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莉從床上爬起來,探出頭從窗沿上方悄悄向下看了一眼,在確認了自己的父親已經走遠了之後,才放下心來蜷縮回床上,開啟了自己的電子書,她在閱讀的同時也沒有忘記豎起耳朵留意著外面的動靜,以防父親突然回來。
你能準確地指出自己的生活開始和某個人產生交集的那一刻嗎?你能回溯到那個原本兩個毫不相干的生命突然交叉,從此糾纏不清,緊緊相連的那個瞬間嗎?
懷特湖地區熊爪谷附近坐落著一個偏遠的印第安村落,從內陸蜿蜒曲折而來的斯緹納河正是流經這裡,最終才匯入了阿拉斯加狹長地帶下的太平洋。正是在這個異常寒冷的十一月的這一天,正坐在河畔的礫石酒吧中喝酒的警官迎來了他生命中的這一刻。
這位警官是如此的年輕,任誰也看不出他竟會是加拿大皇家騎警分部的總負責人。但他確實是聯邦警局中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而懷特湖也不是什麼大得可怕的分部,只是北邊一個偏僻的社群罷了。對於在亞伯達省已經有過出色政績的新人來說,這個地方正是試煉管理能力的絕佳場所。
和這條蜿蜒的河流恰恰相反,這位警官對自己的人生有著清晰明確的規劃。他不久前剛娶了一名在懷特湖公報就職的罪案記者,在她為了一件刑事案件採訪他之前,她此前一直兢兢業業地在自己的新聞報道事業的階梯上前進,直到她為了一件刑事案件採訪他之後,兩個人一見鍾情。他們一開始都沒有公開戀情,但是決定訂婚後她就從地方報社辭職了,把自己的天賦轉投向雜誌的真實案件專欄,手頭還在策劃著出一本自己的小說。
然後到了那天,河上發生了他命運中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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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莉的心重重地跳著,腦海的邊緣似乎有什麼黑暗而不可見的東西在悄悄滋生。
警官把視線投向四周,河面上的小蟲子像是騰起的微塵一般,伴著朦朧的陽光上下飛舞。這微弱的陽光並沒有帶來多少溫暖,河邊陰影裡的石頭還是森森散發著寒氣,潮溼森林深處的苔蘚在肆意生長。金綠色的流水間鑲嵌著高大的花旗松,有些甚至已經和巴黎聖母院一個年紀了。它們像無所不知的神一樣從高處俯視著他。他把飛餌甩到河中心的一個漩渦邊緣,旋轉的水流能幫他把魚鉤帶到更深一層如鏡面般平靜地水域中去,硬頭鱒就悄悄地遊曳在那一層。
他輕輕地拉動魚線,讓飛餌看起來像一個有生命的物體一樣輕輕顫動。
可惜沒有魚兒上鉤。年輕的警官收起魚線,挪到了下游更遠一點的地方。十一月的寒意從樹林間的陰影幽幽散出,他露在露指手套外面的指尖凍得冰涼。
他又一次揮杆,任飛餌順著水流上下漂浮。但是卻突然感覺旁邊有什麼東西,有一種被人盯著的感覺。他的第一反應是一頭棕熊,昨天在河上游他的營地附近就出沒過一隻,那頭棕熊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就消失在了樹林中。那不是他第一次被熊跟著了。
他緩緩轉過頭,河下游五十碼的地方有一個男人站在水裡,看起來就像是森林幻化成的幽靈一般。他竟然沒有聽到任何他接近的聲音。
那個男人在帽衫和水靴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夾克禦寒,警官像是被催眠了一樣著迷地看著他丟擲魚鉤,水面上慢吞吞地盪開一圈完美的漣漪,兩圈撞在一起合成了一圈更大的漣漪,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是信手拈來、掌控自如的完美。
