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此時,在城市的另一頭,天使醫院急診科辦公室,急診科醫生李曉楠正心不在焉地抬頭看著辦公桌上電腦顯示的時間。她已經不記得這是一個鐘頭裡第幾次看時間了,以前她從未有這麼心神不寧過,現在卻感覺自己每一天似乎都如履薄冰。昨天,院裡的領導已經話裡有話地警告過她要安心工作,不要為一些子虛烏有的事情四處打聽,擾亂醫院的秩序,不然的話,自己的工作合同隨時都有可能會被取消。而今天,她得面對這一切了,不過,在院方正式剝奪她的醫生身份之前,她必須盡職,必須忠於自己的諾言。想到這兒,她又一次把焦急的目光投向了身邊辦公桌上的電話機,老同學現在肯定已經出發了吧,現在或許真的只有她才能夠幫自己的忙了。
正在這時,晚班同事孫月琴興沖沖地推門走了進來,同時死勁兒甩了甩手裡的雨傘,嘴裡嘟囔著:「好大的雨啊,撐傘都不管用!曉楠啊,我接到你的電話後,今天可是冒著大雨提前一個鐘頭出門的。你有事就快走吧,主任那邊有我擋著呢,放心吧!」
一聽這話,李曉楠臉上緊張的神色頓時顯得輕鬆多了,她一邊站起來,一邊整理著辦公桌上雜亂的筆記本。
「那太謝謝你了,孫姐,下回接你班的時候我一定會把時間補回來的。」
「看你說的。咱們姐們兒還分那麼清楚不就太沒情分了嘛。快去吧,別耽誤事兒了!」
孫月琴比李曉楠整整大了兩歲,所以平時說話就顯得老成許多,她注意到了李曉楠蒼白的臉色,忍不住關心地問道:「曉楠,你沒事吧,臉色這麼差?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啊!沒休息好吧?」
李曉楠靦腆地笑了笑:「這幾天大家都很累,我今晚回家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這樣啊,那路上小心點兒。下大雨,路上的車子都不長眼。看把我新買的褲子給濺得都是泥巴。」孫月琴又開始抱怨起外面沒完沒了的大雨。
「我知道了。謝謝你,孫姐!」李曉楠刻意把昨晚準備好的列印件塞進了挎包的內夾層,以防被雨水打溼,然後端過電腦旁邊的半杯咖啡一飲而盡,向孫月琴點點頭,隨即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窗外,雨越下越大,晚班護士長拉長著臉站在視窗看著屋外的雨勢,忍不住嘀咕道:「這雨究竟下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這種下雨天是最容易出車禍的了,我擔心今天晚上又要忙個不停了!」
「你別瞎說,烏鴉嘴!」教訓別人的話是很容易就說出口的,可是孫月琴的心裡卻也隨之有些七上八下,她的目光落在了辦公桌對面李曉楠那空空的辦公椅上,「到底出啥大事兒了,這種鬼天氣還要出去?」
鳳賓路上的星巴克咖啡館和天使醫院就只隔了兩條街,平時步行只需十多分鐘,看看離約定時間還早,李曉楠就打定主意步行。在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她又一次撥打了章桐辦公室的電話,得到的回覆是章法醫已經看到留言了,李曉楠這才放心地掛上了電話。她把肩上的挎包帶子往上拽了拽,好讓自己的雙手能夠最大限度地騰出來撐住手中這把沉重的大傘。
「李醫生,雨太大了,你等等再走吧。」保安老王善意地提醒道。
「沒事,」李曉楠微微一笑,揚了揚手裡的傘,「王叔,這傘,我明天還你。」
「不急,李醫生,回家好好休息吧,路上小心!」
