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託莉全神貫注地看著,完全沉浸在她媽媽筆下的情節中,以至於沒有聽到門外車子開進來的聲音。樓下的大門被開啟了,父親的靴子踢踏踏響著正走上樓來。

她一瞬間僵住了。

「託莉!」父親的聲音在走廊裡迴響。「你在哪裡?」

她迅速跳起來,胡亂地把飄落到地上的手稿一把抓起。

媽媽的書房門被推開了,父親出現在走廊裡。看到託莉手中和散落在地上的手稿時,他的臉上閃現過一系列複雜的表情。

「你——」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託莉畏畏縮縮往後退了幾步靠在長椅上,用身體擋住剩下的手稿。他的臉變得通紅,眼睛裡像是著了火一樣。他看起來不太對勁,脖子上青筋暴起,雙手緊緊握成拳頭。她突然人生中第一次開始害怕自己的父親。

「你他媽以為自己在這裡幹什麼!?」他瞪著她,一把奪過她手裡的稿子扔到地上。

「我很想她,」她厲聲道,「我想和她的東西呆在一起!」

「這又是什麼?」他猛的撲向她藏在身後剩下的稿子。

她想把稿子奪回來。「不!」

他揮開她的手,面容扭曲,臉色紅得發黑,眼睛中泛著水光。

她縮回去背抵著窗戶。「求你了……別打我,爸爸!」

她的話像是突然拔掉了他身體某處的塞子,他的嘴微微張開,表情也平緩下來。他慢慢放下自己的手,沉默地盯了她一會兒,像是在找回焦距。慢慢地,他像是一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她身旁的長椅上,身子像蝦米一樣向前弓著,把臉深深埋在手掌裡。

「上帝啊……對不起,託莉,求你了,快把那疊手稿給我吧,你沒有權利呆在這裡,呆在她的書房。」

但是託莉往後縮得更深了,把自己緊緊縮在牆角和窗臺之間。她把稿子抱在前面,身子蜷成一個球。「這是我的,」她說,「媽媽專門寫了是給我的,就在第一頁上寫著。‘給我親愛的託莉,一個為你準備好的那天所寫的故事。’我……我……」她唸到下一句的時候哽咽了。「我會永遠愛你。」

他的臉上有一瞬間露出了震驚的神情,但是很快就被擔心和堅決的冷酷所取代了。「她是這麼說的,託莉。某一天——但不是現在,那一天還沒到。」

「為什麼?」她尖叫道。「為什麼不是現在?」

他又伸手去拿那些稿子,就在他快要碰到序言頁的一角的時候,她猛地把手稿又往後一拽。那張紙被扯開了,參差不齊的裂口像是刀割在兩個人的心口上。他們相顧無言,機械地注視著對方。這張隱喻著他們生活的紙就在兩個人手中斷裂了,他們小小的家庭,也是被兩個同樣深愛著美樂蒂的人親手毀了。

她的父親哽咽了。

「我恨你!」

「託莉,」他用陰鬱的聲音輕輕地說。「這就是你媽媽一直在寫的東西,但是還沒寫完。她原本是打算寫完之後等你長大了再給你讀的。」

「但是她現在再也沒有辦法完成它了,不是嗎?」

他們都盯著對方,有雨點被風從漆黑的窗外吹進來,樹影在房簷下搖擺。

「這是……給成年人看的,」他說。「裡面有很多暴力情節。」

「我看過成年讀物,我從圖書館裡借回來看過媽媽寫的其他書,我也讀過有關性的描寫。」她一字一句地對他說,但是心裡卻在發抖。「你覺得呢?我已經十二歲了,我知道學校裡有十三四歲的人已經沒有初夜了。朱麗婭·博薩斯和哈倫就做過,你知道嗎?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扇了她一巴掌,還把她的書給燒了嗎?因為我打從心底裡恨她,因為哈倫是我的男朋友。就是她那個騷貨把他從我身邊搶走的,因為她會和他做愛,而我不會。你還認為我不懂性是怎麼回事嗎?還有死亡——媽媽死的時候我就在她旁邊,她就是在我的手裡慢慢沒了呼吸。我……是我沒能把她拉出來。我能感覺到她在那裡掙扎……這……都是我的錯。」她目光灼灼,眼淚卻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他的臉色煞白。窗外風又颳起一陣雨滴拍打在玻璃窗上。

「你必須給我這些稿子,孩子。」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渾濁,眼中充滿了說不清的情緒。

他輕輕地把它們從她手裡拿過來,她沒有再反抗。她不得不放手,因為她害怕再一次激怒他。剛剛那個可怕的瞬間她真的以為他的巴掌會落到自己身上,她從他臉上瞥見了與她發現茱莉婭和哈倫出軌時候同樣的緊張,同樣炙熱而黑暗的怒火,這種可怕的暴力情緒曾一度讓她陷入野獸一樣的狀況,無法自控。

