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奧莉薇亞踩下剎車,望向車外金黃色的土地,草兒在微風中輕輕搖擺,她完全不知道這片空地能不能降落飛機,這應該和飛機的型別有關係。在此之前唯一的一架開到過這裡來的飛機是用浮囊降落在湖面上的。

遠處傳來的引擎聲越來越近了,她搖下車窗,又把手遮在眼睛上眺望。

一架黃色的單翼螺旋槳飛機出現在了地平線上。她緊張起來,下車去找更開闊的視野。

波頓的退休宴在一家快艇俱樂部舉辦,就是曾經他、美樂蒂和託莉寄存皮划艇的那傢俱樂部。更正一下,他們的皮划艇現在也還存放在那裡,三艘都在,一個家庭組合,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再也不會到來的夏天。一直到現在都很難相信她已經離開他們六個月了。走進俱樂部的時候,波頓難以自禁地感受到巨大的失落,往事依稀眼前。

俱樂部裡擠滿了執法人員和後勤員工,他們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刑偵人員。房間的一面全是落地窗,向外可以看到停靠在船塢的快艇和另一頭的港灣。隱蔽在波拉德的油船上透出一圈圈明黃色的光芒。穿過迷霧,就在港灣的另一頭,拔地而起的是美樂蒂出意外的那座山。在天氣晴朗的時候他甚至能從家裡看到那座山,似乎無論他在這片土地的什麼地方,那座山都始終存在於他的視線裡。

有人請了一對帶著愛爾蘭口音的小提琴和長笛二重奏樂手,這讓他又一次本能地想起了美樂蒂,想起了他們過去的如膠似漆,想起了他們在愛爾蘭的蜜月旅行。

觥籌交錯,聚會上的人都比平日裡要熱情健談得多,但是波頓卻感覺自己疏離在人群之外。距離他在領養網站上設下的誘餌得到回應才剛剛過去了四十八個小時,這件事還一直縈繞著他,讓他的腦子一團亂麻。如果那就是懷特湖殺手在回覆他的話,那麼他現在已經知道了找到奧莉薇亞·韋斯特的方法了。

他會有所行動嗎?什麼時候?他現在藏身何處?離那裡還有多遠?他看了看自己的表,有點擔心託莉。學校裡發生的那件事讓他瞥見了自己的孩子心中陰暗暴力的一面,讓他震驚不已。也許今晚留她一個人在家是個錯誤,從來沒有哪一本指導手冊可以教他怎麼處理這種該死的事情。

i你在哪裡,美樂蒂?你在天上看著我們在塵世中迷惘生活嗎?來幫幫我和託莉吧……/i

黃昏逐漸轉為黑夜,啤酒、美食鋪滿了桌子,音樂和談笑聲也愈發高昂,人們炫目的笑臉在他的意識中閃現又消失。所有人都過來祝賀他,他有什麼可祝賀的?是祝他被迫提前出局?還是祝他精神失常到沒辦法正常工作?今天到場的這些人裡面有多少是知道他退休的真正原因的?

他們送給他一根手工製作的飛釣竿做禮物。他以前一直很想出去飛釣,這也是他和美樂蒂一直計劃的事情——等託莉上大學之後開一輛野營車去州際環遊旅行。媽的,他們曾經有一大堆的計劃,真是個諷刺的笑話。他的臉上露出一個醉醺醺的笑容。

警察局的副局長漢克·岡薩雷斯站起來用勺子敲了敲自己的玻璃杯,房間頓時安靜下來,只有屋外的霧號還對著濃重的霧氣哀鳴。雨水拍打在窗戶上,海風把外面旗杆上的升降索吹得咯咯作響,船隻也被吹得在繫泊處打轉。

「我很高興,也很榮幸能在進到迪鄱師的第一天就結識了蓋奇·波頓。」

波頓微微揚起了頭。這個混蛋又要在這個場合比較他們倆的事業了,在場的誰不知道他們曾經同樣是一起訓練的新兵蛋子,可是現在他成了e分部的總長官,而他還只是一個調查兇殺案的探長。

「我和波頓第二次在工作上打交道的時候,他是懷特湖警察局的警長,而我正奉命抓捕懷特湖殺手,就是最近媒體聲稱他重返江湖的那一位。」

人群中爆出一陣大笑,他們居然真的在笑。

血液衝上了波頓的腦袋,他的手緊緊攥著裝有啤酒的馬克杯,馬克·雅其馬輕輕握住了他的前臂,他轉頭看了他一眼。

「乾杯,」馬克舉起酒杯輕聲說:「乾了這杯吧,別管他說了什麼。」

「去他媽的。」波頓嘟嘟囔囔地說。

「就當他是過眼雲煙了,好嗎?隨他去吧。」波頓點點頭,但是他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反對。