看著李曉楠纖弱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茫茫的雨霧中,保安老王點點頭,轉身慢慢走回了小值班室。這天使醫院裡的醫生大大小小的他幾乎都認識,但是像李曉楠這麼平易近人的醫生,真的很少。再加上每次見面,總是親熱地管自己叫王叔,老王的心裡就會有一股微微的暖流劃過。雨還在不停地下,關上玻璃門的那一刻,老王輕輕地嘀咕了一句:「真是好人!」
終於可以看到馬路對面的星巴克咖啡館招牌了,李曉楠微微鬆了口氣,把漸漸滑落的挎包往肩膀上再用力拽了一下。雨越下越大,想著只要走過馬路就可以躲開眼前這場傾盆大雨時,李曉楠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在馬路邊的安全島上等待紅燈的人很多,因為很多人都沒有帶傘,所以小小的安全島的遮雨棚下幾乎都擠滿了人,李曉楠漸漸地被擠到了安全島的邊上。
「小心點兒嘛,傘拿過去一點兒!都戳到我了!」耳邊傳來了小聲的抱怨,李曉楠趕緊把手中的傘往一邊傾斜,同時尷尬地笑了笑。
眼前的紅燈似乎特別漫長,等了老半天,還沒有讓人走的意思。李曉楠不由得有些焦急了。
突然,她感覺自己脖子後面似乎被什麼蟲子咬了一下,一陣輕微的疼痛瞬間閃過。她下意識地騰出右手去摸,卻什麼都沒有摸到。正在狐疑之際,一陣奇怪的眩暈襲來,李曉楠發覺再也站不住了,身體一軟便順勢倒向了右手邊的馬路沿上。
在倒下的那一刻,她一回頭,很驚訝地認出了站在身後的人。當視線接觸到那人手中很快一閃而過的亮晶晶的東西時,李曉楠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可是,太晚了,當週圍的人們意識到身邊有人倒下時,一輛黑色的雷克薩斯已經來不及剎車,車輪無情地從她身上碾壓了過去。
李曉楠眼前一黑,一切都結束了。
「到了沒有,小桐?這雨太大了,我都快要看不清楚前面的路了,待會兒上哪兒停車還是麻煩事兒呢!」王亞楠不停地抱怨道。她使勁兒地按著喇叭,可是,車頭前面的行人卻好像根本就沒有長耳朵一樣,依舊自顧自地朝前匆匆忙忙地走,車子在人流和車流中就像蝸牛一般慢慢地爬著。
「別急,就在前面,你車頭拐過去就是了。這都已經到鳳賓路上了。」章桐也有些著急了,距離約定的會面時間已經過了十多分鐘了,她努力朝著車窗外看著,生怕車子開過了頭。
突然,前面的人流越來越稀少,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再熟悉不過的藍白相間的警戒帶,一個身穿警察制服的人正狼狽不堪地清理著場地,進行交通管制。
「出什麼事了?難道出了交通事故?」章桐和王亞楠面面相覷。
「亞楠,你把車停一下,我想出去看看。反正車子現在也開不了了。」說著,章桐從挎包裡拿出傘,開啟車門,走了出去,大風夾雜著豆大的雨點刮進了狹小的車廂裡。章桐轉過身,扒著車門低頭對王亞楠說道:「你先找個地方停車,一會兒到前面找我去,我先去看看!」
「好吧,聽你的。」王亞楠知道拗不過章桐,只能無奈地點點頭,關上車門,把車子向馬路的另一邊開去。
雨勢一點兒都沒有減弱的跡象,相反卻越下越大,章桐不免有些心情煩躁起來,一邊撐著傘,一邊向前快步走著,很快就來到了警戒帶的邊上。她注意到前面二十米左右遠的地方就是和李曉楠約定見面的星巴克咖啡館,此刻,儘管下著大雨,馬路兩邊卻站了好幾個圍觀的人,大家撐著傘,都在神色緊張地注視著警戒帶裡的動靜。章桐並沒有在人群中看見李曉楠,不免有些詫異,這個老同學是急診科醫生,難道她沒有注意到就在離她不遠處發生的這起車禍嗎?