「謝謝你。」

「我真的、真的恨你,」她囁嚅著說,眼淚輕輕洗刷著臉龐。「你差點就要打我了。」

他伸開自己的雙臂。「過來。」

他用雙臂環抱著她的肩膀,想要像小時候那樣安慰她。她試圖推開他的手,在他懷裡不安地扭動著,但是他卻把她抱得愈發緊了。他強制性地把她納入了一個大大的熊抱裡,不讓她掙脫。他身上熟悉的屬於父親的味道逐漸包裹住她,喚起了年幼時溫暖的記憶。沒過多久她的身體就放鬆下來,然後在他懷裡輕輕啜泣。

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在她哭泣時輕輕搖晃,直到她停止流淚。她就像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一樣倚在父親的懷裡。就像她每次需要自己的爸爸的時候一樣,他能趕跑她世界裡的所有妖魔鬼怪。從前他每次回家的時候她總是會飛奔過去撲進他的懷裡,而他會把她高高舉起,兩個人在大笑聲中一圈又一圈地旋轉。

她感覺自己的額頭一片溼潤,然後驚訝地意識到自己曾把無數殺人犯送進過監獄的偉大的警察老爸,那個守護著她一生的男人,正在流淚。他也會受傷,也會疼。

託莉的內心是死一般的寂靜。

這也許是最可怕的一種孤立……意識到自己的父親並不是無堅不摧的,他和她一樣飽受失去的痛苦。

而且他還病了。

他的狀況現在差得可怕。她聽到過他和露易絲阿姨在電話裡的對話,但是她不敢去向他求證,不敢讓他知道自己偷聽他的電話。

「我也很想她,寶貝。天啊,我真的想她。」

她重重咬住自己的嘴唇。

他把她的額髮撥開,深深望進她的眼睛。

「我會帶你離開這裡的,好嗎?」他輕輕地說。「就只是我和你,我們倆一起出去過感恩節。我們可以去別人家吃火雞晚餐,一起製造一些新的節日回憶。如果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待久一點,在感恩節之後再回來,你不用擔心學校那邊的事。讓我們再一起共度一段時光,遠離城市和這場惱人的大雨。我們明天就出發,一大早就走,可以嗎?我今晚把卡車和露營車都準備好。」他清了清嗓子道。「來吧,我給你弄點吃的,然後就上床睡覺。明天我們天一亮就出發,我會把這裡收拾乾淨的。」

「我們要去哪裡?」

「一個叫老柵欄牧場的地方。」他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低聲說。

柯爾悄悄把房門推開,走進了父親的臥室。一進門,他的視線就黏在了床邊放著的輪椅上,心中震驚不已。他不知道父親已經需要坐輪椅了,這種不能自己行走的恥辱一定幾乎要了像他父親這樣要強的男人的命,畢竟他曾在森林間遊獵、溪流中垂釣,自由馳騁在這片土地上。

他的目光掃過牆邊的氧氣機和點滴架,最後移到了床上被子裡父親的形狀。他在床上像熊一樣重重地呼吸,但是看起來卻只有以前那個強壯的男人的影子一般單薄。他的臉頰凹陷,臉上佈滿皺紋。皮膚皺起,面色灰黃,下巴上的鬍子也亂蓬蓬的。他的臉上掛著汗珠,在睡夢中看起來脆弱不堪。

柯爾悄悄走到窗邊,眺望遠處的湖泊和山川,雙手深深插在自己的口袋裡。他突然覺得疲憊極了。他看到奧莉薇亞穿過草坪走向赤楊林,步伐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便,輕輕的一瘸一拐。

他的父親在背後翻了個身,他不禁心跳加速,轉頭他看向進來時虛掩著的門,或許他應該快點走了,趁父親還沒有醒來對他破口大罵。

但是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朝門口走去的時候,一塊不堪重負的木地板在他腳下發出了咯吱咯吱的響聲。柯爾立即頓住了腳步,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父親的眼睛已經睜開了。

「誰在那裡?是誰!」他的父親努力眨著眼睛想要聚焦。「柯爾?」

「嗨,爸爸。對,是我。」

這位老人臉上一瞬間閃過無數種表情,從震驚轉為喜悅,然後是疑惑,最後定格在了緊繃的憤怒上。他的手緊緊攥住被單,拼命想要坐起來。

「你他媽怎麼會在這裡?」

「你就當是我路過來看看你怎麼樣吧。」

他的父親掙扎著想把自己調整到背靠在床頭上的姿勢,但是他一扯動身子,就痛得急促地深吸了兩口氣。他伸手在床頭櫃上胡亂摸索著,打翻了裝藥的容器。

柯爾一步衝到床邊接住了掉下來的藥瓶。他把瓶子遞給父親,想扶他坐起身來。

「把你的手從我身上拿開。」他一把拍開柯爾,自己掙扎著坐了起來。「你是回來檢查自己的遺產的吧?你已經和福布斯談過賣掉牧場的事情了?」

他用年老而粗糙變形的手顫抖著開啟藥瓶,目光又一次變得犀利起來,清亮的灰色眼眸潮溼而充血。

「不是的——」

「是誰幹的?誰打電話叫你來的?哈利迪?」

「是奧莉薇亞。」

「媽的。」他撇開了目光,又罵罵咧咧地擰著手上的藥瓶。

「要我幫你開啟它嗎?」柯爾朝藥瓶點了點下巴。

「你他媽給我出去,我不需要別人幫忙。」

柯爾的心在肋骨下怦怦直跳,腸胃一陣扭曲。他沒有動,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父親和那個藥瓶作鬥爭。

