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不,你很好。你做的是正確的,就算是為了託莉。/i
i還有,為了薩拉。/i
他的思緒再一次轉向了薩拉——奧莉薇亞。波頓之前一直擔心她會認出自己,但是現在看來似乎是多慮了。他從來沒有直接介入過她的案子。當時這個案子的領頭人是從薩里郡直接委派下來的,成立了一個聯邦專責小組,然後全權接手了這個案子。但是懷特湖畢竟還是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他又是那裡的頭,所以還是私下接觸到了案件的許多細節。他見證了薩巴斯蒂安·喬治審問的全過程,針對薩拉的調查大多數也都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進行的。
從那時起,他的外表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的體重開始狂掉,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瘦削了,他也是從那時開始留起了標誌性的八字鬍和一頭整齊修剪過的黑髮。
時間有時會改變一個人很多,但是在有些人身上卻好像完全不會留下印記。
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最終在小木屋前的一個小土丘上接收到了幾格訊號。
他撥出了馬克·雅其馬的電話,想知道他們有沒有更多有關伯肯黑德兇殺案的訊息,但是電話卻直接被轉接到了語音信箱。他把電話裝回口袋,走進小木屋。房子裡面看起來整潔而舒適,透著濃濃的質樸氣息。託莉把自己關在了其中一個臥室裡。他點燃鐵質的爐子,然後站起來敲了敲她的房門。
「託莉?」
門背後傳來模糊的應答聲。
「我要出去轉轉,好嗎?看一看這附近都有什麼。」
沒有回應。
「我回來之前不要亂跑。如果你餓了的話,吃的東西都在野營車裡。」
回答他的依舊是一片寂靜。
柯爾在辦公室的櫃檯上的一個大盒子裡找到了那部雙向無線電,旁邊還放著一份今天的地方報紙,頭版頭條就是伯肯黑德謀殺案。報紙的最上方用大寫字母清晰地寫著奧莉薇亞·韋斯特的名字和牧場的地址。
柯爾大致瀏覽了一下這篇報道,文章的中間部分有一個引子,指向第六頁的一篇評論性文章。柯爾翻到第六頁,裡面夾著一個透明的塑膠拉鏈袋,裡面裝著一個色彩鮮豔的青綠色飛餌,上面還有三顆紅色的珠子。
柯爾皺了皺眉頭,把袋子拿起來仔細看。這不是用來釣鱒魚的飛餌——太大了,倒更像是用來釣冬天的硬頭鱒或者是大型的大馬哈魚的。
他按下無線電的按鈕說:「奧莉薇亞,這裡是柯爾呼叫奧莉薇亞。」在等待的時間裡他繼續研究著那個飛餌,它看起來不像是一般飛餌會有的設計。
無線電裡傳來電流的聲。
他再次按下通話按鈕。「奧莉薇亞?是你嗎?」
「這是搞什麼?」她急躁的聲音從無線電的那頭傳來。
「我父親指名說要見你。」
「什麼?」
「邁倫,他想見你。」
「現在嗎?」
「沒錯,就現在。再見不到你他都要心臟病發作了。他想讓我們兩個一起去書房聽他宣佈什麼事情。」就像是幼稚的小學生被叫到老師辦公室一樣。
他聽到她在那頭輕聲咒罵了一句然後說,「告訴他我十分鐘之內趕到。」
他把拉鏈袋夾回了第六頁中間,然後把那一摞寫著她的名字的報紙理好,準備帶上樓去交給她。
奧莉薇亞把無線電隨手扔在座位上,盯著眼前圍欄上的巨大缺口發呆,她都已經戴好手套準備開始修補了。雖然她也有些害怕獨自來做這件事,但為了戰勝自己的恐懼,她還是堅持要一個人來。這也是為了和柯爾劃清界限,他已經介入了自己太多的空間了。
