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的身份確認了嗎?有什麼線索嗎?」
電話那頭頓了頓。「波頓,別追究了。好好陪陪你的孩子,享受釣魚的時光,案子就交給我們吧。」
他的心中升起一股怒意。風輕輕吹過,湖的那一邊有一道灰塵從樹梢上揚起——有人在營地的樹林中開車經過。他的胸口一緊。
「我都在新聞裡看到了,」波頓說,「這和懷特湖殺手是一模一樣的作案手法——屍體的姿態和被挖掉的眼睛都如出一轍。當年的屍體也是脖子被吊起來,同樣也是在印第安人的土地上。」
回答他的是馬克長久的沉默。
「天啊,告訴我吧,馬克,你一定知道點什麼的。」
「我還記得我們大家最後一次一起吃飯的情景——你,我,美樂蒂,還有卡倫。美樂蒂就是那次公佈了你的病情對吧?」
波頓閉上眼睛,握著手機的手指漸漸收緊。自從他和馬克一起調到堡塔普利來之後他們的關係就很好,曾經他們四個是多麼要好的朋友。
「我還能想起來美樂蒂是怎麼說的……症狀應該已經很明顯地存在了一段時間了。很長一段時間,而且沒有減輕。行為上的異常不會當時立即就展現出來,但是回想起來它們都是小小的預兆和警示。」馬克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絞盡腦汁地想借口推辭這件案子的事情。「當時你沒有一點理由的就堅持塞巴斯蒂安·喬治不是兇手。現在回想起來,這也許——」
「上帝啊,馬克——你就是這麼想的?我追查懷特湖的案子是因為腦子出了問題?」
「說不定呢。」
他開始耳鳴了。「聽著,這他媽和我的病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塞巴斯蒂安·喬治就是兇手,」馬克用那種對著傻子一樣的語氣說,「而且他現在已經死了。伯肯黑德的這個案子是別的人犯下的,讓它去吧,真的。」
波頓暴躁地捋了捋頭髮。
媽的。
他忍住爆粗口的衝動說。「所以,伯肯黑德的案子現在還沒有線索,受害者的身份也沒有確定?」
「這些是保密資訊,我很抱歉。」
「就告訴我一件事——你只要說是或不是就可以了。她的兩邊乳房是不是都有咬過的痕跡?」
電話的那頭一片寂靜。
波頓的心跳加快了。懷特湖兇殺案裡的這個細節從來沒有在任何媒體上公佈過,只有他和幾名以前那個案子裡直接接觸過屍體的調查員知道。甚至連馬克都不清楚這一點。
「現場有留下什麼訊息嗎?」他緊接著丟擲下一個問題,「比如說屍體右側的眼眶裡有沒有折起來的紙條,上面寫著‘這不是一場比賽,除非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參與其中。’或者是‘狩獵就是獵人和獵物最好的婚禮’之類的話,也有可能是‘沒有狩獵比得上狩獵人類。那些追捕有武裝的人足夠長的時間,並且愛上了他的獵物的人,是不會在乎其他事情的。’」
死一般的寂靜。
「所以說確實有紙條了。」
還是沒有回答。
他能聽到耳朵裡血液汩汩流動的轟鳴聲。
馬克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變得乾脆利落。「波頓,如果你知道關於這個伯肯黑德案件的事情……」他突然像是被什麼給擊中了。「你在哪裡?你把託莉帶到哪裡去釣魚了?」他窮追不捨。
波頓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小木屋。
保證她的安全。你這麼做都是為了她……
「聽著,」馬克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你能告訴我你在退休晚宴的前一天晚上去了哪裡嗎?」
上帝。馬克是在懷疑他知道的太多,是他和這件案子有關係嗎?
「波頓?告訴我。你和託莉現在在哪裡!你們必須回來,我需要同你講——」
他飛快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心臟怦怦直跳。所以說確實是有一張紙條的,就在屍體的眼眶裡。除了調查老案子的成員之外,只有他才知道這件事,因為他看了審問和採訪的全過程。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這些隱藏的細節,就連馬克也沒有說。
他在這裡。
一定在這裡。
懷特湖殺手回來了。緊張、恐懼和腎上腺素一起慌亂地湧入他的身體。他都做了些什麼?他能控制住局面嗎?能不能完成十二年前未完成的工作?
