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鄭女士,真的沒有辦法,我們已經盡力了!」天使醫院醫務科長王金明愁眉苦臉地雙手一攤。這幾天醫院裡接二連三發生的倒霉事早就讓他吃不消了,偏偏現在又出現了眼前這麼個特殊狀況,所以王金明除了苦笑和討好外,真的是黔驢技窮了。仔細打量眼前的這個女人,財大氣粗,光手指上戴著的東西,就足夠讓他這個堂堂的三甲醫院醫務科長吃上一年的了,想到這兒,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鄭女士,你女兒的病情是很值得大家同情,可是你要知道,不只是我們醫院,所有安平市裡能夠做這個移植手術的三甲醫院,都得遵循排隊的規定,這是法律,我們不能隨便通融的!要是被病人舉報的話,我們是要坐牢的!」
「少來這一套!我女兒已經等了很久。再等下去,命都要沒了。」說著,女人一下子躥到了王金明的面前,伸出一根珠光寶氣的手指,在後者的鼻子底下輕輕搖了搖,不屑一顧地說,「你別裝好人,我早就打聽過了,你們醫院是完全可以做這種手術的。開個價吧,一個心臟,多少錢?我不還價!」
一聽這話,王金明雙眼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他剛想開口辯解,可是立即又很明智地把已經到嘴邊的話給硬生生嚥了回去。
「怎麼了?不說話了?」女人臉上的神情越發不可一世。
王金明重重地嘆了口氣,沒有吱聲。
「你們不也是為了錢嗎?這容易,你要多少我給你們多少,我的條件很簡單,那就是讓我女兒這個禮拜就動手術。傻瓜都能看得出來她已經熬不到春節了。我現在回病房去,你有我的電話的。」臨了,女人鋒利的目光直逼王金明的內心,她一字一句地說道,「女兒就是我的一切,你給我牢牢記住這一點!」
王金明始終沒敢再抬頭看一眼這個幾乎發了瘋的女人,直到尖厲清脆的皮鞋後跟敲擊瓷磚地板的聲音消失在屋外的走廊裡,他這才抬起頭,咬了咬牙,拽過辦公桌上的電話機聽筒,撥打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還沒等對方開口,王金明就顫抖著嗓音小聲說道:「客戶下了訂單,這回要的是‘主機’,時間就是這周!我怕……不,她不還價,只要東西……好的,我安排好後馬上就通知她!」
天使醫院住院大樓五樓心血管內科,走廊兩邊的病房裡已經住滿了病人,有些是已經做過移植手術的幸運兒,這些畢竟是少數。而大部分人,則還在絕望和期望中掙扎著等待著器官。
走廊拐彎處的單人病房,門開著,一個年輕女孩正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管子的另一頭連線到了病床一邊的心肺機上。
床對面的椅子上正坐著剛才大鬧醫務科長辦公室的女人,此刻的她兩眼怔怔地注視著正在昏睡中的女孩,目光空洞,面容憔悴。許久,她又看了看病床旁邊的儀器,那上面的數字說明死亡已經不遠了,女人的目光中充滿了絕望。
突然,耳邊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女人沒有絲毫猶豫,迅速伸手接起了電話,不用看來電號碼,她就已經猜到了電話究竟是從哪裡打來的了,通話時間很短,但是在女人看來就已經足夠了。通話結束後,她輕輕地放下手機,目光再一次轉向面前的病床,瞬間變得溫柔許多,嘴角甚至漾出了一絲難得的笑意。
「佳佳,你有救了!很快媽媽就可以帶你回家了!」
傍晚,安平大學門口,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揹著個小挎包,健步如飛地走出了大學校門。他一邊走一邊皺著眉頭不停地看著腕上的手錶,公交站臺就在不遠處,可是,站臺上和以往任何一天中的此刻一樣擠滿了下班的人。
突然,年輕人的身後響起了汽車喇叭聲,他下意識地回頭一看,立刻站住了腳,臉上隨即露出了輕鬆的笑容:「汪教授!」
一輛黑色的帕薩特應聲停了下來,車窗搖了下去,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探出了頭,熱情地招呼道:「小杭,快上車,我順路送你去市區!」
「好嘞,謝謝汪教授!」小杭興沖沖地跑到帕薩特的後面,拉開門鑽了進去。
車門關上後,這輛帕薩特轎車迅速開進滾滾車流駛向了高架橋。
這一晚,外出當家教的安平大學醫學院臨床系大二的學生小杭破天荒地沒有回到寢室,他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一週後,在四處遍尋無果的狀況下,學生處的老師惴惴不安地撥打了110報警。
第二節
一個半月後。
十二月份的安平市已經明顯能夠感到一絲寒意,尤其是凌晨三點多的時候,被電話吵醒的章桐接完電話後剛剛掀開被子,就鼻子一癢,緊接著就毫無防備地來了一個非常響亮的噴嚏。嚇得縮在床腳的饅頭一個激靈,立刻站了起來,警惕的目光迅速掃向四周。