現在他又想讓她回旅館去。跳吧,就這樣。麥克唐納家的男人又發令了。
她的臉頰有點發燙。柯爾只到老柵欄牧場來了幾個小時,卻發現了她這麼多從來沒有人知道或者見過的事情。他在她背上留下的觸感像電流一般流過了她的身體,她咬緊牙齒,羞於承認自己其實並不討厭,甚至還有點留戀這種被人撐住背後的感覺。
她不想承認他身上確實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她想說服自己可以控制住這種感情,但是內心本能的同情和仁慈卻是她無法抑制的。這種感覺讓她感覺自己又一次成為了薩拉·貝克,那個被強姦的受害者,一個怪人。
她繞回車後,把鐵絲放回後車廂,然後快步走向了河邊。她看到黑色土地上的車轍上面有一串新鮮的黑色腳印時愣住了,這串腳印在她和柯爾一起來的時候都還沒有。
一陣寒意從她的腳底蔓延至全身。這串腳印的大小和昨天出現在樹林邊的一模一樣。她的視線望向了圍欄上的那個缺口,所有的腳印和車轍最終都通向了森林深處。那種被人注視著的感覺又來了,她嚥了咽口水。
最終她還是咒罵著拉開車門,把艾斯趕到一邊,然後爬上了車。她把手套脫掉,臉深深埋在雙手間。她曾一度感覺自己在這個地方是安全的,以為自己終於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為什麼她的世界這麼快又翻天覆地了?
奧莉薇亞推開圖書室的門,工具帶還掛在後腰沒有取下來——她沒打算在這呆太久,下定決心只想聽聽邁倫要說什麼,然後就回去繼續修圍欄。她太陽穴上的傷口在創口貼下一跳一跳地痛。
邁倫窩在爐火邊的輪椅上,柯爾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看起來愁眉不展。父親和兒子,一個站在過去,一個代表著現在,眼前的這種意象突然就擊中了她。
「是什麼事這麼要緊?」她問邁倫。
「你不應該這麼做的。我告訴過你不要打電話給他。」邁倫朝他的兒子偏了偏頭。
柯爾的下巴收緊了。雖然還坐在椅子上,他的姿勢也已經變得充滿攻擊性,但還是抑制住了自己反駁的衝動。
「這都已經發生了,邁倫。」她冷靜地說。「我很抱歉——這確實是我的錯。但是我知道事情如果沒有收尾,沒有機會說出抱歉的話會變成什麼樣,所以我覺得……」她陷入了自己的情緒中,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我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你們也應該做出一點努力。畢竟這個牧場還需要繼續經營下去。」她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我把你叫來是為了讓你們兩個人都知道,我要把這家牧場交給奧莉薇亞託管。」
她僵住了,慢慢轉回身來。「你說什麼?」
邁倫看著柯爾說,「還有,既然你終於在我翹辮子之前終於不遠萬里地回來了一趟,那麼就由你來打電話給簡,確保她知道這件事吧。」
邁倫搖著輪椅湊近自己的兒子,眼睛盯著他,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漸漸抓緊了。「我已經在一個小時之前打電話叫我的財產律師諾頓·皮克特起草了一份新的遺囑,然後請他寫完就儘快帶一份來給我簽字。老柵欄牧場將會交由奧莉薇亞·韋斯特託管,她想在這裡生活多久都可以——直到她離開這間牧場,或者是去世為止,這間牧場和這裡的一切都是她的,她可以隨意處置這個地方。不管是你和簡,還是克萊頓和其他貪得無厭的小人,都別想動這裡的一針一線。沒錯,我知道福布斯一直在打這個地方的主意,我也知道你和簡打算把這間牧場賣給他。」
