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半小時後,王亞楠和王建兩人一前一後站在了死者生前居住的家門口。小區保安阿成則規規矩矩地站在一邊,他開啟房門後,呈現在大家眼前的是一片空空蕩蕩的房間,由於這裡死過人,所以一時半會兒還轉賣不了,只能就這麼空著,而顧曉娜和劉建南的親人在警方調查完後沒多久就已經把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都搬空了。
「這屋子多久沒有人來了?」
阿成皺眉想了想:「已經過世的屋主人的妹妹來過一次,是把鑰匙交給我們保管,說有合適的買房人,就會帶人過來要鑰匙看房,時間大概是十四天前,那天是我值班。」
王亞楠點點頭,率先走進了房間。這是一套三室兩廳的居室,裝修考究,就像保安阿成先前所說的那樣,要不是這裡出過事,相信這種房子早就被人買走了。從顧曉娜的案子發生後至今,王亞楠已經來過這裡無數次,可以說把整個房間都翻了個底朝天,可是所掌握的線索卻依舊還是少得可憐。這一次,房間空空蕩蕩的,自己究竟該從哪裡著手呢?
王建把公文包裡的現場放大相片拿了出來,遞給了王亞楠。王亞楠看著手裡的相片,又看著自己眼前的房間位置,一一掃過去,她不由得鎖緊了雙眉。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完美無缺,沒有任何疑點。已經可以確定的是,顧曉娜是被人殺害的,但是她只不過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家庭主婦,生活中沒有任何仇人,也從不與人結怨,親友關係也極其簡單,那麼,會是誰要她永遠閉嘴?難道真的是她知道了自己丈夫劉建南的死非同一般?想想她臨死前給章桐打的那個電話中所提到的要求,王亞楠心中的疑點更多了,她回頭向保安阿成問道:「根據派出所的報案記錄,顧曉娜的丈夫劉建南跳樓死亡的那一晚是你報的案,對嗎?」
阿成點點頭:「那晚是我值晚班,也是我第一個到達的現場,」說到這兒,他尷尬地笑了笑,「也可以說是我看著他跳樓的。」
「他的屍體是在哪個位置被發現的?」
阿成指了指側面的衛生間:「就在衛生間窗臺下面的樓底水泥地面上,我正奇怪跳樓幹嗎從衛生間跳,那個窗戶那麼小,陽臺不是更加方便寬敞一點兒?」
聞聽此言,王亞楠不由得瞪了他一眼,可是轉念一想,眼前這個矮個子保安所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死者為什麼偏偏要從衛生間的窗戶往下跳呢?眼前這個房間的衛生間結構設施決定了它的窗戶確實比一般的衛生間窗戶要大一些,這也是現在高檔小區的標誌之一,可是,死者劉建南的身體也是比較壯實的,要想利索地爬過這個窗戶再往下跳的話,正如保安所說的,有些讓人費解。而根據案情記錄,案發當晚,家裡就只有死者劉建南一個人,顧曉娜去了自己孃家,那麼,為何她一再堅持自己的丈夫是死於他殺呢?僅僅只是因為不願意去面對自己丈夫拋下家庭而選擇自殺的殘酷結果嗎?
想到這兒,王亞楠走進了衛生間。她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窗戶,很平常的一扇鋁合金窗,八十公分左右的寬度,一米二左右的高度,一箇中等體形的男人絕對可以毛著腰鑽過去。可是,劉建南為什麼要選擇從這兒跳出去自殺呢?
突然,王亞楠的視線被地上的瓷磚給吸引住了,這是那種高檔的切割式歐式瓷磚,奶白色的底、淺黑色的線條完美地勾勒出了弧線形的外部輪廓,乍看上去,沒有什麼異樣,可是,瓷磚靠近浴缸一端有一些深色的汙漬,這汙漬顯得很刺眼。她皺了皺眉,彎下腰仔細檢視了起來。
王建則在一邊詢問起了保安阿成:「你說那晚是你看到了劉建南跳樓,那你是否注意到當時四周有什麼異樣呢?」
阿成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皺眉想了半天,這才吞吞吐吐地說道:「我沒辦法確定,因為當時都已經過了午夜了,我有點兒犯困,聽到死者跳樓的聲音後,我曾經無意間把手電筒朝上面照了照。我那時還真的以為是哪個沒有公德心的人在深更半夜朝樓下扔垃圾呢。」
「接著呢?」
「我好像看見了一個黑影,但是……」
「但是什麼?你快說!」王建急了,他湊近了阿成。
「警察同志,我真的沒有注意,因為那東西一閃就不見了,肯定是我眼花了!」阿成愁眉苦臉地辯解著。
「那……」王建正要繼續追問,卻被王亞楠打斷了話語。
「算了,別逼他了。」她邊說邊站了起來,從兜裡掏出手機,撥通了章桐的電話,「我是亞楠,你馬上過來,我可能發現了劉建南被害的現場。」
王亞楠死死地盯著章桐手中棉籤的變化,從最初的深褐色瞬間轉變為醒目的紫色,章桐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怎麼樣?是不是人血?」
第二節
章桐點點頭,把棉籤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試管裡,然後蓋上蓋子,放回了工具箱:「我還要回去作進一步的dna比對,以確定是劉建南的血跡還是顧曉娜的血跡,但是,我在醫院見過顧曉娜的屍體,沒有外傷,所以,是劉建南的可能性比較大。」
王亞楠見章桐並沒有站起身,相反從工具箱的底部拿出了一把小巧玲瓏卻異常鋒利的小鏟子,轉身就要往濺有汙漬的瓷磚敲下去。
「你這是想幹什麼?」一邊站著的保安阿成急了,上前一步緊張地問道,「搞壞了我沒有辦法向屋主交代的!」
「這種瓷磚有一定的弧度,所以,我想撬開上面這幾塊瓷磚,看看是否下面有血跡存在。」章桐看著王亞楠,手裡的小鏟子停留在半空中。
王亞楠點點頭:「沒事,你幹吧!以前一直沒有懷疑到劉建南的死是否異常,現在既然有那麼多疑點的存在,我們警方重新介入調查起來是有根據的。」
話音剛落,清脆的撞擊聲就在小小的衛生間裡響了起來,噼噼啪啪幾聲後,幾塊瓷磚頓時面目全非。看看差不多了,她放下了手中的小鏟子,然後輕輕挪開瓷磚碎塊,眼前的景象頓時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瓷磚下滿是乾涸的血漬!