那個男人落下飛餌。砰!有魚咬鉤了。他的釣杆被墜成了一條弧線,漁線被繃的筆直。咬鉤的魚兒漸漸被拉出了水面,和魚線奮力抗爭的身影晃動成銀色的虛影。它躍起來拍打在水面上,想往深水處逃,那個男人把魚線放開了一段,然後又一次收緊。警官看著他來來回回一直到魚兒筋疲力盡,這個男人才終於收穫了他那隻剩虛弱地擺尾力氣的戰利品。
那個男人俯下身從魚鉤上解下鱒魚,把它放生回了水中,然後轉過頭看向警官的方向。
警官先生舉起自己的手,示意自己是被他的技巧征服了。
那個男人自信地點了點頭,又挪到了更遠一點的河下游,再次揮杆。砰,又是一條魚兒上鉤了。
託莉翻到下一頁。
這一次,警官走到了離他更近的地方,想要近距離觀察他釣起魚兒的全過程。
「這差不多都要有三十磅了吧,」警官在他彎下腰掰開這條魚的嘴巴,露出裡面一排排鋒利的牙齒的時候說。
那個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黑色兜帽下露出黃銅色的雙眸就像是被陽光照射後反射著水底石子光芒的流水的顏色,他眼中所透露出的強烈的力量感讓小警官一下子就愣住了,那是和野生動物眼中一模一樣的狡黠光芒。這雙眼睛讓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孤身一人在群山之間,森林的最深處,有許多人在這片野性的土壤上失蹤,比如差不多一個月之前突然消失的薩拉·貝克。
警官突然感到一陣很難言語的戰慄迅速從肌膚上爬過。
眼前的男人伸手從這條魚溼漉漉的粉紅色大嘴裡摘下鉤子,上面的飛餌是一把巨大的手槍形狀,比常規的冬季硬頭鱒專用鉤上的誘餌都要大,甚至比最近一些新興設計的飛餌還要大。
男人用力地把魚頭往石頭上一摔。
「你要留著它嗎?」警官驚訝地問。
這個男人指了指已經被去掉了肥胖的魚鰭的魚背。這是一條斯緹納河生態系統中的洄游性魚類,根據法律規定,這也是這裡唯一可以捕捉的一種硬頭鱒,其他的都必須放生。
「這條魚,」他站起來用異常平靜地語調說,「是我的兄弟,我很愛它。但是我必須得殺了它,才有飯吃。」
警官眨眨眼,然後慢慢露出一個笑容。「就像是聖地亞哥一樣,《老人與海》裡面的那個。」
那個男人兜帽下的眼睛眯了起來。「那本書也是我的最愛之一。」
這確實是個意外的驚喜,他想,在河郊野外遇到一個如此有魄力的男人,恰巧也喜歡海明威。
「你用的這是什麼?」他衝飛餌點點頭,男人把它遞給他看。
這個飛餌是用一簇碎布條和青綠色的膠帶做成的,用亮晶晶的全息線綁起來,還有三顆紅色的小珠子做眼。
「這是勘測膠帶?」那個男人點點頭。
「怎麼有三個眼?」
「多出來的一個用來平衡前面的重量。」
警官又仔細看了看鉤子是怎麼和魚線的頭綁在一起,又能嚴密地藏在綠色的碎布條下面的。
「掠食者。」那個男人說。
「這是入侵者的進階版吧,」小警察說著把飛餌還給他,默默在腦中記下了它的設計。「一個長了三隻眼睛的掠食者。」
「拿著吧,」男人說,「送給你了。」
警官的眼中閃著驚訝的光芒,那個男人平靜而堅定地神看了他一眼。他有著一雙山貓一樣的眼睛,深色的邊緣是濃密的黑色睫毛,眼神冷靜而警惕,卻似乎時刻都在算計著什麼。警官把注意力轉回了手中的飛餌上。製作飛餌是一項複雜的藝術,尤其是硬頭鱒專用餌,因此坊間總會有各種私家設計版本在垂釣者之間偷偷摸摸地流傳。這些技術可不是會隨便傳授給一個陌生人的,至少根據警官的經驗來說是不會的,所以他的心中冒出了一絲淺淺的疑慮,就好似是在進行著一場浮士德式的交易,似乎只要他拿了這個飛餌,就不得不效力於某種黑暗勢力。
「我還能重新做更多的。」那個男人湊近了看著他說。
「這是你自己設計的嗎?」警官問。
「這是個禮物。」男人頓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明的意味。「一個特殊的朋友送的。」
警官先生的皮膚上又冒起了寒意。是這個男人的話造成的?還是日薄西山,天氣漸寒使然?
