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因為經費的問題,安平市公安局法醫室的冷庫已經好幾年都沒有翻修過了,平時還好,屍體不多,四個儲藏室的空間綽綽有餘,但是如果碰上案件高發階段,冷庫的容量就顯得有些可憐了,那還不算上無法確定身份的屍體,它們在冷庫裡存放起來可是沒有一個固定的時間的。為了解決這尷尬的局面,上一任法醫官老彭退休之前,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那就是在冷庫裡多加幾張輪床,然後親自動手把冷庫裡的製冷裝置徹底整修了一下,確保不出故障,室內溫度始終保持在零下二十攝氏度左右。這樣一來,放不進儲藏室的屍體就可以暫時存放在外面的輪床上了。
此時,三張輪床上就只有一具屍體,被厚厚的白布遮蓋著,其餘兩張床都空著。章桐核對了一下腳上的標籤,確定正是自己所要檢視的死者劉建南的屍體。儘管穿著厚厚的外套,章桐還是感覺到徹骨的寒冷正向著自己步步逼近。她竭力把身上的外套再裹緊一點兒,然後戴上手套,揭開白布,仔細觀察起了屍體。
十多分鐘後,章桐一聲不吭地走了出來。她不明白李曉楠為什麼要對劉建南的死因產生懷疑,劉建南屍體上的種種跡象顯示完全符合高空墜落所導致的死亡,該查的也都查過了,除了那個笨拙的器官摘除手術外,章桐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再說了,器官摘除手術也並不是導致劉建南死亡的直接原因。而劉建南的身上也看不到死前曾經遭受過虐待的傷痕,難道,李曉楠判斷有誤?
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章桐紛亂的思緒,她伸手接起了電話。
「你好,我是章桐。」
「章法醫,我……」電話中,對方欲言又止。
「請問你是哪位?」章桐一邊把話筒夾在了肩膀上,一邊抓過了手邊的便籤本和鉛筆。
「我……我是劉建南的妻子……」
一聽這話,章桐頓時來了精神,她趕緊坐直了身體,繼續追問道:「是顧女士嗎?你現在在哪兒?你先生的屍檢已經結束了……」
還沒等章桐說出心中的疑問時,電話那頭卻傳來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語:「章法醫,真的對不起,讓你費心了,我現在只想早一點兒領回我先生的遺體安葬,別的我沒有興趣知道。你就不用再費時間了!」
章桐不由得一愣:「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想知道屍檢的結果了?」
「人都已經死了,我的費用也已經結清了,章法醫,半個鐘頭後我弟弟會拿著我的委託書前來辦理遺體認領手續,我不想再有任何糾纏了,只想讓我先生早日入土為安。謝謝你,再見!」
還沒等章桐反應過來,電話就被匆匆結束通話了,聽著話筒那頭傳來的「嘟嘟」的單調的電流聲,章桐沒辦法相信剛才所發生的那一幕。顧女士前後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早些時候還在竭力聲稱自己的丈夫是被人害死的,並且不惜花費重金要求屍檢,而半天的時間還未到,就迅速改變主意要求領回丈夫的遺體,對於屍檢結果卻不聞不問。這真的讓人有種出乎意料的感覺。
「章法醫,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辦公桌另一頭正在電腦前忙碌的潘建好奇地抬頭問道。
「死者家屬要求領回屍體。」
「哪一個死者?」
「就是剛才我們解剖的劉建南。」
「是他啊,我正好要找他家屬簽字呢,不然的話我這份報告就完成不了。」潘建一邊在自己辦公桌上翻找著剛才所填寫的屍檢報告,一邊繼續嘮叨,「我說章法醫,你發什麼愁呢?你剛才不是還四處找她嗎?現在事主自己出現了,不就省事兒了?」