耳邊除了嘩嘩的雨水聲,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音,那一刻,章桐忽然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孤獨感覺。
「女士,請您繞道走,好嗎?這裡剛才發生了交通事故。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渾身被淋個溼透的年輕小警察走到章桐的身邊,禮貌地攔住了她的去路。
「哦,是這樣的,我是市公安局的法醫章桐,這是我的證件。」回過神來的章桐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證,遞給了面前的年輕警察。她注意到了警戒帶裡面不遠處地面上躺著的那個人,雖然被警用雨衣蓋住了,但是那一動不動的身體顯然已經沒有了生命的徵兆。
「方便讓我看看現場嗎?」章桐緊接著問道。
「這……」小警察顯然有些措手不及,他把證件遞還給了章桐。
「我們都是一個系統的,我只是看一下,不插手現場。」章桐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突然會對眼前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這麼感興趣,自己一般接手的都是敏感的命案現場,交通事故中死亡的人自然會有專門部門的人前來檢驗。
小警察猶豫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好吧,你進來吧!」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趕緊解釋,「不過這看上去是一起交通事故,不是刑事案件,你們市局的法醫……」
「沒事,我就看看。等你們的人來,我馬上就走,我不會動現場的。」章桐開始為自己的這個冒失的念頭感到後悔了,事後肯定會聽到一些人的抱怨和不滿,年輕警察說得沒錯,顯然沒有人會喜歡別人插手自己的工作的。可是想歸想,她卻還是加快了腳步來到蓋著雨衣的屍體邊上。由於下雨,地面上已經看不到鮮血的痕跡,相信等會兒把屍體抬走後,用不了多長時間暴雨就會把地面沖刷得乾乾淨淨,沒有人會想到這裡曾經發生過一起悲慘的車禍。
章桐在屍體邊蹲了下來,伸出右手輕輕拉開了蓋在死者臉上的雨衣。突然,周圍的雨聲停止了,章桐的腦海裡一片空白,她感覺自己的胸口被狠狠地揍了一拳,抽搐般地吸了口氣,緊接著一股說不出的噁心感覺隨即迅速襲上心頭——她太熟悉這張被雨水打溼的毫無聲息的臉了。
「李曉楠——」章桐顫抖著聲音脫口而出這個特殊名字的瞬間,淚水頓時奪眶而出。
「小桐,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王亞楠從沒有在章桐的臉上看見過這麼糟糕的表情。
「她就是我們要去見的人。」章桐伸手指了指地上躺著的李曉楠,感覺自己的喉嚨隱隱作痛。
「你說什麼?這就是……」王亞楠意識到了情況的不妙,「不會這麼巧吧?你確信是她?」
章桐默默地點了點頭,身體卻依舊一動不動地蹲在死去的李曉楠身邊。
「小桐……」王亞楠實在找不出合適的言辭來安慰自己的好朋友,只能把視線轉而投向地面上蓋著雨衣的屍體。
正在這時,交警大隊事故科的人終於趕到了,一聽說市局刑警大隊的隊長和法醫官都在,不由得感到很詫異。他撐著傘來到王亞楠身邊,剛要開口詢問,王亞楠意識到了局面的尷尬,趕緊把章桐拽了起來:「對不起,死者是我同事章法醫的朋友,我們正好經過這裡,所以來看了看,我們馬上離開,請您繼續工作!」
「哦,沒事的,只不過我剛才向現場目擊者瞭解了一下事發情況,基本上可以確定是一起交通意外。死者不知什麼原因在安全島上等紅燈時不慎摔跤,跌落到馬路上,很遺憾,撞到了迎面駛來的小轎車,而小轎車當時的車速並不慢,所以當場死亡。肇事司機已經被我的同事帶到交警大隊去了。你們要不要一起過去看看……」
「不,不,沒事!我們馬上就走!」王亞楠心裡明白眼前的情況是趕緊見好就收。她轉身剛想提醒身邊一直默不做聲的章桐,誰想到後者卻先開了口:「屍體沒被移動過,是嗎?」
交警大隊的人不由得皺了下眉毛:「最先接到報案趕到現場的同事說他來時死者就是這樣躺著的。」
「她隨身帶著的包呢?還有,這麼大的雨,她不可能沒有帶雨具的。亞楠,這案子有問題!我想看看監控錄影!」說著,她伸手指了指離自己不遠處的一個交通監控探頭。
氣氛一下子又變得微妙起來,事故科的人的臉上的笑容明顯有些掛不住了。
王亞楠急了,她不容分說地硬是把章桐拉離了現場,直到離開警戒帶五十多米遠的距離,這才忍不住怒吼了起來:「小桐,你太不像話了,我知道你朋友意外去世,所以你心情很難受,這一點兒我可以理解,但是,我們辦案是有嚴格規定的,交警不把案件移交給我們,我們就不能夠插手你明白嗎?今天讓你進現場都已經是很不錯的了。我敢打賭,今天讓你進現場的那個小警察一會兒回去為了你還得挨批。你就替別人想想吧!別神經質!」