「用這個試試吧。」
警官把這個飛餌綁到魚線上,走到河上游下竿,沒過幾秒就有魚上鉤了。魚線被扯得亂晃,魚竿前面也被拉成了弧形。他樂此不疲地釣著,直到天光開始淡去,他手臂上的肌肉開始痙攣,皮膚也被汗水打溼,而魚竿上還有一條超過四十英寸,不肯就範的銀色硬頭鱒。
他在興奮和驕傲中抬起頭,看那個男人是不是還在一旁看著。
他已經走了。
河面上只留下交錯的光影,波光粼粼的水面漾起波紋,還有一陣溫柔的微風。
和來的時候一樣,這個男人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森林裡。
小警官小心翼翼地把掠食者從魚嘴上取下來,捧著它浸到水面下,看著它的鰓開始慢慢掀動迴圈氧氣,他感到了一種和這個暢遊在江河湖海中的生物之間神秘的聯絡。然後突然的,這條魚兒的尾巴用力一拍竄出了他的手心,順著水流遊進了綠色的河深處。
他心滿意足地收起釣具。
這一天,薩拉·簡·貝克,懷特湖那位與丈夫共同經營運動用品商店的年輕主婦,已經失蹤了三個星期了。
然而直到春天來臨時,這位警官才知道他手中的三眼飛餌正是薩拉·貝克親手製作的。
她把它送給了一個惡魔。
「一切都還好嗎,阿黛爾?」柯爾問道。女管家從櫥櫃裡走出來,匆匆把身後的門合上。
「當然,沒事,我能為您做什麼?」她果斷地答道,伸手撫平了圍裙和微亂的頭髮,臉頰微微泛紅。
「我聽到你在這裡說話。」
她微微一笑。「與其說是說話,不如說是抱怨吧。我在找吸塵器的紙袋——不知道是誰用完之後沒有放回原處。」
柯爾的目光投向她的口袋,他確定她的手機就放在裡面。
i你得想辦法把她趕走……/i
他開啟櫃門想一探究竟的時候正好聽到阿黛爾說這句話。他向阿黛爾投去一個揣測的目光,默默起了疑心。
「我能幫您嗎?」她又問道。
「我父親說你能開啟辦公室裡的鑰匙櫃。我要拿他的道奇車的鑰匙。」
「噢……噢,沒問題。」她把手伸到圍裙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他的卡車鑰匙和其他的鑰匙一起放在保險箱裡,跟我到這邊來。」
他們一起走進辦公室。他看著阿黛爾開啟鑰匙櫃,然後開口問道,「卡里克先生最近怎麼樣?」
她用餘光瞟了他一眼,伸手從櫃子裡挑出車鑰匙。「他還可以,現在已經從市政工作退下來了。」
「那不錯。我敢說他現在一定天天釣魚打獵吧。」
她遲疑了一下。「他在工作的時候撞到了腦袋,得了重度腦震盪,退休之前就已經很久不工作了。」
「那他現在還好嗎?」
「日子過得還不錯。」她把道奇車的鑰匙遞給他道。
「塔克怎麼樣了?我記得上一次聽到他的訊息的時候他還在讀工商管理學位。」
她笑了,這一次的笑意才真正延伸到了眼底。「哦,他幾年前就讀完了,現在回家來,在克林頓鎮工作。」
「在鎮子裡工作?我都不知道這附近居然還有和牧場以及伐木無關的工作。」
她鎖上鑰匙櫃,清了清嗓子道:「他現在是做投資顧問和理財管理的。這輛道奇就停在後面的車庫裡,和沙灘車還有雪地摩托停在一起,麥克唐納先生有一段時間沒開過它了。」
「謝謝你。」他略微躊躇,還是在後面叫住了她急匆匆出門的身影。「阿黛爾?」
她在門口停下,轉過來對著他,臉上閃過緊張的神情。
「事情都還沒定下來,無論是我父親的病情,還是這間牧場的未來。」