他的手機震動起來。是馬克,他試圖打回來。
汗珠從他的嘴唇上一顆一顆地冒出來。如果馬克現在把他帶回去,一定會束縛他,浪費掉寶貴的時間,等到再回來的時候一切都太遲了。兇手一定會在波頓說服他們自己沒有瘋掉之前就動手的。
他快速地開啟手機後蓋,把電池取了出來。他可不想被定位。沒有時間了。如果兇手準備動手的話,那麼他很快就會行動了。因為大雪就要來臨,他一定會在下週一晚上之前下手的。
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他轉過身,飛快地把手機和電池塞進口袋裡。
是奧莉薇亞·韋斯特騎著一匹灰色的母馬過來了。她的頭髮在風中飛舞,臉被凍得發紅。
「嗨,波頓。」她有些氣喘。她很漂亮,騎在這樣一匹漂亮的馬上更是英姿颯爽。她勒住韁繩,馬兒踢踏踏著腳步,她的狗從遠處跑過來,舌頭長長地伸在外面喘氣。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翻身下了馬,從馬鞍兩側的袋子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報紙和一個塑膠袋。
「這有可能是你放在辦公室的嗎?」她舉起那張報紙,標題大大的寫著伯肯黑德兇殺案,標題的上面還有她的名字和地址。他慢慢把視線轉向那個透明自封袋,嘴唇開始變幹,燥熱和眩暈感一起湧了上來。
i他就在這。懷特湖殺手就在這間牧場裡。這是他的第一個預告……遊戲開始了……/i
他對上她的視線,她正專注地看著他,眼神中有些不安。他知道這不安的來源是什麼。
他把報紙和袋子都從她手中接過來。
「謝謝你,我還在想會把它們忘在哪裡了呢。」
奧莉薇亞皺起了眉頭,依舊死死地盯著他,像是在等他進一步解釋。他的襯衫下悄悄冒出了冷汗,目光瞟到小木屋,託莉正透過窗子看著他們兩個。
「我……來的路上買了這份報紙,然後順手就把你的名字和牧場的地址記在上面了,」他補充道:「是在克林頓鎮的加拿大石化加油的時候買的。加油站的工作人員給我指了牧場的方向,告訴我你是牧場的經理。」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似乎在猶豫該不該相信他的話。
他直視著她的眼睛,露出一個微笑。他不想嚇到奧莉薇亞。慢慢給別人灌輸恐懼是懷特湖殺手才會用的把戲——他就是以別人的恐懼為食的。讓他的獵物知道他就如影隨形地在身旁,隨時準備出手,這就是他的遊戲。這一次,波頓不會讓他先出手的。
「你是從哪裡得到這個飛餌的?」她問道,「這是硬頭鱒專用餌,是不能釣起來老柵欄的湖裡的鱒魚的。」
他點點頭道。「一個朋友送給我的。它和一根飛釣竿一起是我的退休禮物,我的朋友說它很適合釣秋天遊的硬頭鱒,顯然他說的沒錯。」
「這個設計很有意思,」她說,還是用探究的目光緊盯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說謊的痕跡。
「是啊,確實很有趣。」
她頓了頓,登上馬鐙翻身上了馬背。她順了順它的鬃毛,嘴角揚起一抹笑意。波頓從她的眼中讀到了釋然。
「謝謝,」她說著揚起了馬鞭。
「等等——」
她把馬勒住,馬兒在路邊慢慢踱步。
「我們能預約你的湖上嚮導服務嗎?大約今天下午晚些時候?」
「我們確實有提供過嚮導服務,但是隻在夏天。」
「最多一個小時。」他往小木屋看了一眼,「託莉可能更需要女性的陪伴。」
奧莉薇亞沉吟一番,然後露出一個微笑。「好吧。不過我還有些其他事情要先處理,四點鐘可以嗎?我和你們在碼頭那裡碰頭。」她指向觀景臺下方的碼頭,「回來我們剛好可以趕上晚餐,還有時間喝上幾杯。」
「聽起來不錯。」波頓微笑著摸了摸她的馬,「再好不過了。」