章桐皺起了眉頭:「你不懂,她連問題都不讓我問,好像急於領回自己丈夫屍體似的,我總覺得有些突然!」
「這劉建南的案子又沒有立案,只是家屬申請屍檢而已。只要死因沒有什麼疑問,我們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章法醫,你不用想那麼多。他活著的時候所發生的事情,我們管不了的。」潘建終於在一堆登記表下找到了自己剛才填寫的屍檢報告,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
章桐沒有心思聽潘建的好心勸慰,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把目光投向了桌上的電話機。王亞楠說過,今天就會通知醫院和家屬做好溝通工作並且儘快把李曉楠的屍體運過來的,只要屍檢有任何疑問的話,就可以向局裡申請立案。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章桐突然有一種想遠遠地躲開眼前這種尷尬局面的感覺,她平生頭一回開始怨恨起了自己所從事的這個行當。
王亞楠是個幾乎腳不沾地的女人,時間對於她來說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所以,當個子矮矮胖胖的天使醫院醫務科科長王金明站在她面前哼哼唧唧半天沒給出確切答覆的時候,她有點兒惱了,於是就衝著身邊站著的王建一使眼色。王建立刻繃起了臉,神情嚴肅地說道:「王科長,我們已經等了你兩個鐘頭了,你這樣做就是不對了,我們警方已經掌握了充足的證據來證實你們醫院原急診科醫生李曉楠的死並不是那麼簡單,你這樣子拖下去的話,延誤了我們的調查工作,我想這個責任你可是擔不起的。再說了,你這麼毫無道理地拖延,我們完全有理由懷疑你的動機!」
聽到自己要被攪和進這個案子裡,王金明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轉而替代的是一臉的尷尬與緊張。他拼命搖手,竭力和麵前這個讓人頭痛的局面撇清關係:「我說警察同志,你們可千萬不要誤會,我和這件倒霉事沒有任何關係的!你們可要講道理的啊!」
「那你為什麼要拖延?我們馬上就要帶走屍體進行檢查!」
「屍體……屍體已經被送往市裡火葬場了!」
「你說什麼!簡直是胡來!」王亞楠再也無法顧及對方的臉面了,衝著王金明一聲怒吼,繼而快步衝出了醫務科辦公室。
身後傳來了王金明委屈的抱怨聲:「這可都是家屬要求的,我們醫院也是沒有辦法的啊!」
等王亞楠和王建兩人匆匆忙忙地趕到市火葬場,並且亮出身份說明來意後,工作人員查了查身邊的電腦記錄,隨即雙手一攤,滿臉的無奈神情:「沒辦法,一小時前已經送進火化操作爐了。」
一聽這話,王亞楠頓時傻眼了:「你確定?有沒有可能搞錯?」
「警察同志,我們這邊是火葬場,不能隨便開玩笑的。火化昨天晚上就預約好了。」工作人員的臉上明顯已經有些不樂意了,「我們對預約客戶都是準時辦理業務的!」
正在這時,又有一輛掛著黑色布條的靈車緩緩開進了火葬場的大院裡,工作人員乾脆就丟下了王亞楠和助手王建,消失在後面的通道里了。
「王亞楠,這可怎麼辦?」王建沒了主意,「屍體都火化了,我們……」
「等等,我和章法醫聯絡一下,看看她的意思再說!」
王亞楠隨即撥通了章桐辦公室的電話,把眼前的突發情況告訴了她,電話那頭很快就沒有了聲音。
王亞楠急了:「小桐,怎麼辦?屍體火化了,我總不見得給你把骨灰帶回來吧?你倒是說句話呀!我可不想在這邊乾耗時間!」
「和家屬商量一下,給我帶回一些還沒有被完全火化的骨頭,即使是碎片也沒有關係的,五十克左右重就可以了。」章桐的聲音顯得很平靜,聽不出任何一點兒波瀾。
「骨頭?不是火化了嗎?」
「去吧,亞楠,再晚就來不及了,等你回來後我會向你解釋的!」
「好,那我就聽你的!」容不得多想,王亞楠徑直就推門闖進了火化操作間。
第二節
