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柯爾的拇指再一次摩挲過她手腕上的疤痕,奧莉薇亞的心跳加快了,血液中不斷衝撞著的逃跑的本能又一次浮現出來。

「我以前特別喜歡把東西拆開,然後看自己能不能把它原樣裝回去。」他說。

「你現在也是這樣,只不過剖析的物件變成了人。我看過你在書裡解構人的動機,分析是什麼促使人們遊走在危險的邊緣,比如爬山,或者其他可能危及生命的事情。你就是把他們剖析開來看人們為什麼會進行極限運動的。」

他瞥了她一眼。「你真的看過我的書?」

這一次她笑了。「想聽真話嗎?大部分我都是跳著讀的,有些只看了看腰封。但是你最新的一本書我最近正在看,那本描寫倖存者的。或者說,我是從你父親的桌子上把它偷偷借來的。」

「這本書放在他桌子上?」

「在抽屜裡,我進去找你的電話號碼的時候看到的,裡面還夾著一張書籤。」

「他看過?」

「看樣子是的。」

他深深望進她的眼睛,像是要看進她的心裡去,把她解構清楚,看一看是什麼能量在支撐著她。他的形狀完美的嘴唇離她是那樣的近,她不禁想象起這寬厚性感的嘴唇貼在自己唇上的感覺。兩人之間的空氣似乎有了形狀,迅速開始膨脹升溫。她緊張地嚥了一下口水,卻完全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只能用說話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斯文·威爾治曼,你在有關無人區飛行的飛行員的那一章裡提到的那個人,你說他一直帶著倖存者的負罪感在飛行,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本該代替自己的妻子死去,所以他才一直追逐著死亡,才有膽量去嘗試各種高難度動作。你在書裡寫你認為他心裡的一部分是想要求死的,為了懲罰倖存下來的這個自己。」

她轉過去正對著他。「你也是這樣的嗎?」她朝穀倉偏了偏頭道,「你覺得死去的該是自己,不是你母親或者是吉米嗎?這就是你一直在冒不必要的險,並且追逐其他同樣這樣做的人的原因嗎?」

他久久地望著她。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樹枝輕輕拍打著穀倉的房簷。他摸了摸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我本該覺得這是無稽之談,不過我倒是從來沒從這個方面考慮過。」他說。

「有時候解構別人比剖析自己要容易。」她頓了頓,然後道:「我最一開始讀你的作品的時候,很羨慕你能那樣馬力全開自由自在地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現在我明白了,那根本不是自由,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牢籠。」

艾斯跑到他們的腳邊嗅來嗅去,柯爾彎下腰摸了摸它的耳朵,它爬到他的靴子上,前爪搭在他膝蓋上擺尾乞求進一步的愛撫。

奧莉薇亞突然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得在和波頓父女約好的釣魚指導之前處理完其他的雜務,但是她現在又對柯爾好奇的不得了。「蘇丹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的表情緊張起來,眼神變得深沉。

他沉吟許久後道:「全都是我的錯。我應該事先想到那裡的局勢會有多不穩定的。」他頓了頓道:「事實上,我確實事先查了,但是當時時間太緊,我又被腎上腺素衝昏了頭腦。」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沒錯,也許是因為我當時嗑藥的緣故,那些藥讓我的記憶力下降得很厲害,也讓我的目光變得狹隘。我那時打算去面對面採訪一位叛軍領袖,荷莉和泰跟我一起去了,她當時是在為國家地理雜誌拍攝紀錄片。但是我們都忽視了一件最基本的事情——我們還有另一個身份是父母,在做好一名記者前理應承擔起為人父母的責任,我們的兒子應該比揭露這個世界上另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正在發生的暴行更重要。」

「這是個兩難的決策。」

「不是的。只要你深深挖掘自己的內心,然後問自己,到底是什麼促使你把這些故事和圖片展現給世人?是那些暴行嗎?還是因為揭露這些驚人的不公正可以成為反抗暴行的工具?你這樣做又有多少成分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成就感,因為可以在這樣震驚的事件中推波助瀾,從而一舉成名,成為一個英雄記者,敲定下一部電影的合作計劃,然後掩蓋過去的罪惡?」他看著她的眼睛道:「這中間又有多少是自我陶醉的成分?」