「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你想要什麼?」他的父親又問了一遍。「奧莉薇亞到底他媽的說了什麼能說動你離開古巴?」

「佛羅里達——我是在佛羅里達群島。她和我說你快要死了。」

邁倫瞪著他,氣氛漸漸凝固,然後突然轉過身用拳頭狠狠地敲了一下床邊牆上的召喚鈴。「卡里克!你他媽的在哪,該死的女人。給我上樓來,現在!」他終於砰的一聲開啟了藥瓶的蓋子,倒出兩片藥直接塞進了嘴裡,然後用顫抖的手去拿桌子上的水杯。

柯爾把玻璃杯遞給了他,他的父親在與他目光接觸的時候定住了動作。他幫父親服下藥片,這個蒼老的男人閉上了雙眼,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無聲地等待藥效發作。柯爾看了看瓶子上的標籤,巨槍牌止痛片。

邁倫的眼睛還是閉著,額頭上凝結出汗珠。「簡也在這裡嗎?你們倆是已經敲定了一筆生意,打算在我屍體還沒涼透的時候就把這個地方賣出去嗎?」

柯爾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滿是罪惡感。「你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嗎——我從來就不想要這個地方,我一直都不在乎你會怎麼處置這裡。」

邁倫猛地睜開了眼睛,又怒氣衝衝地用拳頭狠狠敲了一下床邊的召喚鈴,然後又是一下。他的眼中滿是失望和傷痛。

「快讓卡里剋夫人上來,」他衝著話筒吼道,「告訴奧莉薇亞我要見她,就現在!她在哪裡?」

「我剛看到她往樹林那邊走了。」

他的父親眨了眨眼睛,然後慢慢地深呼吸了一口。阿黛爾·卡里克走進了房間。

「謝天謝地,你這個女人終於來了,」他的父親低聲發著牢騷。「請把衣服遞給我,然後讓我兒子從我的臥室滾出去,讓我在這裡能有點自己的空間和尊嚴。」

她猶豫了地看向柯爾,然後忙亂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取衣服。

「要幫你準備好晚餐嗎,麥克唐納先生?」

「不用急。先把他弄出去。」

「我需要收拾一間客房出來給柯爾嗎?」

「他可以去住隨便一間空著的員工小屋,你把鑰匙給他就行了。」他看向自己的兒子。「你會喜歡更私人一點的地方的,我敢肯定。」

柯爾朝門外走去,腎上腺素在血液中激盪。在走廊裡他還能聽到父親的牢騷,「都他媽過了十三年了,他就這麼在我睡著的時候突然出現站在我的床邊。浪子居然肯回家來了,沒有一點預兆,一點也沒有……」

柯爾轉身走向樓梯間。

他到底是來這裡幹什麼的?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個錯誤,從各種角度來說都是自討沒趣。

阿黛爾也走出了房間,輕輕關上身後的房門。她追上了他的腳步,「真是很抱歉,麥克唐納先生。」

「叫我柯爾就行了,你這麼叫我,會讓我覺得你是在叫我父親。沒關係的——就這樣叫就好。」

「他生病以後一直很痛苦,現在思維不太清楚。他問你能不能在明天十一點到圖書室來見他。」

「好的。」他吸了吸鼻子。「一個正式的會面。」

「來吧,我把小木屋的鑰匙拿給你,它們都放在樓下的辦公室裡。」

尤金注意到了空氣中天氣細微的變化,他已經能從風中嚐到第一片雪花的味道了。滴答,滴答,自然的時鐘正在轉動。他忍不住輕輕哼唱起來——貝多芬歌劇《費德里奧》的副歌部分——一邊哼一邊把閃著光的紫色魚線一圈圈纏到固定在左邊的臺鉗上的鉤子上。他的母親以前很喜歡貝多芬,巴赫,莫札特,漢爾德,還有華格納,她會用一臺老舊的留聲機放他們的唱片和歌劇,那臺留聲機是太陽能和水力發電的,他們那時沒有電線,完全是靠自給自足。

他穿起一顆紅色的小珠子,把它繼續纏到剛剛正在製作的鉤子上,然後又往上加了兩顆珠子。每次把珠子纏緊之後,他就會在上面刷上一層透明的指甲油,這瓶指甲油是他從床墊旁邊的儲物箱裡找出來的。他嘴裡哼著的曲調變成了莫札特的《唐璜》,用手把青綠色的勘測膠帶一點點撕成碎片。

薩拉會喜歡這個禮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