奧莉薇亞盯著他,柯爾一言不發。
壁爐裡的柴火燒得正旺,爆出嗶剝的響聲,圖書室裡掛著的吊鐘滴滴答答的聲音似乎也被無限放大了。一扇百葉窗被漸起的微風吹動,有節奏的輕輕搖擺著。
「你說的‘託管’是什麼意思?」柯爾終於開口了。
邁倫又一字一句地重複了剛才的話。「就是無論奧莉薇亞想在這裡住多久,只要她在這裡,這間牧場就由她經營。除非她去世或者是自願離開。在這之後這裡可以歸你和簡所有,如果你能比她活得更久的話。」
奧莉薇亞身後的房門發出了一聲細微的響動,她轉過身去看。
阿黛爾面色慘白地站在門口,手裡還託著一個裝得滿滿的托盤。「額,對不起,我……那個……我把您剛才要的茶和三明治拿上來了,麥克唐納先生。」
「放到這兒來吧。」邁倫指著旁邊的吧檯厲聲道。
她手忙腳亂地走過來,把吧檯上的一摞報紙挪開,然後放下了托盤。所有人都在等著女管家出去,圖書室裡的緊張氣氛異樣的安靜,托盤裡杯盤碰撞的聲音顯得愈發刺耳。
「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阿黛爾。」
「好的,麥克唐納先生。」
她直起身時悄悄往房間裡看了一眼,出門前簡短地和柯爾對視了一會兒。
門剛一關上,奧莉薇亞就說:「你現在思維不清楚,邁倫。你吃了太多的藥物,這件事——」
「真是夠了,姑娘,我的腦子沒問題,我現在比這一年來的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我昨晚已經認真的想了一個晚上,事情就這麼定了。你做什麼都改變不了的。」
「事情還沒成定局,你剛才自己也說了只是讓皮克特起草了檔案,但是你還沒有簽字不是嗎。」
「籤和沒簽沒什麼兩樣了,」他說。「皮克特應該今天晚上就可以把檔案送過來,他知道現在時間的緊迫性。」
她衝柯爾投去一個絕望的目光,「說點什麼啊,這可是你應得的遺產,你的土地。」
「這他媽才不是他的土地,」邁倫打斷了她。「他那麼多年前就離開了這個地方,不能就這樣在我一隻腳已經踏進棺材的時候輕描淡寫地回來。」
「這裡確實是——」
「奧莉薇亞,」柯爾平靜地說。「隨他去吧。我們之間的間隙遠比這份遺囑來得更深。這是我和我父親之間的事,也是二十年前發生的事情的因果。他這是在懲罰我害死了我的母親和弟弟。」
「我不會讓事情就這樣的,該死!」她大叫道,雙頰激動地染上了紅暈。「我不會接受的,我才不想要這間牧場,我不會從你手裡奪走它的。」
柯爾嗤之以鼻。「這可是簡沒有想到的。她可是十分確信你是搔首弄姿或者是用了什麼花言巧語,想悄悄影響我們病重的父親,偷偷打他財產的主意呢。」
她的下巴都驚掉了。「你也是這麼覺得的嗎?」
「不管怎麼說,簡肯定是嗅到了什麼蛛絲馬跡,所以最近才會有這麼大的動作。」
「你真是個混蛋。你這是在引誘我激怒你父親,你本來不是這樣的人的。」
他嘴角的輕蔑不見了,在沉默中靜靜打量著她。
她胸中的怒火幾乎噴薄而出。「我他媽才不管你或者你姐姐是怎麼想我的,柯爾·麥克唐納。」她把臉轉向邁倫。「至於你……我絕對不會從你或者是你孩子的手中搶走這個牧場,這完全是你的一廂情願。」
「不管怎樣,你覺得什麼才是屬於他們的?這片土地?還是這個家?他們早就拋棄了這裡,只是想用這裡再發一筆橫財罷了。但是你呢?你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我知道你愛這個地方,我也知道你有能力承擔起這個責任。你能讓格蕾絲的夢想變成現實,讓這個地方變成全年開放的旅遊勝地。」
「是啊,」柯爾在一旁靜靜地說。「全都是為了母親,永遠都是。」
「我的辭呈明天會交到你的桌子上,」奧莉薇亞道。「我不想捲入你們的家庭糾紛,你這是在逼我走。」
