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等著她的回答。

她舔了舔嘴唇。比起離開老柵欄牧場,她更不願暴露自己的過去。在媒體大肆報道,所有人都開始議論新的懷特湖殺手現身之前離開這裡,她不想讓別人像以前一樣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就好像她是倖存下來的怪胎。她也不想讓伊森和她的家人找到她,所以她不會——也不能——把過去的事情和盤托出,這會把她過去苦心經營的一切毀掉。如果這樣就意味著必須把這個男人拒之門外,那也只能這樣了。

「我很好。」她抬腳繼續自己在狹窄的林間小道上的路程,艾斯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旁。「還有,別再跟在我後面煩我了,」她頭也不回地說,「這和你沒關係,懂了嗎?如果你父親還是堅持這麼做的話,我會保證隨時準備好打包走人的。」

他站在原地沒動,謝天謝地。

她加快了腳步,落葉在她的靴子下沙沙作響,她被自己臉上忽然的一陣似乎是熱淚的溼潤震驚了。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她早已心如死灰,眼淚早已乾涸,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軀殼。但是柯爾觸動了她心裡的某個開關,放出了潮水般湧動的感情和需求,還有與人接觸的渴望。但她已經承受不住這些感情了,這些感情太傷人,她也沒有愛的能力了。

柯爾跑回了旅館。他的父親正在壁爐邊細啜著一杯蘇格蘭威士忌,旁邊的桌子上放著藥盒和威士忌酒瓶。

「我得來點比卡里克的茶更刺激的東西。」他說著就著酒吞下了另外兩片藥片。

柯爾盯著桌子上的那個酒瓶,似乎能看到過去的自己的影子。但是他忍住了,轉身去吧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做了一個三明治,然後在壁爐邊他父親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你得和我說說她的事。」柯爾一嘴就咬掉了半個三明治。

「沒什麼好說的,兒子。」

他的膝蓋條件反射地一跳,就像以前每一次他被父親激怒時的神經反應一樣。他把剩下的半個三明治送進嘴裡,嚥下去,然後喝了一大口茶。「你要把這間從十八世紀中期開始就屬於麥克唐納家族的牧場留給她,但是卻對這個人閉口不談?」

「你和簡早就拋棄了這份遺產,我沒有義務和你——」

「噢,放過我吧。這根本就無關我和簡,你知道的。我們在談的是那個女人,還有你和她之間的關係。她是從哪裡來的?你知道她的底細嗎?」

他的父親移開視線,盯著壁爐裡的火焰。

柯爾一口飲盡杯子裡的茶,然後放下了茶杯。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把手肘撐在膝蓋上。「那件血腥的事,那起謀殺案。一個女人,內臟被取出來,眼睛也被挖走了。」

邁倫點點頭。

「你覺得奧莉薇亞在來這裡不久前,試圖自殺過嗎?」

他的父親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點點頭,眼睛在酒精和藥物,或者是某些更隱秘的情感的作用下看起來有些溼潤。

「你也看到了她脖子上的傷疤是嗎?」

邁倫的目光一瞬間有些閃爍。

「你沒見過?就像一圈項鍊一樣繞在她脖子上。」柯爾頓了頓,「看起來像是長期被繩子或者是項圈深深摩擦造成的。」

邁倫凝視過來,他們之間的空氣又一瞬間的凝滯。「她一直都圍著方巾,」他終於開口了。「或者是穿著高領毛衣,所以我從來沒有注意過。」

「她一直在掩飾。我也只是在她暈倒的時候幫她取下方巾呼吸新鮮空氣的時候才看到的。」

「媽的。」邁倫輕輕說。他又抿了一口威士忌。

「你還記得有關懷特湖殺手的事情嗎?」柯爾問。「我能想起來的只有他是個會把女人抓到北邊的性虐待狂,然後把她們監禁一整個冬天,在春天的時候再把她們放出來追捕。這件事在我以前去獅子山採訪維和部隊的時候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邁倫抿緊了嘴唇。「他在捕獵中射殺她們之後,會把受害者像獵到的鹿一樣掛起來放幹血,挖掉她們的眼睛,然後把屍塊放進冰箱,甚至還會吃掉一部分。」

