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爾彎下腰在柯爾的耳邊悄悄說:「詹森,我們的廚子,他說昨天奧莉薇亞在廚房也有過類似的恐慌發作。」
「謝謝你。」他瞥了一眼女管家。「能請你讓我們單獨呆一會兒嗎?」
她眯了眯眼睛,視線掠過了奧莉薇亞。「當然。我……如果你需要我的話,我在廚房。」
「看著我,奧莉薇亞,」他輕輕地說。「回過神來。來,再喝點果汁。」
「我不想喝,我都說了我沒事。」她的眼中已經失去了光彩,看起來脆弱不堪。這又激起了他胸中的保護欲。
他把手放在她的膝蓋上,她整個身體一震,憤怒地瞪著他。
他撥開她傷口邊的一縷頭髮。「和我說說吧。」
「不要,」她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求你了……別碰我。」
他驚訝地看著她,疑惑一點點爬滿心底。她迅速地抓起自己的絲巾,把它重新圍到了脖子上。
「求你了,讓我一個人待著吧,謝謝。」她說著試圖用顫抖的手指把絲巾繫好,但是手抖得連結都打不好。
「讓我來吧。」
「不用。」
他還是強硬地把她的手拿開,輕柔地幫她繫好絲巾,調整到可以完美遮住傷疤的角度。
「好了。」他微微一笑。
她哽咽了,眼中隱隱出現淚光,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緊了。
「這真是條震驚的新聞,」他先開口。「把內臟都挖出來什麼的。他們不應該把這樣的訊息直接放出來的,小孩子也不應該看到這個。」
她移開了視線,很明顯是努力在整理自己的情緒。她清了清嗓子,伸展了一下肩膀,然後才轉回來直視他的眼睛。她又迴歸了對自己的控制。
「謝謝。」她的眼中又重新閃出鬥志。「我剛剛只是突然感覺有點暈,可能是身體最近出了點小問題吧。現在我該去接待辦公室裡的客人了。」她重新站了起來,在椅背上稍稍撐了一會兒。
「我可以去給他們登記。」他說。
「你還和你父親約了見面。」她直直地盯著他,彷彿是害怕他問起她脖子上的傷疤,怕他把那些她知道一定會縈繞在他腦中的疑問和想法說出口。於是他什麼都沒有說。
她猛地轉過身去,挺直了脊揹走向辦公室,靴子在木地板上發出踢踏聲。柯爾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難怪這個女人會有這麼強的警惕心。從她手腕上的傷疤來看,她很有可能嘗試過自殺,而她脖子上的傷痕也昭示著什麼可怕的事情——這也許就是她一直以來都在隱藏的事情。她對別人身體上的接近和觸碰有本能的抗拒。
柯爾走進廚房,向詹森和他的女兒內拉做了自我介紹,然後詢問了有關奧莉薇亞昨天恐慌發作的事情。
「我想是冰箱裡的鹿肉把她嚇到了,」詹森說。「我當時正在用滑輪把它推進廚房,不小心撞到她了。」
剛才新聞裡的話浮現在柯爾的腦海中。
i它……完全看不出來人形了。最一開始他們還以為那是一頭被某個獵人剝了皮的鹿,但是其實那是一個女人,脖子被吊著……/i
「她當時確實有說最近身體不太舒服,所以她也有可能是因為其他的原因昏倒了。」詹森突然轉向自己的女兒。「我忘記問你了,內拉,奧莉昨天來的時候說她莫名其妙地收到一籃子藍莓放在她門口的臺階上——是你送過去給她的嗎?」
內拉正坐在廚房的大桌子上畫畫,此時搖了搖頭,然後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
「你看起來很像他。」她突然說。
「像誰?」柯爾問。
「麥克唐納先生。」
柯爾的嘴角彎起一抹笑容,「我就是麥克唐納先生啊。」
「我的意思是,你長得很像你爸爸。他的辦公室裡有他年輕時候的老照片,看起來和你現在一模一樣。我敢說你老了以後也會像他現在這樣的。」
他嘴邊的笑容凝固了。
奧莉薇亞走進辦公室,那位客人背對著她,正在研究玻璃櫃臺下出售的魚餌。辦公室櫃檯後牆上的角落裡有一幅框好的照片,照片裡是老柵欄牧場以前的一些客人,其中的大多數都是他們的常客。他們的手上都拎著銀色的野生鱒魚,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容。進門的這面牆上還有幾扇窗戶,透過窗戶可以看到下面的草坪和遠處的湖面。