邁倫咕噥著說:「那你又要去哪裡呢?你沒有其他的朋友,除了一個垂死的老頭子,一個把自己的家庭搞得支離破碎的易怒的蠢貨。」
柯爾的視線猛地看向了自己的父親,眉毛驚訝地揚起。這似乎是他第一次聽到父親承認自己在這個破碎的家庭中承擔的過錯。
「這不是我的事,邁倫。你這是在傷害你的兒子,而他這麼說都是為了回擊你。這只是兩個同樣頑固的大男子主義者在固守著以前的戰線,可是卻根本看不明白,這條戰線什麼也不是。」
邁倫大喘著氣,整個人在輪椅上折成了兩截,就好像有人在他腹部重重地打了一拳。他的臉都扭曲了,憋成了深紫色,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他用手用力敲著輪椅的扶手,拼命想要發出聲音。
「快把他的藥拿來!」柯爾大吼道,一個箭步衝上去拿起邁倫手邊的水壺。「就在吧檯上,快拿來。」
柯爾把水倒進杯子裡。
奧莉薇亞衝向吧檯抓起藥瓶,不小心把報紙碰到了地上,報紙的標題赤裸裸地出現在她眼前。
「伯肯黑德兇殺案——懷特湖殺手重返江湖?」
她的耳中一陣蜂鳴。
「藥,該死的!快啊!」
她很快跑回去把藥瓶遞給了柯爾。
「應該吃多少?」柯爾急躁地開啟了瓶蓋問道,眼睛裡全是血絲。
但此時她已經無法思考了。她腦中的轟鳴聲越來越大,感覺自己已經慢慢離開了現實。他的父親費力地舉起兩根手指,柯爾倒出兩片藥片在手掌上,把它們喂進老父親的嘴裡,然後又把水杯湊到了他的嘴邊。
邁倫被水嗆得直咳嗽,吞下了藥片後又重重地咳了幾聲。他捏緊了扶手,腦袋偏向一邊,緊閉著雙眼等藥效發作。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臉色也有所好轉,柯爾的肩膀這才放鬆下來。奧莉薇亞呆呆地看著這邊,腦子完全不能處理現在的狀況。她嚥了下口水,機械地走回吧檯邊,從地上撿起了那份報紙。
她的名字用粗體字印在標題的上方。她的目光移到了指向專欄的引子,然後翻到了第六頁。
她似乎感覺到柯爾在遠遠地看著她。
有什麼東西從紙頁中滑落,掉在了她的腳邊。一個小小的塑膠拉鏈袋。她彎下腰把它撿起來。
袋子裡是一個很大的飛餌,用青綠色的勘測用膠帶纏起來,上面還有三顆光滑的紅色珠子,帶有倒刺的鉤子上一圈圈全息線正在閃閃發光。
她耳中的轟鳴聲變得尖銳刺耳,汗水順著額頭流下。
「這……是從哪裡來的?」她出口的聲音變成了沙啞的氣聲。
「這個今天早上被送到辦公室的時候就是這樣夾在報紙裡面的,」柯爾站在他父親的身後說。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撐在輪椅後面。「是我剛剛把它拿上樓的。」
「我們這裡從來沒有人來送報紙。」
「我只是猜它是送報紙的人送來的,上面寫著你的名字和牧場的地址。」
她盯著那個飛餌。「就是送到辦公室裡來的嗎?」
「就放在櫃檯上。」
她腦袋裡的血液似乎全部被一瞬間抽走了,喉嚨深處升起噁心的感覺。
「這不可能。」她輕聲呢喃。
「什麼不可能?有什麼不對的嗎,奧莉薇亞?」
「你看到了是誰把它放在那裡的嗎?」
「我不知道。無論是誰,反正肯定是在你離開和我下去找無線電之間的這段時間裡把它放在那的。」
i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他已經死了……/i
她機械地轉過身,手裡緊緊攥著報紙和那個袋子,像殭屍一樣僵硬地把一隻腳伸到另一隻腳前面,像一個醉漢想努力地使自己看起來還清醒著。
她開啟門,行屍走肉一般的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