見狀,章桐不由得一陣苦笑,下床摸了摸饅頭毛茸茸的大腦袋:「傻瓜,你也太膽小了,不就打個噴嚏嗎?看把你嚇得。」
饅頭感激於主人的寬慰,搖了搖掃把一樣的大尾巴,順從地又趴下了。
每次看到饅頭憨厚的狗臉,章桐的心裡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好久沒有聯絡的劉春曉。已經快四個月了,劉春曉就彷彿人間蒸發一樣,電話關機,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裡。臨告別的那一天,劉春曉只留下了一句話,說是有重要案子要處理,可能會有很長時間不會和自己聯絡,章桐沒有多問,她從劉春曉的目光中讀到了不捨,但是沒有辦法,這就是工作。她沒有料到的是,劉春曉的一句「很長時間」竟然需要這麼久,都快整整四個月了。
急促的電話鈴聲又一次響起,章桐一個激靈,趕緊接起了電話,王亞楠的聲音立刻在耳邊響了起來:「小桐,我的車馬上就到你樓下了,你準備好了嗎?」
章桐掃了一眼身邊沙發上的黑色小包,為了應付這種半夜突發狀況,她早就養成了每天晚上把必備防護工具和衣服打包準備好的習慣:「放心吧,我這就下樓!」
三十分鐘後,寒風刺骨,章桐打著哆嗦,站在一戶居民樓下的已經開啟蓋子的化糞池邊上。儘管現在是寒冬臘月,但是,化糞池裡那撲面而來的陣陣臭味,還是讓她忍不住胃裡一陣陣地噁心。
稍稍歇了一會兒,章桐嘆了口氣,穿上了塑膠工作服,外面還套上了那種海邊漁民經常穿的連體皮褲,最後戴上雙層的手套,潘建幫她在手套外面的接縫處狠狠地纏上了好幾道黃色的防水膠帶,緊接著就遞給了她一個大漏勺,一個鐵桶。章桐身邊還站著和她幾乎一樣打扮的另外三位法醫,今晚,安平市公安局技術中隊法醫室所有法醫都出動了,任務就是——在面前的這個大化糞池裡尋找受害人的遺骸,如果可能的話,找到人體骨骼碎片,那就是額外的收穫了!
剛到達現場的時候,王亞楠向幾個法醫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案情,或者說,就是章桐和幾個同事所要尋找的目標到底是什麼。根據舉報,犯罪嫌疑人已經找到,是兩個年輕人,他們很有可能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先後共殺害了三個洗頭房的小姐。但是,這只是可能,因為王亞楠帶著人已經把位於這棟六層八零式套房住宅樓二樓的兇案現場徹底搜了個遍,除了牆面死角處的幾滴可疑的血跡外,根本就找不到一點兒殺人的跡象,由於案發時間至今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月,所以,這對現場取證有一定的難度。
光靠幾滴血跡是沒有辦法把這兩個年輕人準確定案的,再說了,兇案現場經過了防白蟻藥水噴灑處理,而那幾滴僅有的血跡上,也被噴灑上了藥水,血跡含量又非常稀少,不夠提取生物檢材,而同時,血跡的dna也已經被破壞了。後來,根據其中一位嫌疑人的交代,他們處理這三具屍體,先是用上了絞肉機,然後,又用硫酸對骨頭進行了軟化處理,所有的殘骸最終就都衝下了下水道。至於絞肉機這條線索,他們痕跡鑑定組已經做過生物檢材提取檢驗,但是,由於這絞肉機後來又用來加工過豬肉和一些禽類的肉品,所以樣本已經完全破壞,這上面的線索也斷了。那麼剩下的,就只有這長三米,寬兩米,深三米的化糞池了。最後,王亞楠鄭重其事地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後的化糞池:「如果你們能夠在這個化糞池裡找出受害者dna的生物檢材樣本的話,那麼,我們就可以把這兩個犯罪嫌疑人順利移交給檢察院了。」
章桐沒有吱聲,她冷得都快要說不出話來了。
化糞池,所有汙物的匯集點。當那個大大的蓋子被徹底揭開後,那些令人作嘔的黑色液體就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大家的面前,上面還有一層有機物殘渣,成千上萬的蟑螂在膠狀浮渣上四處亂竄。
「天哪!」身後傳來了一陣低低的驚呼,冷風又一次刮過了章桐的身體,由於要下化糞池工作,她穿得很少,那件厚厚的羽絨服留在身後的現場勘察車上了。章桐已經很清楚地聽到了上下牙床打架的聲音,而她身邊的三個同事也好不到哪兒去,大家在原地跺著腳,希望能在下池子之前,至少讓自己暖和一點兒。
由於生物檢材樣本非常細小,所以,不能簡單地動用抽糞車的管道,那股強大的吸力會讓所有有用的證據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能用手一桶一桶地把整個化糞池淘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