櫃檯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個麋鹿頭標本,塞滿了填充物的頭上有一副巨大的鹿角,那對詭異的玻璃眼珠似乎無論何時都在盯著奧莉薇亞工作。如果她有辦法的話,肯定早就把這個玩意兒丟掉了。曾經在她被綁架之前,她是不在意這種東西的——這一類動物死屍製成的標本。但是現在她不殺生,會把捕到的動物當時就放掉,只有在捕魚或者是捕獵作食物的時候才會留下它們。
無處不在的,那段黑暗的回憶——還有他的聲音——時刻縈繞在她的腦海中。
i……我們所有人都有這種對鮮血的渴望的,薩拉。這種從追逐中產生的原始的顫慄,還有你殺死獵物的時候那種噴薄而出的快感……/i
她在褲子上擦了擦汗溼的手心。創後應激反應又出現了。它就像是盤踞在她腦袋裡不斷吐息出噩夢般的回憶的一頭巨龍,每一次呼吸都能喚起另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像多米諾骨牌一般蔓延開來。
i……那是一個女人,脖子被吊在一個巨大的鐵鉤上。她的眼睛已經被挖掉了……/i
新聞裡報道的兇殺案雖然殘忍至極,但是和他一點也沒有關係,也和她的過去毫不相干。他已經死了,不會回來了。
「早上好。」她用清脆的聲音道,那位客人轉過身來。
奧莉薇亞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很抱歉,剛才讓你見笑了。我是奧莉薇亞·韋斯特,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
他回了她一個微笑,深藍的眼睛卻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這位客人身材魁梧,看起來十分健壯,但是漸禿的頭頂卻暴露出他可能快六十歲了。他有著寬厚的肩膀和斗大的拳頭,大腿和伐木工人一樣壯碩。牛仔褲和簡單的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休閒粗羊毛夾克,渾身上下散發出孔武有力的氣息。
「蓋奇·波頓,」他說著走上前來和她握手,她注意到他手上戴著金色的結婚戒指,笑起來時眼角有細細的皺紋。他的手掌很沉穩,從握手中也能感覺到臂膀傳來的力量。這個人周身散發著一種親和安穩的氛圍,她幾乎是立即就喜歡上了他。
「這些飛餌真不錯。」他衝櫃檯點了點頭。「是誰綁的?」
「大多數都是我自己設計的。這些飛餌尤其適合這片湖,或者是附近的河流。」
「如果能試一下就好了。我們——我和我女兒——想知道你們還有沒有空閒的小木屋能給我們住一個週末。我們一開始確實是先到營區那邊去的,但是覺得還是應該來問問你們有沒有空的小木屋。」
之前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那個深色頭髮的女孩突然從角落裡放明信片的架子後面冒了出來,看起來鬱鬱寡歡地縮著肩膀,沉默地注視著奧利維亞。
波頓揮了揮手。「這是託莉。」
「嘿,託莉。」奧利維亞擠出笑容。「路上一定很累吧。」
那個孩子猛地轉過身,推門出去了。門上掛著的迎客鈴叮叮噹噹響了起來,房門在她身後無聲地關上了。她跺著腳走下草坪,原本躺在草地上曬太陽的艾斯這時站了起來,搖著尾巴湊近她。託莉彎下腰摸了摸它的頭。
「我很抱歉,」波頓靜靜地說,「她半年前失去了母親,然後她——」他遲疑了一下繼續道,「我們兩個都很難接受這個事實。我們還需要一段時間調整,問題是……」他清了清嗓子。「今年的感恩節在家可不好過。我覺得一些郊野的空氣,野性的大自然,還有釣魚,這樣一起製造一些新的回憶可能會有所幫助。」柯爾說話時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就好像還在對她做評估一樣。「雖然現在才做出改變有些晚了,但是我還是得為今後做打算。」
「請節哀順變。」
他自嘲地笑了。「我不需要同情,只要給我一間小木屋就行了。」