「伯肯黑德案件的受害者也是脖子被吊起來,」柯爾說,「眼睛也都不見了。」

「但是當年他們已經抓到了懷特湖殺手,」邁倫說,「他們逮捕了那個男人,對他進行了審問,最終審判還是個大新聞。後來沒過幾年他好像就死在了監獄裡,這個也被報道過。」

柯爾坐回椅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筋疲力盡的感覺突然又全部湧上了身體。他輕輕地閉上眼睛,懷抱著奧莉薇亞的感覺又浮現在腦海中——她抵抗自己擁抱的方式,還有後來慢慢地在他的雙臂間軟下來,好像很需要他的樣子。抱著她的感覺很好,這種被需要著的感覺,還有可以保護某個人的感覺讓他不覺沉迷。這次他沒有讓人像荷莉和泰以前那樣感到失望。

該死。

或許他才是那個需要擁抱的人,而不是她。

「好吧,不管伯肯黑德的兇手和那個魚餌之間有什麼淵源,」他平靜地說,「都肯定觸動了奧莉薇亞,引發了她的某種記憶閃回。她剛才舉著刀子對著我——以為我是別的什麼人。我猜她是有創後應激反應的症狀。」

「我知道她有問題,柯爾,但是我從來沒見過她陷入你描述的這種記憶閃回,她在這裡的這麼多年都沒見過。」

柯爾又向前坐了一點。「但是你確實在擔心她會再一次傷害自己。她有告訴過你她的過去,或者是她從哪裡來的嗎?」

他父親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深不可測的情緒。「你喜歡上她了。」他靜靜地說。

哦,上帝。

「我只是好奇。」

「只是這樣?」

「沒錯,只是這樣。我好奇是因為你打算把牧場留給一個神經有問題,會陷入閃回,還拿著刀威脅我的人。你覺得呢?」柯爾站起身來,把杯子和盤子放回了吧檯。「她能查到的資料止步於八年前,再往前全都是一片空白,就好像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你都查過了?」

「是,我查過。一個陌生女人突然在午夜給佛羅里達的我打電話,開口就說我父親就快要死了?我當然會著手調查一下她的身份。」他猶豫了一下。「除此之外,簡也讓我要多注意她。就像我之前所說的,她一直擔心奧莉薇亞會耍你。」

邁倫嗤之以鼻。「簡到底是從哪裡產生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的。」

「福布斯。」

「那福布斯又是從哪裡聽來的?他就是個垃圾。」

「福布斯的擔心也沒錯——你不是正打算把遺產留給她嗎。我敢說這個訊息現在肯定馬上就會傳到他和簡的耳中了,因為如果奧莉薇亞還留在這裡,這個地方就不會出售。」

邁倫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她會留下來的。」

「我可不會這麼肯定。」

他父親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不想表現出自己微醺的醉意,柯爾對這種狀態再瞭解不過了。他的父親又望向了爐火,圖書室陷入了沉寂,只有百葉窗在風中颯颯作響。再開口的時候,他父親的聲音變得含混不清,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樣。

「奧莉薇亞第一次到這裡的時候,我看她打從心底裡喜歡大自然,喜歡河流和垂釣,喜歡延綿的山脈,就好像是格蕾絲對這個地方所有的熱情的化身。奧莉薇亞是為這裡而生的,柯爾。」他對著跳躍的火焰用一反常態的溫柔聲音說道,「她剛來的時候就像是藤蔓上枯萎的花朵,是這個地方治癒了她。當年她手腕上的傷疤是那樣的鮮紅刺目,而如今它們已經慢慢淡化了。」

柯爾的腹部一緊。他不習慣父親的這個樣子,他幾乎已經是習慣性地反抗父親的強勢了,卻不知道怎樣面對這般多愁善感的父親,或者是父親已經承認自己是導致家庭破裂的因素的事實。這讓柯爾無路可退,也只能做出讓步,準備和父親和解。