當時他在懷特湖殺手的案子裡和岡薩雷斯對著幹讓他的職業生涯吃了不少苦頭,馬克是少有的幾個知道事情原委的警察之一。

「現在——」岡薩雷斯舉起了自己的酒杯。「看看我們,繞了一大圈之後,波頓和我又回到了同一支隊伍裡。」他笑著說。「這麼多年來很高興認識你,祝你用這支新釣竿釣上最大的虹鱒魚,波頓。」

有人用空玻璃杯敲起了桌子。「致辭,致辭!」拳頭敲擊桌面的聲音也加了進來。

但是正當波頓終於不情願地抬起自己的腳準備上臺時,房間裡的許多人的手機突然同時響起了鈴聲。他環視四周,發現接起電話的全都是同一個部門的人。

能讓綜合兇殺案調查小組的所有人都被召回行動的原因只可能有一個:發生了兇殺案。

有人靠過來輕輕拍了拍岡薩雷斯副局長的肩膀,他側過頭去仔細聽,然後轉過頭來看著波頓。

「嘿,」波頓舉起雙手說,「沒關係的,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歡演講或者致辭什麼的。」他擠出一個笑容。

有些人開始離場了,另外的人在走之前過來向他道別。祝你好運,很高興認識你,祝你生活美滿。他們和他擊掌,和他勾肩搭背,但是他卻能從他們的笑容背後讀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他們其實覺得他很可憐,他們在慶幸今天退休宴的主角不是自己,他們明顯對那通新的電話更感興趣。

馬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波頓,兄弟,很抱歉,但是得走了。我們晚些再聯絡?」

「那通電話說了什麼,馬克?」

馬克沉默了。

「哦,上帝,我他媽還沒有完全離職呢。」

馬克的臉上閃過一個奇怪的表情,一種預感像閃電一樣擊中了波頓。他緊緊地抓住了馬克的手臂。

「告訴我。」他說。

馬克嚥了一下口水,眼睛在人群中游移,彷彿是擔心誰聽到他洩密。「發現了一具女性屍體,三十歲左右,在居里山靠近伯肯黑德的河邊發現的。」

居里山是境內連線內陸的必經之路,也是去老柵欄牧場的必經之路。懷特湖殺手似乎有一種特殊的本國情懷——他的狩獵和殺戮都是在這片土地上進行的。

他的耳朵中一陣蜂鳴。

他的絕望一定全部寫在了臉上,因為他從馬克黑色的雙眼中看到了溫柔的憐憫。「來吧,我和你一起出去。我會讓馬蒂娜羅開車送你回家。」

他們一起走出了大門,大雨傾瀉而下。「那具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波頓問。

馬克的表情變得有點緊張,他又一次沉默了。

「上帝啊,馬克,」波頓道,「就在我退休之前給我透露一點點訊息,不行嗎?」

馬克揉了揉皺起的眉頭道。「受害人被發現的時候被人開膛破肚,脖子吊在樹上,身上有些地方也被剝掉了皮。」

波頓的心臟難以抑制地怦怦怦跳了起來。

「來吧,我們從雨裡衝過去——馬蒂娜羅把車開過來了。」馬克揮手示意她把車開近一點。

「被人從脖子吊在樹上?用什麼?鉤子嗎?」

馬克彎下腰,馬蒂娜羅把警車開過來,搖下了車窗。

「你能把波頓送回家嗎?」

「是誰發現的屍體?」波頓還在追問。

馬克幫波頓開啟了副駕駛室的門。「兩個小孩子。」

馬克的皮膚上冒出了汗水,混著雨水一起流下。「受害人身上有什麼身份證明嗎?」

「我目前知道的就這些了。」馬克等著波頓上車。

「一定是他,」他說,「這就是他的標誌,用鉤子掛起屍體,開膛破肚,還有剝皮。」

「塞巴斯蒂安·喬治已經死了,波頓。」

沉默瀰漫在兩人之間,氣氛凝重。雨下得更大了。「要是我們以前抓錯了人呢——或者是他還有個同夥?」

「什麼都有可能,也可能是一個模仿犯,或者是另一個殺手。」馬克向他投來一個居高臨下的憐憫的眼神,彷彿是在看一個阿茲海默症患者,或者是還不能理解大人意思的小孩子一樣。「回家吧,波頓。睡一覺,然後和託莉一起出門釣魚旅行。她現在正需要你,你還有個孩子需要考慮。」

i是啊,確實是,我還需要考慮託莉,我現在就正在想她。我只想抓住那個混蛋,這樣我就能讓她生活在一個更安全的世界裡了……/i

「波頓警長?」馬蒂娜羅在駕駛室叫他。「你要上車嗎?」

波頓咬了咬牙,坐進了副駕駛室,猛地甩上了門。

「很高興能送您回家。」馬蒂娜羅說著把車開出了停車場。

她很年輕,是那種典型的警察。頭髮全部攏到後面束成一個緊緊的馬尾辮,面容乾淨,沒有過多的妝容。他對她的年齡和她所展現出來的無限的可能性幾乎有一種忿恨的厭惡,他討厭這種年輕所特有的裝模作樣。