「提醒託莉多穿點,這個季節太陽下山之後湖面上特別冷。」她的眼中有一絲暖意,然後調轉馬頭小跑著離開了。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還有她跟在後面跑的狗,波頓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
她佔據了他生活中很大的一部分。雖然他們從未正式見過,但是他卻感覺像是認識她很久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已經把她當做了家人。
i你做得沒錯。你這是在修正所有的一切,為了她,也為了託莉。你必須保持警惕,因為如果他在這裡的話,一定在注視著……而且他很快就會有所行動的……/i
通往穀倉的路兩側長著高高的枯草,被風一吹髮出沙沙的響聲。穀倉的外牆爬滿了藤蔓,柯爾推開吱吱作響的大門,在進去之前卻猶豫了。
他在這裡度過了很長一段快樂的童年時光,整天和各種機器作伴,把它們拆開研究內部結構,然後再試著全部裝回去。他在這裡偷偷地喝過啤酒,再長大一些還藏過伏特加。
這裡是他親吻自己學生時代的第一個女朋友阿米莉亞的地方。這裡也是克萊頓·福布斯和塔克·卡里克在一個悶熱的午後找來給了他重重一拳,打破了他的鼻子警告他「不要碰福布斯的女孩」的地方。
他走進穀倉,帶起的氣流輕輕吹動了腳邊的蜘蛛網。房頂上突然俯衝下來一隻燕子,他往旁邊一閃,然後房簷上有一群燕子呼啦一下傾巢而出。驚得他的心怦怦直跳。穀倉裡的灰塵在房梁和牆壁上的縫隙中透進來的光線中紛飛,房子裡全是以前的麥稈,他聞得到它們發出來的黴味。
一隻貓喵喵叫著,輕巧的從錫桶上跳過。柯爾開啟穀倉另一側的大門,以便騰出足夠的空間停放他的單翼飛機。
開啟照明燈,柯爾才驚訝地發現那輛生鏽的舊車依然還停放在穀倉的角落裡。它還在那裡——這輛舊卡車當時是從河裡被打撈上來的,他的母親和吉米就淹死在裡面。他慢慢走過去,腹中忍不住一陣痙攣。
這輛車沒有被拖走丟掉,這正是一個赤裸裸的證明,證明他父親還緊抓著過去的苦澀和痛苦不放,似乎丟掉這輛車就代表著丟掉了有關格蕾絲和吉米的回憶,或者是表示他已經原諒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柯爾一樣。
過去的事情就像是討厭的藤蔓一樣,始終讓他如鯁在喉。往事還歷歷在目,那一天的空氣清澈凌冽,雪下得很厚,他正在結冰的河邊炫耀自己心愛的收藏——一輛1950年的卡車。突然,他聽到穀倉的屋簷下傳來吉米的笑聲,母親站在旅館的廚房裡看著他笑。他嚥了一下口水。那裡有幽靈,他這樣會打擾到他們的。
它們曾在那次意外發生之前告誡過他,說他的人生將會在那一天結束。然後果然發生了後面的一切。
他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走過去,伸出手觸碰那生鏽的車身。老舊的金屬已經變得坑坑窪窪,油漆也已經起泡剝落。過去的一幕又浮現在眼前。他看到弟弟坐在穀倉裡高高的乾草堆上看他擺弄扳手,搖晃著兩條細細的小腿,膝蓋上還有傷痕。屋外的蟋蟀惱人地叫著,這一天異常的悶熱。
柯爾的心被攥緊了,一瞬間甚至無法呼吸。
麥稈上的一點閃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顆紐扣。
他的思緒又回到了過去——那天中午他把阿米莉亞帶來了穀倉。沒有什麼能比她的嘴唇更加甜美,也沒有什麼能比她在他手中的乳房更讓人意亂迷情了。他沉浸在性的極樂之中無法自拔,沒有聽到克萊頓·福布斯帶著塔克·卡里克氣勢洶洶地來找他報「偷了」艾米莉亞的仇。
正是那一天,他,福布斯,還有塔克之間結下了深仇大恨,深到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和解。不過很顯然簡還和福布斯有聯絡。柯爾把紐扣裝進口袋裡,拋開過去的回憶,不願沉湎其中。他的心中沒有多餘的位置留給往事,也不打算在這裡紮根。他再一次提醒自己,這一次不會在這裡呆很久的。