熊熊的火化爐剛剛熄滅,兩個戴著口罩和厚厚的大手套的操作工正準備開啟火化爐的鐵門,見到身邊出現了陌生的不速之客,不由得愣住了,隨即不滿地問道:「你們是誰?到底想幹什麼?」
王亞楠也懶得解釋,她掏出了隨身帶著的證件,然後伸手指了指火化爐:「裡面是不是一個多小時前送進去的?」
稍微年長的火化工點了點頭。
「死者的名字是不是叫李曉楠?」
火化工隨即查驗了一下遺體交接簿,點點頭:「沒錯,是叫這個名字,很年輕的一個女孩子。死因是車禍,天使醫院送來的。」
王亞楠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她微微鬆了口氣:「繼續吧,我等著。」
兩個火化工不由得面面相覷,實在不明白眼前這個女警察的真正來意,但是又不敢吱聲,只能繼續手頭的工作。
在等待的時候,王建湊在王亞楠身邊小聲問道:「我們應該通知家屬吧?」
王亞楠嘆了口氣,神色凝重地說道:「等骨灰出來後再說吧!」
話音剛落,一陣怪異的聲響過後,爐門緩緩開啟了,一股逼人的熱浪很快就撲面而來,王亞楠下意識地閃在一邊。灰白色的骨灰被一個不鏽鋼鐵盤裝著,被慢慢拉出了巨大的爐門口。
王亞楠皺了皺眉,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投向了儘管火焰已經熄滅了,卻還依舊冒著駭人的熱浪的巨大火化爐。突然之間,她感覺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油然升起,卻很快又被自己這種有些幼稚的念頭給逗樂了,她的嘴角劃過了一絲尷尬的苦笑。
果不其然,在灰白色仍然冒著陣陣熱氣的骨灰中,王亞楠一眼就看到了為數不少的細小骨頭。她伸手指著這些骨頭不解地問道:「師傅,怎麼還會有骨頭?」
「哦,這些是因為爐溫不夠的緣故,等會兒我們在交給家屬整理的時候會處理掉的。每一具屍體火化後幾乎都是這個樣子,不可能完全徹底的。」
王亞楠心裡頓時有了主意。
回到局裡的時候已經快到吃中午飯的時間了,王亞楠一下車就急速來到了位於大樓底層的法醫辦公室,她知道不得到自己的迴音,章桐是絕對沒心思吃中午飯的。
一推開門,章桐果然正在電腦邊埋頭整理著什麼資料。
「小桐,我把你要的東西帶回來了!」說著,王亞楠從證據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個裝有李曉楠遺骨的特殊的袋子,遞給了章桐。
「太好了,我要的就是這個。」章桐迫不及待地仔細檢視著手中的塑膠證據袋,目光中閃爍著亮晶晶的東西。
「小桐,這些骨頭都已經被火化爐高溫燒過了,你確定還有用嗎?我想上面的證據應該沒剩下多少了吧?」
章桐點點頭:「你說得沒錯,屍體火化了,我確實找不到很多證據,但是,」說到這兒,她指了指證據袋中那小小的灰白色的骨頭碎片,「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補救措施了。我的導師曾經說過,骨頭從來都不會讓我們法醫失望的,你就等我的訊息吧!我今天會給你電話的。」
王亞楠沒有再多說什麼,只能忐忑不安地看著章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向隔壁法醫實驗室的過道小門裡。
法醫實驗室很小,只容得下一個人在裡面工作。堆滿儀器和化學制劑的工作臺面上,滿是汙漬斑斑。章桐沒有顧得上整理一下凌亂的桌面,如果運氣不夠好的話,或許得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耗上一整天的時間也還不一定能夠得出預期的結果,可是,時間已經不等人了,如果再不做毒物檢驗,那麼,手中這袋子裡小小的骨頭碎片上的證據就會迅速流失得無影無蹤。李曉楠的屍體已經不存在了,現今揭開她死亡之謎的唯一方法就只能是進行骨頭上的毒質殘留物檢驗了。章桐的心裡一點兒把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