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車門開啟了,一個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的淺金色頭髮的男人從車裡走了出來,微笑著在嘴唇前豎起一根手指。「我老婆還在睡覺。」他悄悄地說,從搖搖晃晃的金屬樓梯上輕手輕腳地走下來,靈巧得不像是這個體型應有的樣子。他身高大約有六點二英尺。他剃著一個整潔巴爾博鬍鬚,嘴唇下面還有一小撮鬍子。他的藍眼睛閃爍著光芒,皮膚被太陽曬成了古銅色。他看起來很強壯但又有著素食者的——充滿了陽剛氣息。他把他們帶到野餐桌旁,以防吵醒自己的妻子。柯爾推測他可能六十歲左右了。

奧莉薇亞對他的出現有點緊張,剛才那位突然回來的斧頭男實在是把她嚇得不輕。

「我是奧莉薇亞,」她說,「是這間牧場的經理。這位是柯爾,他就是在這裡長大的。」

這個男人走過來分別和他們握了手,手掌堅實有力。

「艾格·索倫森。我正打算今天晚些時候去旅館登記入住呢。我和我的妻子瑪麗是昨天晚上到的,她正在裡面睡覺。」

奧莉薇亞報了營地的收費標準,問他們夫婦打算在這裡住多久。

「我打算先住著看,不確定哪天走,這樣可以嗎?」他說著瞥向了湖面。「只要還有魚咬鉤,我們就會留在這裡。」他露出一個微笑,牙齒潔白髮亮。

奧莉薇亞的視線閃爍了一下,垂下了眼睛檢視旅客名單。「也許是個好主意吧,」她抄下對方的汽車證道。「天氣預報說週一晚上將會有一場暴風雪,但是有可能會比預報的更早來臨。它來了的話,道路會暫時封閉。如果天氣情況還有什麼變化我會通知到所有人的。你想用現金支付還是信用卡?」柯爾注意到她一直沒有對上這個男人的視線,雙手還在微微顫抖。

這位客人給了奧莉薇亞他的信用卡,她看了一眼卡上的名字,把它插進了pos機,然後遞迴給他輸密碼。

「你們今天晚上需要木柴嗎?」

「好啊。」

柯爾小跑回車上取了一捆木柴,拿回來的時候悄悄觀察了一下索倫森的工具。

奧莉薇亞正在向他解釋旅館的晚餐預訂流程和感恩節的晚餐內容。

索倫森微笑著把手伸進了口袋。「我夫人和我準備用露營車的烤箱自己烤一隻小火雞,去年我們在莫阿布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你們是從華盛頓來的?」柯爾問。他把木柴放在火坑邊,在褲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說什麼?」

「我看到你放在露營車後面的業餘無線電愛好者證了——我也是個有執照的無線電操作員。」

「哦,那個啊,沒錯。」他的目光游移了一下。「那不是我的,是我太太的。她是無線電愛好者,我支援她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好吧,祝你們玩得開心。」奧莉薇亞向他道別。

他們開著車經過剩下的一段環湖路的時候,柯爾注意到只有湖邊的很少一部分營房是有人住的,剩下的大部分營地都空無一人,看起來十分荒涼。

「這裡在夏天的時候會住滿嗎?」

她搖了搖頭,臉色看起來很蒼白。同情心像蘑菇一樣在柯爾的心裡悄悄滋生出來。他發現自己喜歡這個渾身是刺的女人,奧莉薇亞·韋斯特重新點燃了他的興趣。他不禁想要了解她更多,瞭解她是怎樣留下那些傷痕的。

柯爾心中一片寧靜,凝視著窗外的湖泊和森林,兒時和吉米一起在這裡玩耍的回憶闖入了他的腦海。

「你是怎麼知道的?」她突然開口問。

「知道什麼?」

「他們是從華盛頓來的——索倫森的汽車牌照是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

「每一張業餘無線電執照都有一個獨一無二的程式碼,這串程式碼的字首會表示這張執照是在哪裡釋出的。這就像是一張全世界通用的證件——只要知道了這串程式碼,你就能知道這串號碼代表的究竟是誰。如果他把無線電開啟的話,還可以用一個軟體追蹤到他們在地圖上的行動軌跡。通常來說,如果有人是從美國搬到這裡來的話,他們應該會領到一個新的加拿大程式碼才對。」

「我猜可能他老婆是美國人吧。哦,該死——」她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然後掉頭開向了牧場的邊界。牧場的圍欄有被人新破壞的痕跡,撕開了一條能並排通過兩輛車的大口子。地上的汽車輪胎印一直通向幽黑泥濘的森林深處。

「該死的盜獵者。」她搖下車窗檢查圍欄的損壞情況。「也有可能是無業遊民。這是一條早就廢棄不用的老路,通向水獺聚集的沼澤和牧場的後方。」

「我知道。」他靜靜地說。「吉米和我以前就經常去那片沼澤玩,總惹得我們的媽媽生氣。」

「我還得再來一趟修這個圍欄。」

「我來吧。」他說。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既然我都在這裡了,就讓我來做吧。」

「這是我的工作,我的——」

「這是我父親的領地,我不喜歡你獨自一人做這種事情,這很不安全。這些車轍印看起來很新,很可能有人還在附近,甚至可能帶著武器,畢竟這是準獵季節。」

她盯著他,眼睛裡的神情有些特別。

他聳了聳肩。「你就把這當做是我的大男子主義吧。」

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沉默地把車開回路上。

他們回到旅館,柯爾掛起外套,看到客廳的壁爐裡已經點燃了柴火。有兩個女孩坐在壁爐前的長沙發上看書,她們兩個人各自佔據沙發的一頭,似乎互相併不認識。一個健壯的禿頂男人筆直地站在她們身後,雙手插在口袋裡,專注地看著掛在牆上的巨大的平板電視裡播放的新聞。