他臉上真切的傷痛,還有身上不加掩飾的悲傷擊中了她。奧莉薇亞悄悄瞟了一眼窗外那個黑頭髮的女孩,託莉已經放棄了艾斯,正在百無聊賴的用腳尖踢著石子。艾斯站在玻璃門外眼巴巴地望著想進來,奧莉薇亞走過去給它開門,它歡快地衝向了自己的小窩。
「託莉有多大了?」
「十一歲,不過她更喜歡說自己是‘快要十二歲了’。」
「這個年紀失去了母親一定很不好受,恰好剛要進入青春期。」
「是啊,她還是個尤其敏感的孩子,聰明、有創造力,但是內向的不得了。她一般不是那麼容易交到朋友,曾經她最親密的夥伴就是她媽媽。她是在用攻擊這個世界的方式來掩飾自己的傷痛,所以我很抱歉她剛才那麼做。」他頓了頓,「我妻子和我以前會一起釣魚,我……」他尷尬的用寬厚的手掌撓了撓頭,目光有些閃爍。「對不起,我……這些沒必要告訴你的。」
「我們來看看有哪些空著的小木屋吧。」她很快轉移了話題,不習慣直面一個看起來這麼強壯的男人內心赤裸裸的感情。「我們有兩個臥室的房型,還有一間臥室和一個客廳裡的簡易床的房型。」她走到櫃檯後給他看收費卡。「所有種類的房型都會有一個燒木柴的爐子和一間小廚房,還有丙烷加熱的熱水,但是沒有電,也沒有電話線。我們會提供木柴,就堆在儲物倉裡。」
「我們要兩間臥室的吧,」他仔細看了收費展示卡片後說。「住一整個週末,還有下週一晚上。」
「我不得不提醒你下週一或者週二可能會有降雪,如果雪勢太大的話道路可能會被封閉幾天。」
他抬起眼睛,和她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好像心有靈犀一般。「沒關係,我們就訂到下週一晚上,實在不行只有見機行事了。」
奧莉薇亞把他的名字輸入電腦,然後開始向他介紹旅館的晚餐供應制度。
「這裡有一份今晚的選單。」她從玻璃櫃下抽出另一張卡片。「只是家常便飯,不過客人們會一起坐在幾張桌子邊,也是一個認識其他人的好機會。還有這個是牧場的地圖,你們的小木屋在這裡。」她用記號筆在地圖上畫了個x的記號。「七葉樹小屋。我們還可以提供小船,碼頭在這裡。」她又在地圖上標註出碼頭的位置。「救生衣在沙灘上舢板棚裡可以找到,就在眺望臺的旁邊。」
「謝謝。」他把她給他的紙片全都收了起來。
「還有一件事。這裡的手機訊號時好時壞,受天氣影響還會很不穩定。但是你的小木屋前的草坪上有一片區域是肯定可以收到訊號塔的訊號的。」
「瞭解了。」他猶豫了一下又說,「剛才電視上報道的新聞可真是殘忍。」
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是啊,可不是嗎。你有信用卡嗎?我需要用來預訂房間。」
空氣有一秒鐘的凝滯。他掏出錢包,摸出自己的信用卡。「那就順便把房費也先付了吧。」
她操作完,把發票遞迴給他。
「我們可以現在就預約今天的晚餐嗎?」
「當然沒問題。我會把你加到名單裡的。我們的主廚詹森說今晚的選單上會有鹿肉呢。」
他開啟門,衝她點頭示意。奧莉薇亞看著他走到草坪上去找自己的女兒,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但是她卻甩開了。
他們一起走向他們連著露營車的卡車,看起來並肩而行,卻又那樣疏遠。這個女孩的頭髮又黑又直,長度幾乎到了腰部,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耀著藍黑色的光澤。
奧莉薇亞嚥了一下口水,一種奇怪的感覺從皮膚上滑過。
點滴模糊的記憶,像是用指甲在玻璃窗上輕輕敲打一樣,嗒,嗒,嗒,正在努力鑽入腦海中。
柯爾盯著一幅自己一張被擴印了的戶外雜誌往期的封面照,它被裝裱好掛在圖書室最顯眼的地方——壁爐上方。他走向書架,奧莉薇亞說的沒錯:他的父親有自己每一本書。他拿起一個放在架子上展示的相框,裡面是簡的全家福。
奧莉薇亞的話又浮現在他腦中。
i「……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邁倫需要見見他的孩子們,尤其是你……我相信他需要彌補那些發生在你們之間無論是什麼的過去,他得讓自己的內心得到救贖。」她嚥了一下口水。「能夠有機會說抱歉,我覺得這樣對他來說可能會更好,可能對你們兩個人都好……」/i