她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慌亂,但是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神情。「是的。我……」她嘆了口氣,「我在這兒已經呆了有快四十年了,這裡對我來說幾乎是一輩子的回憶,我也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了這裡。但是我覺得所有的事物都有它自己的週期。」她露出一個苦笑。「不管怎麼說,我本來也是時候退休了,你不這麼覺得嗎?」
「你們在經濟上沒有什麼問題吧?」
她的表情一瞬間變得神秘莫測。「我馬上就能領退休金了,我先生也有退休金,我們能養活自己的。」
「如果牧場還繼續開下去呢?你會繼續待在這裡嗎?」
她的瞳孔微微擴大。「我……可是這裡會掛牌出售的,不是嗎?」
他打量著她。「不是一定會。」
「我只想過它被出售的可能性。賣掉牧場對整個地區來說都好。」
「這話怎麼說?」
她嚥了一下口水,臉頰變得滾燙。「有什麼關於發展的說法——這只是一個提議,一個想法,說要把這裡建成高階地產專案和商業區,還能提供就業機會,拉動旅遊業……」她看了一眼表,「上帝啊,看看時間,我真的該去工作了。」
她匆匆忙忙跑出門,柯爾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脈搏狂跳不止。今晚必須要打電話給簡了。
波頓大致摸清了牧場的狀況,數清營地裡有多少客人和車輛,這才回到了小木屋。他試圖找出一點不同尋常的地方,用自己閒置已久的調查嗅覺一展拳腳。他對那個發電機供電的冰箱感到隱隱的不安,那裡感覺有些古怪。但是他會藏在視野開闊的地方嗎?還是躲在樹林裡的某個地方?
他晚上會在牧場的各個地方潛行嗎?他什麼時候才會行動?
波頓同樣注意到了營地邊界被剪開的圍欄,順著地上的車轍和腳印走進了樹林裡,一直走到灌木叢和沼澤邊,裡面空無一人,但是無論是誰留下了那些痕跡,都已經不在這裡了。
他究竟在不在這裡?
他回想了一下伯肯黑德謀殺案,發現屍體的地點恰好就在到牧場來的必經之路上,隸屬第一民族的領地。而且那具屍體的樣子聽起來和過去懷特湖殺手的手法一模一樣。他能感覺到,這兩件事情之間一定有什麼聯絡,他已經成功地引蛇出洞了。
他走到之前能收到手機訊號的那個小土丘,然後再一次撥出了馬克·雅其馬的電話。
頭頂傳來大雁的叫聲,波頓抬頭看向天空中富有韻律的v字,它們將要開始南遷的長途旅行。從薩拉·貝克被抓走的那一天起,已經過了快十二年了。一陣不安向他襲來,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他現在實在沒有信心掌控好局面。
馬克接起了電話,波頓一句廢話也沒有多說,直奔主題。
「你現在是經辦伯肯黑德的案子嗎?」波頓知道兇殺案調查組會把卡里山脈部落警方和彭波頓的警力調集到一起,聯合兇殺案調查組成員會被分配到現場或是城裡的總部。
「對,怎麼了。波頓,你是從哪裡打電話過來的?」
「你被分配到哪裡辦公了?」
「市裡,」他說,「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