「看來我們又有一個新客人了。」奧莉薇亞說著走進來,隨手把外套掛在他的夾克旁邊,然後走進了客廳。

柯爾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表,現在去圖書室見他的父親還太早了,所以他跟上了奧莉薇亞的腳步。

正當她走近那個男人的時候,一條「突發新聞」的標語突然出現在了螢幕上,電視畫面切換到了一個坐在cbc新聞直播間的女主持人。那個男人走近電視調大了音量,女主持的聲音立即充滿了整個房間。

「我們臨時中斷了節目,為您帶來最新的居里山突發新聞的報道。」主持人說:「警告,以下內容可能會引起不適。昨天中午,一具女屍被發現吊在居里山脈伯肯黑德河附近的樹林中,地處一片第一民族聚集區,距南邊有名的雪溪滑雪度假山莊有大約三十分鐘車程。當地的綜合兇殺案調查小組接手了這起案件,現已趕往現場協助地方警方和部落警方。」

奧莉薇亞整個人都僵住了。

坐在沙發上的兩個女孩也轉過身來看向電視。

「本臺記者麥克·斯通已經趕往了現場,我們來看一下他從現場發回的報道。麥克,現在現場的情況如何?」

電視鏡頭轉向了一位身著藍色風衣的記者,他舉著話筒站在一棵金黃色的落葉樹前。

「兩名來自卡里山的孩子昨天中午出門釣魚,發現了這令人震驚的一幕。」這位男記者舉著話筒,看起來有一些顫抖。柯爾站得離電視近了一點。

「警方已經檢查了這具被吊在樹上的女屍,但只說這起案件十分可疑,並沒有透露其他的細節。但是我和發現屍體的兩位孩子其中一位的表兄——卓書亞·菲利普談過,接下來的資訊十分令人震驚。卓書亞,你能告訴我們你的表弟發現屍體的時候的具體情況嗎?」

攝像機轉向了一位穿著羊毛夾克的年輕男人,他看起來面無血色,黑色的髮絲在風中飛揚。「我表弟和他的朋友昨天中午是要出門去看一看那些產卵的銀大馬哈魚的,途中正好要穿過一片棉白楊林,而它就掛在樹林裡。」

「它?你是指那具屍體嗎?」記者問道。

這個年輕的男人點了點頭。「它……完全看不出來人形了。最一開始我表弟還以為那是一頭被某個獵人剝了皮的鹿,但是其實那是一個女人,脖子被吊在一個巨大的鐵鉤上,眼睛和內臟都被挖了出來。」

奧莉薇亞發出了奇怪的呻吟聲。她趔趄了幾步,伸手撐住身後的椅子。柯爾的視線在奧莉薇亞和電視機之間徘徊。「兇殺案調查組和法醫昨天晚上都已經從溫哥華緊急趕來,」那位記者說,「那片區域現在已經被封鎖,現場也已經架起了帳篷和弧光燈供調查組人員連夜工作。目前為止,無關人員一律不允許越過我現在所站著的這個位置,警方也沒有公佈屍體的身份是否被確認。」

奧莉薇亞的膝蓋軟了下去,控制不住地摔倒在了地上。

柯爾迅速衝到了她身邊,站在電視前的那個男人也轉過身來,滿臉震驚地看著奧莉薇亞。

「快把電視關掉!快點!」柯爾衝著他大叫,扶著奧莉薇亞坐到了一張有靠背的椅子上。「還有趕緊把這些孩子們帶走,媽的。」

「託莉,」那個男人叫了其中的一個女孩,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到辦公室裡去,在那裡等我,把你的朋友也帶過去。」他抓過遙控器關掉電視,他的女兒戰戰兢兢地走向辦公室,另一個女孩也很快跑進了廚房。

奧莉薇亞看起來全無血色,手腳冰涼,手心裡也全是汗,呼吸幾乎微不可聞。柯爾試了試她的脈搏,心跳很快,卻雜亂無比。

阿黛爾從廚房衝了出來。「上帝啊,發生了什麼?內拉說奧莉薇亞昏倒了。」

「把頭低下,」他對奧莉薇亞說。「低下去,把頭放在你的膝蓋之間。阿黛爾,你能給她拿一點甜的東西來喝嗎?」

「我能幫上什麼嗎?」那個男人說。

「你去那間辦公室裡等著就算是幫上大忙了,」柯爾說。「馬上就會有人過去招呼你們的。」

「水來了。」阿黛爾端著一杯橙汁回來了。

「來喝一點,」柯爾說。

奧莉薇亞慢慢抬起頭,蒼白的臉上全是汗水。「我……我沒事。」她抬手摸到了自己頭上的傷口,瞳孔微微放大,看起來十分疑惑。她開始有點呼吸困難。

柯爾放下杯子,伸手想要解開她脖子上的絲巾。

「不要!」她立即按住了他的手,眼中滿是乞求。「求你了,別。」

「可是你需要一點新鮮空氣。」他推開她的手,還是解開了絲巾。柯爾的血液一瞬間凝固了。

一條坑坑窪窪、扭曲不平的傷疤像狗的項圈一樣圍在她的脖子上。

阿黛爾輕輕驚撥出了聲。她瞪著柯爾,眼中全是可怕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