但是又不能。她不禁想要站起來逃跑,但是他用堅實的手掌按住了她的膝蓋,讓她無法掙扎。

「聽著,我們都對你有著悲慘的遭遇這一點心知肚明,但具體的我卻不想再逼你太緊,除非你自己願意告訴我。我現在只想好好試探一下波頓,看他和你的過去有沒有什麼聯絡。」

慌張的感覺像飛蛾的翅膀一般搔著她的小腹。她的思緒又轉到了那些藍莓,那條圍巾,那串腳印,那種被人盯著、跟著的感覺,還有伯肯黑德的案子的可怕的巧合,被媒體說是所謂的「懷特湖殺人案的再現」。如果她只是把這些事分開來看,那麼可以將它們視為單純的巧合。但是如果把它們都聯絡在一起,她就沒有那麼肯定了。她心裡訴說的慾望越來越強烈,但是卻不能說。

無論被人安慰的感覺有多麼的強烈,或是真正有人在背後撐腰的前景有多麼誘人,她都不可能讓自己再一次成為薩拉·貝克。

奧莉薇亞飲了一大口酒,然後用力地握緊了杯子,以此來掩飾雙手的顫抖。

「所以,只要當心他一點就行了,好嗎?」

她的目光又落回了他身上,看到了他眼中深切的擔心。

「還有,記住,如果你需要的話,我隨時都在這裡。」

她嚥了咽口水,皮膚開始發燙。她覺得自己就像站在一個十字路口,走在剃刀的邊緣,忍不住想要向他傾訴一切,依靠著他,然後用各種方式依偎在他身邊。但是她不能。

吧檯旁的桌子上傳來陣陣歡聲笑語。她看向房間的那頭,最後的一批客人也打算離開了。

他們朝這邊揮揮手,大聲道了別。房門在他們背後合上,然後整個房間就驀地陷入了沉寂,只有火焰的嗶剝聲和屋外呼嘯的風聲。

「還有另外一件事我想讓你知道。」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了自己手裡。奧莉薇亞渾身的肌肉一下就繃緊了,內心掙扎著,想要立即抽出手的慾望和想讓他握得更緊,甚至與她十指相扣的渴求一樣強烈。她的嘴唇變得乾燥起來,腦子裡一陣轟鳴。

「我同意我父親的決定,我也打算把這間牧場交由你代理,由你來經營。」

「柯爾,我告訴過你了,我不想——」

他毛衣下的拇指緩緩游移到了她的手腕上,輕輕摩挲著她的傷疤。他們目光相遇了。她緊張起來,幾乎就想要抽出手來,但是又沒有。她的整個世界都似乎被擠壓變形,坍塌下來,只有隱隱約約的意識,好像感覺到金和撒迦利亞正在把桌子上最後的幾隻盤子收走。

「這是正確的決定。」他輕聲道。

「為什麼?」她出口的聲音已經變得沙啞。

「因為我打算留下來,幫你。這是你自己說的,牧場的事務不算簡單,而重新開始養殖牲畜的產業可以重新盤活資金鍊。如果你肯把這裡建設為建設全年的旅遊勝地的話,我可以協助你處理生意方面的事務。」

她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那是我酒醉後胡言亂語。你真的很像你父親。」

他的眼神變暗了,身上所散發出的氣場也大不相同。沉默之中,她能感覺到他周身圍繞著的黑暗的電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想要把她拆吃入腹,細細品味一般,又像是在作出什麼決定。他的目光飄向一旁,但是握住她的手還是沒有放開,用粗硬的拇指輕輕撫著她的手掌。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然後還是忍不住,反手把自己的手掌覆在他的手上,與他十指交扣。他收緊了手指,向她投去熾熱的眼神。她從她的眼裡看到了赤裸裸的慾望,還有熱烈的渴求。

她自己又何嘗不是?

慢慢地,他的手指順著手臂一路向上,一直遊走到了她的頸邊。他把手搭在她的脖子後面,手指緩緩插入了她的頭髮,然後把她拉近了一點,自己也慢慢向她靠過去。他的嘴輕輕擦過她溫暖的唇瓣。

她的身體裡突然電光火石地一閃。

她一把推開了他,猛地站起身來,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膛。她低頭對上他灰色的雙眸,某種難以言說的東西在兩人之間膨脹,這是她一直不願觸碰的。這距離太近,太私密——不僅僅是指身體上的距離。無論他所期待的是一個怎樣的地步,她都不能任由自己放縱。

「奧莉薇亞?」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們現在可以把起居室鎖起來了,所有的客人都走了,」她打斷他道,「除非你想在這兒再喝一杯,那麼記得走的時候把門鎖上。」她打了個響指,原本在火邊昏昏欲睡的艾斯不情願地抬起了頭。

「我把你送回去。」他站起來跟在她身後。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她的身子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他握住了她的手臂,她猛然繃直了身體。「你自己能行,奧莉,當然能行。但是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走回去的。」

「柯爾——」她的聲音頓住了,眼神像是著了火,身體裡勇氣的渴望壓都壓不住。她的乳頭變得堅硬,尖叫著想要被觸碰。小腹一跳一跳的,湧起一股熱流。快要承受不住了。她……她不知道該怎樣處理眼前的狀況。

「沒關係的,」他說著舉起自己的雙手。「沒有壓力。沒有義務。只是陪你穿過那片黑漆漆的樹林,陪你回家而已。」他微笑著道,「我明白的。」

「我已經自己一個人這麼走了很多年了,你知道的。」

「但是現在你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