如果柯爾只能說出他父親的一個特質的話,那一定是自尊心,換句話來說,就是那種無論什麼都要自己去承擔的男子氣概,一種深植在血脈中的無法承認自己錯誤,或者說抱歉的倔強。
i……我敢說你老了以後也會像他現在這樣的……/i
從一個孩子嘴裡說出來的話,很有可能發生的。他想著放下了相框,走到窗前。
窗外正在走過草坪的是剛才那位在客廳裡的客人。那個男人想摟住自己的女兒,但是卻被甩開了。他們一起爬上卡車,消失在了樹林間。
他的思緒飄向了泰,想到了曾經他搭著繼子的肩膀一起走在路上的時光,彼時泰應該比這個女孩還小一點。柯爾的太陽穴傳來一陣刺痛,他撐住窗沿,做了幾個深呼吸。究竟怎樣才能給他第二次機會,讓他能和泰一起拿著魚竿,有說有笑地走向這個湖邊。
他有一種衝動,想衝下去告訴那個男人和他的女兒,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會永遠不變的,他們只有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把每一刻都當做是珍寶。他們永遠不該被自大和自我放縱矇蔽了雙眼,而不再感激和守護那些曾經離他們這麼近的事物和人。
屋簷下接著走出來的是奧莉薇亞和步步緊跟著她的艾斯。她費力地拖著一卷線走向卡車,工具帶在屁股後面隨著步伐一顛一顛的。她栗色的頭髮被風吹起,在陽光下閃爍著迷人的光澤,金黃的落葉在她身後紛紛揚揚。柯爾看到她把一卷鋼絲扔到後車廂時小聲地咒罵了一句。
她是要去自己修那處圍欄了。他看了看錶,想知道在他父親來之前還有沒有時間可以下去幫她。
但是就在他剛抬起手腕的時候,圖書室的門就被推開了。他的父親搖著輪椅進到了房間。
柯爾看到輪椅上的父親的時候就像是腹部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整個人都被疾病拖垮了,曾經健康的古銅色皮膚變得灰白黯淡,但是在他濃密的眉毛下,那雙眼睛依然凌厲而熾熱。
「我做了一個決定,」他一進門就生硬地說。他搖著輪椅靠近壁爐,然後轉過來看著他。「奧莉薇亞也需要來聽一聽這個決定,去把她叫來。」
柯爾頓時緊張了起來,但還是努力保持著自己冷漠的態度。「她已經去工作了。」
「我們辦公室裡有一個雙向的無線電,另一個接收器就在她的車上,用四號頻道就能聯絡到她。告訴她我要見她,現在就去。」
「你沒事吧?」
「我他媽看起來能有什麼事?趕快去把奧莉薇亞找來。」
「你怎麼了,託莉?」波頓把卡車停在他們的小木屋前問道。木屋前的門廊上有一塊牌子寫著「七葉樹小屋」。
「我不喜歡她。」
「奧莉薇亞?為什麼?」
「你又為什麼喜歡她?」她突然瞪著他大聲說。「我能看出來你喜歡她,那媽媽呢?」
她用力拉開車門跳了下去,氣洶洶地穿過草坪,肩膀聳起來,眉毛也生氣地豎著,就像一條固執地逆流而上的小魚。她重重地踏上木頭臺階,又在繞了房子一圈的門廊上用力跺了跺腳。她的體重在過去的幾個月里長了不少,皮膚也變差了。
絕望的心情籠罩了波頓。
沒有指導手冊教他怎麼幫助自己突然增重、冒出痘痘的女兒,也沒有哪一份清單能讓他一步一步對照著來幫她消除心中的怒火和愧疚。他有試過帶她去看專家,但是託莉叫那位醫生大傻瓜,而且後來說什麼都不肯再去了。
上帝啊,他自己都需要一位能幫助自己的專家——他對美樂蒂的思念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他走下卡車,沿著小木屋前的草地慢慢走過去,眺望遠處綠松石色的琥珀和白雪皚皚的山峰,這裡的空氣清爽乾淨到好像可以喝下去一樣。
他也在這裡的某個地方嗎?
松林間驀地揚起一陣微風,落葉輕飄飄地掠過草地飛向遠方。他突然打了一個冷戰。就要有什麼事發生了,他能控制住這一切嗎?他能保證所有人的安全嗎?
或許他自己其實才是一顆定時炸彈?他心中的恐懼更深了。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恐懼——來源於他的大腦是否足夠正常和清醒,是否能夠認清現實,而不再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