邁倫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遊離又有些許凝重。「她現在開始露出笑容了。她和那條狗……她們也點亮了這個地方,溫暖了我這顆老心臟。她和我成了好朋友,我唯一的朋友。而且我……」他有些支吾,「昨天晚上我就想,如果我這麼對她是對的,那對格蕾絲也是寬慰。」

又是他陰魂不散的母親。

說到底這還是和格蕾絲有關。他父親無法釋懷母親的逝世,也無法原諒他害死了母親和吉米的事實。

現在,甚至臨走進棺材之前,他也還在捍衛格蕾絲的夢想。

「這樣對你也好。」

柯爾驚訝不已。「這是什麼意思?」

「把牧場留給奧莉也許能讓你有時間看清這個地方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沒有我的牧場可能在你眼中能再一次成為一個美麗的地方,一個可以叫做家的地方。」

柯爾的臉上一陣燥熱。這個回答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他看著桌子上的藥片和酒瓶,意識到這場對話是在藥效的作用下進行的,也許根本就沒有意義。他的老父親該睡一會兒了。

「我得走了。」他說著站起來走向門口,一心只想回去開啟電腦查一查懷特湖殺手的歷史,看看他和伯肯黑德謀殺案的兇手有沒有什麼聯絡。

他在門口站住了。「你介意我把飛機停在西邊空地上的穀倉裡嗎?已經開始起風了,我得在暴風雪來臨之前把它好好藏起來。」

「你飛到那裡的?你還留著那架飛機?」

「對。」

他的父親捋了捋鬍鬚。「那個穀倉很久沒有人去過了,自從……」

柯爾腹部一緊。他默默地等著父親接下來的話:i自從二十三年前那輛壞掉的卡車被放在那裡之後。/i

但是卻沒有下文了。

「如果需要的話把我的車開去吧。」他挪了挪輪椅,背對著柯爾說。「就是花園裡停的那輛黑色的道奇公羊,卡里克會從辦公室裡把鑰匙給你找出來的。反正現在看起來我也用不到它了。」

柯爾看著父親花白色頭髮的背影,還有他搭在輪椅扶手上粗糙的手,那雙手佈滿皺紋,靜脈誇張地凸起。他的視線移到了父親頭上掛在壁爐上方的那幅照片,上面年輕孔武的麥克唐納徵服了雪山之巔後勝利的留影,而照片下的老麥克唐納則被年齡拖垮了身體,坐著輪椅正一步步走向死亡。時光是如此的有彈性,糾纏在每一個人身上。

i你老了以後肯定和他現在一樣……/i

柯爾不想變成他父親這個樣子,尖酸而彆扭。緊緊抓住自己的已經失去的過往和疼痛不放,而不敢去面對和嘗試新的可能性。

他留父親在圖書室內獨自一人,轉頭下樓去找女管家要鑰匙去了。

阿黛爾貓著腰躲在樓梯下黑漆漆的櫥櫃裡,把電話緊緊貼著耳朵,只留了一條小縫透進一絲光線。

「他要把牧場留給奧莉薇亞,」她小聲地說,「整間牧場,媽的。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們不能相信那個女人,她打從到這來的那一天起就在打那個老頭的財產的主意了。有天晚上我還撞見她在他的辦公桌旁邊鬼鬼祟祟的,當時他的遺囑就放在那張桌子的最上面。我知道那份遺囑裡寫了什麼——我看過了。遺囑里根本沒寫要給奧莉薇亞。」

樓梯發出了咯吱一聲,她僵住了。有人來了。「沒時間和你多說了,」她飛快地小聲說,「只要奧莉薇亞離開老柵欄牧場,這個地方就還是會由他的孩子們繼承。你得想辦法把她趕走。」

燈被「啪」的一聲開啟了,光線一瞬間照亮了這個陰暗的角落。

「阿黛爾?」

她眨了眨眼睛,猛地抬起頭來,撞到了一把掃帚上。劇痛一瞬間襲來,她眼中柯爾·麥克唐納在門口的身形變成了模糊的黑色剪影。

她的臉燒得發燙,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她悄悄按下了停止通話的按鈕,然後快速地把手機滑進了圍裙的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