奧莉薇亞看著他,突然意識到這一刻自己的回答會對他影響很深。

「那天中午,我處理好了採訪最後的所有細節,泰和我們一起待在瓦迪哈勒法的一間出租屋裡。我們是自由主義者,在圈子裡向來引人注目,廣受好評,所以我們自己在家裡對兒子進行家庭教育以及給我們的兒子一個基本的普及教育。我們太過自以為是,被傲慢衝昏了頭腦,甚至覺得自己是……無所不能的,所以註定會出問題的。那天瓦迪哈勒法的街上發生了恐怖襲擊,非常突然。我們正準備逃走的時候,泰摔倒了,然後淹沒在了混戰的人群中。荷莉和我費力地從人群中清出一條路,泰也在街對面奮力想要衝過來和我們匯合。」

他停下了話,眼神飄向了遠處,表情已經不像剛才那般。

「泰差點被一把大砍刀砍倒,但上臂還是被砍傷了。我想方設法地擠進人群中抓住他,然後抱著他回去找躲在門口的荷莉。泰的血流得到處都是,我的手上,臉上,還有胳膊上,全都是他的血。」他的聲音哽咽了,停下來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繼續道:「我們都接受過緊急救護訓練,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後找東西給他包紮,然後去找了醫生。這件事讓我們久久不能平靜。這是離死亡最近的時刻,喪鐘幾乎就在身邊響起。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是從那時起終結的。」

「為什麼?」

「我和荷莉大吵了一架,互相指責。我們也試著繼續下去,但是泰與死神擦肩而過始終是個不可修補的裂痕,清清楚楚地證明了我們組建成一個家庭從頭到尾就是個錯誤。我和荷莉能從彼此的每一次對視,每一次觸碰中讀到對對方的責備,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自責,尖酸的指責,還有我們作為一對夫妻究竟該扮演怎樣的角色,以及這個家又該怎樣繼續走下去的質問,所以她離開了。暫時休息一下,她是這麼說的,讓我們都仔細思考一下。結果暫時變成了永遠。」

「也許你們都只是需要更多的時間。」奧莉薇亞說。

他輕輕自嘲地笑了。「荷莉已經搬回去和她前夫住了,帶著泰回到了他真正的父親身邊。她說,回到了一個安穩的環境中。她已經向前看了,而我只不過是一段不好的回憶,是她自己罪惡的體現,是她不願想起的一段‘情史’罷了。她無法接受我倆在一起了。我也是。我們回不去了,奧莉。她已經又懷孕了。」他有一瞬間似乎十分掙扎。「噢,媽的,我到底是在騙誰?我根本就是恨她這樣。就好像只要懷孕了,有了新的孩子,就是在蔑視我,蔑視我們過去一起的回憶。好像這樣她就能把所有事情揭過去一樣。」

「也許這是她自己處理的方式,你也該向前看了。」

他抿緊了嘴唇。

她看向一旁,腦子裡想著母愛,孩子,嬰兒,還有失去。這樣的傷痛實在是讓人難以承受,幾乎喘不過氣來。曾經這樣的痛苦就這樣一刀刀凌遲著她,一直到今天也沒有散去。

一想到她的孩子發生了什麼,她靈魂的每一處都會疼。但是她也知道把孩子送去領養機構是正確的決定,她不會是一個合適的母親。直到來到老柵欄牧場,找回久違的平靜的感覺之後,她才感覺自己又有了撫養孩子的資格。至少在記憶閃回又回來之前她是這麼覺得的。但是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一輩子都會活在他的追捕遊戲中。不管他有沒有死,他帶來的陰影都已經深深種在了她的心裡。至少她可以讓自己的孩子免受這種痛苦。

她很想告訴柯爾她懂這種痛苦,告訴他自己也曾失去過一個幸福的家庭。她的女兒——無論她現在在哪裡——應該只比泰和當年的吉米大一點點。

「別多想了,柯爾。」她靜靜地說,「你不會想太糾結於此的。」她頓了頓道:「你不想成為你的父親吧。」

他微微張開了嘴看著她,然後用鼻子哼了一聲。「有趣,為什麼有時候你能看到別人這麼多,卻不能好好看清自己。」他頓了頓,「你自己呢,奧莉?」

奧莉。

這是他第二次像這樣叫她。

「你也想逃避嗎?」

「你是什麼意思?」

「逃避你的過去。之前在那裡你差點就殺了我,但是卻對此連一句解釋的話都沒有。」

她猛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真的該走了,還有好多事情沒做,下午去做釣魚指導之前要把圍欄先修好,還有很多旅客預訂了旅館的晚餐,我得去幫詹森打下手。」

她想順著車轍瀟灑地走掉,但是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好像已經不屬於她了。他就像在書中解構人們一樣把她剖開了,剝去外衣,把她多年來一直試圖隱藏的東西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她突然停下來,轉過身來。