但是當他捲起袖子,準備從麥稈堆裡給飛機清理出一塊空地的時候,他突然又沒有那麼堅定了。他的心中某個地方已經悄悄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即使房外的風越來越喧囂,當他熱火朝天地幹起來的時候,穀倉裡面也漸漸開始熱了起來。他脫掉t恤扔在谷堆上,彎下腰用力把擋在面前的一個錫桶搬開。
奧莉薇亞讓靈逸撒開了蹄子在草場上飛馳。此時艾斯已經遠遠落在了後面,她的胸中溢滿了興奮。報紙和魚餌的疑團終於解開了,這讓她無比的輕鬆。風從髮間拂過,突然間重回自由的感覺衝激著她的血管,讓她有種流淚的衝動。
雖然蓋奇·波頓會拿著她設計給綁架她的人的飛餌,這個飛餌又恰好夾在和薩巴斯蒂安有關的報紙裡確實是個古怪的巧合,不過就是個巧合而已。
這只是自己偏執的精神世界裡一直揮之不去的疑心,讓她再根本沒有陰影的地方看到了陰暗的一面。這只不過是生存的慣性罷了,她這樣告訴自己,如果你以前有過被獵殺的經歷,那麼你就註定會比大多數人多一份小心和謹慎。
她經過原本柯爾停放飛機的地方的時候,勒住韁繩讓靈逸放慢了腳步。飛機不見了,樹林邊取而代之的是邁倫的道奇。山風穿過頭髮吹拂在她的臉上,南邊的地平線上有一朵黑壓壓的雲。她騎著靈逸慢慢往前走,繞過為了保護黃色小飛機留下的棉花地,發現前面舊穀倉的門敞開著。
她翻身下馬,牽著靈逸的韁繩等艾斯追上來。讓艾斯在這片棉花田裡四處嗅了嗅之後,她沿著地上的印跡走向了穀倉,空氣中的乾草味道一瞬間包圍了她。
地上的野草剛被壓平——新鮮的車轍一直通向穀倉。她小心翼翼地走向門邊。
穀倉裡很暖和,陳年麥稈的味道濃郁到化不開,柯爾在穀倉裡修理他的飛機,上身赤裸著,皮膚上的汗珠閃著光芒。
奧莉薇亞愣住了,身體深處湧起原始的衝動。他健壯的肌肉在古銅色的皮膚下滾動,深色的頭髮被汗水打溼黏在臉上一道一道的,像是不斷被手指撥弄過的樣子。牛仔褲的腰低低地橫在胯骨上。
她的小腹開始微微發熱。她已經十二年沒有對男人起過生理反應了,但是這一幕太有衝擊力。讓她口乾舌燥地定在原地。她的腦子已經不能正確地下達指令讓身體移動,也無法出聲讓他注意到自己在這裡。
他開啟了工具箱,地上整齊地擺放著飛機的部分零件。他的手邊有一把螺絲鉗,一些她一時間不能辨認出來的工具,還有一副飛機用的小型滑雪板。房簷下吹過一陣風,乾枯的樹枝敲打在穀倉的房頂上,房頂的縫隙中樓下來的光在他的皮膚上形成了迷人的光斑。
她無法移開視線。這一刻似乎成為了永恆,她感到有些暈眩。
柯爾開啟艙門,起身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來看著穀倉後面,像是發現了什麼東西。
他慢慢走向停放在角落裡的舊卡車。她看得緊張不已,慢慢往前挪了兩步,看到他伸手從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了錢夾,從裡面拿出了一張看起來皺皺巴巴的照片。
他像是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一般,弓起身子仔細看那張照片。他把照片湊近嘴邊,然後輕輕地吻了上去。
奧莉薇亞心跳得怦怦直響,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她似乎是不小心闖入了一個極度私密的時刻,但是卻又留戀於這具身體,對這個勇敢恣意、征服險峰又翱翔天空的男人身上傷疤的形狀念念不忘,他真的很有魅力。她必須得離開了,就現在。她輕手輕腳地退回去,但是卻不小心絆倒了,撞在老舊的大門上,不禁一聲驚呼。
他聞聲轉了過來。
他的視線與她的交匯,赤裸裸地閃爍著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