「你還好嗎,長官?」

「我很好。你能開快一點嗎?在這裡左轉,這邊走更近一點。」他用手握緊了膝蓋。

「你確定沒問題嗎,長官?」

「我只想快點回家。」

馬蒂娜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定是他,他回來了——波頓確信這一點。那個兇手——肯定是他。他在某個地方藏匿了這麼多年,也有可能是因為其他的罪名被關進了監獄,但是現在他回來了。遊戲又開始了,波頓能感覺得到。齒輪正一格一格的轉動,這次他要親手終結這一切。

bi週五晚上 日落時分 老柵欄牧場/i/b

bi/i/b

柯爾駕駛著他的雙座派珀pa-18型超效能小飛機在一眼望不到邊的森林上空轉了一個彎。這片森林綿延起伏,絕大部分的樹木都在松甲蟲疫病中死去,只剩下深紅色的樹幹。準確來說,這片松樹林的殘骸儼然已經成為了木柴的儲備場,等到天氣再變得溼潤一點就會被砍伐燒掉。山谷間流淌著銀色的小溪和蜿蜒的河流,一頭棕熊被頭頂這個發出轟鳴聲的鋼鐵的龐然大物嚇了一跳,飛奔回叢林尋找掩護。

柯爾飛到由於上古冰川運動形成的蛇形丘高地上空時,牧場的全貌就驀地映入眼簾了,他在眼前一片美麗的海藍色面前屏住了呼吸。老柵欄牧場如水晶般剔透的湖水溫柔地拍打在白灰色的淺灘上,湖水分流出去的奶油一般的河面上升騰起霧氣,河水翻湧著衝入山間的峽谷。柯爾不禁繃緊了身體——這是一種本能的肌肉記憶。這條河裡流淌著恐怖的回憶,正是它改變了一切。

他又駕著飛機沿著這條被枯草覆蓋上一層金色的冰川山脊的平緩曲線轉了一個彎。湖西側的樹林中有營火燃氣幾縷煙霧,湖面上星點散佈著幾隻小船,新下的雪在大理石山脈上薄薄地覆蓋了一層。他被眼前這恆久不變的美景征服了,他幾乎已經忘了這座牧場野性與自然的美是多麼的純淨和天然。

他看到了房頂上有一個大煙囪的老旅館,建在赤楊和山楊林邊上的小木屋,還有他曾經笨手笨腳在裡面修過引擎、翻新過自己的老古董卡車的舊車庫。車庫的房頂現在塌了下來,周圍的雜草沒人打理也越長越高。他的胸中有什麼被緊緊攥了一下。

家。

已經過了太長時間了,從各種意義上來說。柯爾感覺就像是出了一趟遠門旅行,然後忘記了回家的路。如果要他明確的描述的話,在那次意外發生的那一天之後,從他的父親拒絕了他之後,這個地方就不能被稱為家了。

他的胸口不禁鬱結。

過去的十年裡他回不列顛哥倫比亞了很多次,他和荷莉在彭博頓還買了一套房子,他們會在環遊世界為他的故事尋找靈感的時候把整套房子租出去,只留下一個套間,每次回來都住在裡邊。但是他們從來沒有回過老柵欄牧場,他從未帶泰和荷莉回去過。十三年前的那場劇烈的爭吵之後,柯爾就覺得沒什麼必要再和自己的父親見面了。

他控制飛機開始降落。他沒必要在這個地方呆太久,只要看望一下他的父親,幫他安排好後續的紓緩治療方案,然後如果有必要的話,他會在簡規劃好賣掉牧場之前幫牧場處理和決斷一些事務。然後他的任務就完成了,他會馬上離開這裡。

盤旋下降的過程中看到的景象讓他有些震驚——這個地方現在一點都沒有家畜,你甚至在整個牧場裡都找不到一頭牛。他看到東邊的高地上停著一輛鐵鏽紅色的卡車,一個女人站在車旁,頭髮在風中飛舞。那是奧莉薇亞,她把手舉得高高的給他可以降落的訊號。

他把飛機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