「我找到那個把報紙和魚餌忘在辦公室的人了,」她大聲道,試圖宣佈自己的主權,表示自己精神正常。「就是我才登記的那個新客人,那些東西是他的。」

他站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修圍欄。」

「不用。」

「我不會讓一位女士獨自面對偷獵者和非法入侵者的。」

「聽起來很像是從一個專門描寫生活在社會邊緣人群的人嘴裡說出來的話。」

他剛張開嘴想要反駁,但是奧莉薇亞卻已經轉身,深呼吸後專注地大步走向她的馬。艾斯跟在她腳邊,她能感到柯爾的目光在背上灼燒——能感受到他的渴求。在他這樣無私地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之後,她總感覺自己欠他一個安慰,但是她不能。這樣的坦白已經讓他侵入了自己內心脆弱的部分——這個私人的部分如果分享給別人會疼,不能去觸碰,也害怕被觸碰,更不可能接受擁抱。

所以她沒有回頭。她不知道如果自己轉回去會發生什麼,但是她的生命中已經有過這樣的先例,證明著這樣做的危險。

她翻身騎到靈逸背上,慢慢小跑過橋上的時候,看到遠處的山谷裡騰起一股灰塵,一輛反射著光芒的黑色suv正全速從土路上駛向旅館。那是諾頓·皮克特,邁倫的律師,他一定是送來了新的遺囑。她的心揪了起來,兩腿夾擊讓靈逸快跑了起來。

警官離開辦公室之後,貝爾曼醫生往前傾了傾身子按響了蜂鳴器,吩咐助理把蓋奇·波頓的病例拿進來。

她快速翻閱著檔案,再一次確認了他腫瘤的位置和生長情況。她在病歷上記錄過,波頓在上一次就診中發了脾氣。

她用拇指和中指轉著筆,腦子裡仔細回想著剛才警官說的話。

i我有理由相信蓋奇·波頓可能傷害他女兒的人身安全……每一秒都有可能會發生意外……/i

她拿過聽筒,撥出了波頓家裡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然後轉到了語音郵箱。也許就像那個警察說的,他已經離開了鎮上。貝爾曼又試著撥打了波頓的手機,但是電話那頭提示所撥打的使用者不在服務區,然後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她結束通話了電話坐在那裡,用拇指和食指轉著筆。

她的職業生涯中發生過一次這樣的事情。如果那一次她介入了的話,也許就能挽救一個孩子的生命,但是她只是古板地遵循著自己的職業道德規範。最後那個孩子死了。那一刻她曾對自己發過誓,如果今後還有這樣關乎孩子性命的事情,她一定會冒險的——她會試著提醒某人。她希望繞過官方。她絕不會再讓同樣的悲劇再一次發生。而波頓流露出的一些跡象讓她有些擔心。

她又撥了一次波頓的手機,這一次她給他留了一條訊息,告訴他有時間就來進行一次會診。

然後她伸手拿起了剛才收到的名片,撥出了上面馬克·雅其馬警官的電話號碼。

馬克·雅其馬透過潮溼的擋風玻璃盯著車前的一塊蒂姆·霍頓斯咖啡店的招牌,他們正停在這家店外面的停車場裡。馬蒂娜羅是警察中為數不多的真正喜歡甜甜圈的一員,她剛剛才吞下了一個,糖霜還掛在嘴角。

「拉菲參加了屍檢工作嗎?」她問道,又伸手拿起了另一個甜甜圈。這個女人有著常人所不能及的新陳代謝能力。她每週至少會跑四十英里,除此之外還經常去游泳。馬克常常會想她是為什麼跑步,也許是一停下來就會發胖,所以她不停地跑步,這樣就能對陳詞濫調嗤之以鼻,還能肆無忌憚地吃甜甜圈了。聽起來很像是馬蒂娜羅的風格。

作為一個重案組的警員來說,她實在是很年輕。她最一開始進入刑事科是因為家境優越,還有一個刑偵學的博士學位。這讓她在為了排名和地位在綜合刑事小組一路摸爬滾打的同事中不是很受歡迎。馬克注意到她會刻意地停下手頭的事去吃甜甜圈,只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藍領階級的警察,或是做些類似的事情。

「沒錯,如果有什麼他會打電話的。」馬克發動了車子。「那天宴會結束後你把柯爾送回去的時候他怎麼樣?」他問道,轉過頭把警車往後倒。

「他有點急躁,看起來像是想往所有幫助他的人身上小便一樣。」她把最後一個甜甜圈送進嘴裡。「也許我也有點急躁了。我是說,一個人能有幾次這樣告別一生執著的事業的機會呢?只有一次。更何況那天晚上沒人站在那喝完啤酒,禮貌地見證完他的退休。所有人都因為他再也不能接觸到的大案子絕塵而去,只留他一個人站在那裡。」