王亞楠果斷地決定,把衛生間中所有的地面瓷磚全都撬開。結果是可怕的,因為靠近浴缸的那一塊大約有一平方米的地方,幾乎被幹涸的血漬給完全掩蓋住了。
「看來,有人對衛生間地面進行了細緻的清理,他不想讓我們懷疑到什麼。」王亞楠神情嚴肅地說道。
「沒錯,他卻百密一疏,偏偏忘記了這裡的瓷磚磚面是有弧度的,血跡會往下滲漏!」章桐微微苦笑,「沒想到中看不中用的瓷磚這一次卻幫了我們的大忙。」
「這麼多血跡,不包括那些已經被清理的,小桐,你說,這裡到底發生過什麼可怕的事情?」
章桐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是有一點兒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血跡被證明是劉建南的,那麼,正如顧曉娜所說,劉建南是被人殺害的。可是,亞楠,李曉楠的病歷記錄中,劉建南從樓上摔下去後,還是活著的,可見,對方並沒有直接要他的命,除非……」
「除非什麼?」王亞楠緊張地追問道。
「我回去查了才知道,我先走,我們一會兒局裡見!」
王亞楠點點頭,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章桐從沒有這麼心慌過,隱約之間,她感到自己正在一步步向著一種莫名的危險逼近,可是,自己卻又不能夠放棄。
一路上無話,從現場勘察車上下來後,章桐頭也不回地徑直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推開辦公室的大門,她把手中的工具箱往地上一放,然後迅速開啟抽屜,找到那一份自己已經看過無數遍的病歷彙總,十八個病人的病歷記錄都在上面,標註得非常詳細,細心的李曉楠甚至在每頁病歷的下面都標註上了在哪個部位發現了奇異的傷口。章桐擰亮了辦公桌上的檯燈,把桌面上堆得凌亂不堪的檔案和紙張推到一邊,然後撕下一張a4紙,拿過一邊的紅藍鉛筆,在白紙上面快速地畫上了一張人體結構草圖,然後根據李曉楠所提到的傷口位置,一個一個地註明每個病人相對應的器官位置,旁邊再記上死亡時間。
令人窒息的十多分鐘過去了,章桐終於完成了最後一個病例的登記,她長長地吁了口氣,不知不覺中已是滿頭大汗。她沒有做絲毫停留,很快又在牆角的檔案櫃裡找出了劉建南的屍檢報告。由於劉建南的屍檢是家屬自願要求的,所以章桐不需要把報告遞交給刑警隊。
屍檢相片很詳細地記錄了劉建南體內所摘除的器官名稱和所處的位置。
「難道這些人都被摘除了不同的器官?」章桐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了一個驚人的念頭,隨即她又為自己的這個念頭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可是,事實就擺在自己面前,每個名字的後面都對應著一個重要的人體器官。章桐自己就是學醫出身,她完全清楚現在移植人體器官的重要性,一方面是嚴重缺乏人體器官供體,另一方面是難以計數的渴望得到供體來救命的病人。差距如此之大,讓人難以相信!想到這兒,章桐不由得渾身冒出一陣冷汗。
第三節
供體離開人體的時間平均不能超過十二小時,章桐咬了咬牙,隨即撥通了天使醫院急診科的電話,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你好,我找徐貝貝,請問她在嗎?」章桐竭力使自己的嗓音聽上去與平時毫無差別。
「你找貝貝啊,等一下,我看看!」電話聽筒顯然是被放在了桌子上,很快,就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大聲叫喊,「貝貝,貝貝,你快來!有人找你!」
當電話被又一次接起來時,章桐立刻聽出了這個女孩特殊的帶點兒奶聲奶氣的說話聲:「哪位?」
「我是市公安局的法醫章桐,我想請你幫個忙!」
「是嗎?說吧,我會盡力的。」女孩很乾脆地一口答應了。
十多分鐘後,章桐的手機上接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檔案,裡面是有關十八個病人的血型記錄,比對著這些血型記錄,章桐開始了艱難的查詢。
當天邊泛出第一縷魚肚白的時候,章桐接到了王亞楠的電話:「化糞池裡的第四個人我找到了。」電話聽筒另一頭傳來的王亞楠的嗓音顯得很乾澀、疲憊。章桐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只要一晚上沒睡,嗓音就像在幹牛皮上磨刀。
「確定身份了?」
「對,比對剛剛出了結果,是一個月前失蹤的安平大學醫學院的大二學生,叫杭曉明。家裡人四處尋找都不見蹤影,其做家教的那家人也說那天沒有見到他,以為臨時有事沒去,就沒當回事。怎麼都沒有想到,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年齡呢?」
「十九歲。」
章桐忍不住長嘆一聲:「有結果了你就通知我吧。死在那種地方,真的是很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