「他有逼問你那通電話裡的訊息嗎?」馬克看了她一眼,然後把車開出了停車場,匯入了第四大道奔湧的車流中。他瞄了她一眼。

她不露聲色。他很熟悉這個表情,標準的警察臉。

「他是有點奇怪。為什麼會這樣?」

「他有沒有提到任何有關手上繃帶的事情?」

「他說那是搬書架的時候弄傷的。」

「我想知道他退休宴的前一天晚上去了哪裡。」

「天啊,雅其馬。你不會是覺得——」

「我他媽根本不知道應該相信什麼,」他煩躁地打斷了她,「波頓知道屍體乳房上有被咬過的痕跡,還知道受害者右邊的眼眶裡藏著的紙條。他他媽的甚至知道紙條上寫了什麼。」

正當她想要開口的時候,馬克的電話響了。他按下了接聽鍵。

「這裡是雅其馬警官。」

「我是貝爾曼醫生。聽我說,我知道時間很緊迫,你也有可能會根據這個訊息而拿到調查許可證。但是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只是理論上的可能性,完全沒有任何的資料支援,同時也和我的任何一位病人都沒有關係。」

「我明白了。」他看向馬蒂娜羅,無聲的比出一個嘴型:貝爾曼。

「是有這種可能性的。壓力可能會漸漸破壞免疫系統,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身體情況的惡化。這是非常罕見的案例,但是顱內病變的結構和精神疾病之間的關係是已經被科學認定的,所體現出的精神病狀況就是其中的一個發病徵兆。」

「好的,所以我們都理清楚了,意思就是說腦中特定部位長了腫瘤的人有發展成精神病的可能性對吧。」

「只能說它們之間確實有聯絡。」

「那麼這個精神病患者——假設有這麼一個人的話——會有什麼樣的表現?」

「一般人會叫精神病,但是其實精神病是一系列精神疾病的統稱,其中包括了比如說精神分裂症,或者是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症。」

「精神分裂症——這是指你會聽到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告訴你做什麼嗎?」

「準確的來說是失去對現實的知覺。但是沒錯,確實有一部分病人會聽到一個聲音對他們發號施令。病人一般來說是不會覺得這是不正常,或者是覺得自己病了的。希望這些能對你有所幫助。」

「十分感謝,醫生,真的幫了很大的忙。」他結束通話了電話,「該死,」他輕輕地說:「波頓有可能病得很重。」

他又一次撥出了波頓的手機,依舊不在服務區。

馬克掛上檔,重新回到了車流中。「法醫判定的死亡時間大約是在波頓的退休晚宴前一天的晚上八點,案發現場離波頓的住所大概有兩、三個小時的車程。我們必須得弄清楚波頓那天晚上究竟在哪裡。我們現在需要一張他的手機的追蹤許可,這樣才能知道他現在在哪。」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你們倆很早就認識了嗎?」

他點點頭道:「剛調到北邊的堡塔普利的時候就認識了。他是從懷特湖調來的,一次平級調動,他也從來沒向我解釋過為什麼,但是我知道一定是因為他在懷特湖經辦的案子出了問題。當地的政府施加了很大的壓力,想把那件案子快速和平地解決掉,但是他又是一個刺頭——至少在我的認知裡是這樣的,就是不肯放開他們抓錯了人的念頭。儘管有那麼多的證據,他還是始終堅持兇手還流落在外。他對這件事太執著了,甚至犧牲掉了許多升職的機會。副稅務長的職位對他而言唾手可得,如果不是因為他痴迷於此案子的話。最終這個位子落到了漢克·岡薩雷斯手上,他當時是負責懷特湖兇殺案的人。」

「所以從另一個層面來說,這可能完全是波頓的個人行為,」她說。「那麼讓遊戲繼續下去最好的辦法是什麼?最終讓所有人都回到遊戲中去,為了向岡薩雷斯證明他這麼多年來都是錯的,這就是你覺得事情的真相嗎?波頓不滿自己的退休,悲痛欲絕,然後壓力過大導致精神分裂——最終讓他殺了人?」

「我們只知道波頓對伯肯黑德案件表現出了非比尋常的興趣。這是我們目前為止唯一的線索。即使是為了洗清他的嫌疑,我們也得把他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