「可是她的包……」章桐的臉色有些發白。
「包又怎麼了?現在社會上順手牽羊趁火打劫的人還少嗎?你不能光憑這點就叫我插手。立案沒有這麼容易的,要有實際的證據,你明白嗎?證據!」
「我……」
「好了,別說那麼多了,現在怎麼辦?我們不能老在這邊站著吧?我去開車,我們趕緊離開這兒!」王亞楠一揮手,轉身步履堅決地向對面巷子走去了,邊走邊大聲地重申道:「你給我站在這兒別動,我不想等會兒再開著車滿大街找你去!」
此刻的章桐就像一個木頭人一樣呆呆地站在雨地裡,李曉楠毫無血色的臉在她的面前不停地晃動著,王亞楠的話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在回去的路上,王亞楠一邊開車一邊忐忑不安地關注著章桐的情緒,見她半天沒有說話,她不免有些擔心了:「小桐,對不起,我剛才對你發脾氣了,但是,也請你理解我,好嗎?我們警察不能情緒化辦案的,做事要有證據。」
「我明白,我沒有怪你。」
「和我說說話好嗎?憋在心裡不好受的!」
一聽這話,章桐轉頭仔細地打量了一會兒王亞楠:「你把車停到路邊。」
王亞楠乖乖地照做了。
車停好後,章桐這才緩緩說道:「李曉楠和我是醫學院的同學,我很瞭解她,她在安平這邊沒有什麼親人,父母都在上海生活,她畢業後就自己在天使醫院急診科找了一份工作。我對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做任何事情都非常有條理,從不會丟三落四。平時,因為急診科的工作非常忙,她也瞭解我特殊的工作性質,所以她幾乎從不主動找我。而這一次,她一反常態在一天之中接連打了兩次電話找我,並且主動約我在這裡見面,說有要緊事,而等我們趕到這兒時,她卻又出了意外事故,要不是我親眼看到了屍體並且認出了她,真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什麼樣。亞楠,我提到她的包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她從小就有哮喘的毛病,為了得到天使醫院的工作,她隱瞞了自己的病情,話說回來,儘管不常犯病,但是以防萬一,她隨身都會帶有一個裝有應急藥物的小挎包,這是她親口告訴我的,我也曾經親眼見到過。可是在屍體周圍,我卻沒有找到這個包,所以,我才會對她的意外死亡產生懷疑,因而建議你去檢視一下監控錄影。」
王亞楠把頭靠在了駕駛椅的後背上,咬著嘴唇半天沒有吭聲。
「亞楠,我有直覺,曉楠的死肯定不是意外!」
王亞楠一臉的無奈:「要不這樣吧,110監控中心的副主任是我的同學,我給他打個電話,調看一下這段錄影,如果真像你所說的那樣的話,我們就有立案的根據了。」
章桐點點頭。
前面馬路拐彎處出現了一輛白色的醫院殯葬車,與王亞楠的車擦肩而過的那一刻,兩人誰都沒有說話,車裡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第二節
「你說什麼?今天傍晚鳳賓路上五點到六點的路面監控錄影你那邊現在找不到?這不可能,你們110的監控探頭現在馬路上到處都是,我當時就在現場,安全島附近不到五米的地方就有你們安置的探頭。上面的紅燈在閃,我親眼看見的。」因為焦急,王亞楠講話的語速越來越快,「你再查一查!我十分鐘後再找你!」
掛上電話後,王亞楠皺眉檢視著面前辦公桌上的李曉楠的個人檔案影印件。儘管她嘴上說不插手這件蹊蹺的交通事故案,但是既然涉及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而且章桐所說的疑問想想也確實有道理,所以王亞楠決定先了解一下,這樣一來,對章桐也好有個交代。
「王亞楠,110指揮中心剛才來電通知說,有人從溫泉小區打電話報案,聲稱她丈夫今天凌晨被人害死了。」說話的是王亞楠的新助手,副隊長王建,身材不高,卻很壯實,面相很和善。負責刑偵的李副局長也是沒有辦法,王亞楠身邊的副手就像走馬燈般不停地換,原來的副隊長趙雲直到現在還因傷在床上躺著,按照醫生的保守說法,能坐起來就已經是個奇蹟了,正常說法是第三節脊椎骨斷裂,不死都是個高位截癱,現如今這樣的恢復情況就已經大大超出想象了。這樣一來,王亞楠身邊不能沒有固定的助手,李局就只能咬咬牙把目光投向了新分來的轉業幹部王建,心想找個生手或許能夠容忍一點兒王亞楠的壞脾氣,名為讓王亞楠帶著他入門,其實則是希望一物降一物,本來就正愁沒地方安置這個新來的什麼都不懂的轉業幹部呢。
王亞楠卻不是那麼容易適應身邊有新面孔的人,她本來心情就糟糕到了極點,王建卻似乎沒注意到頂頭上司臉上的微妙變化,相反一邊低頭看手裡的電話記錄,一邊還在繼續問道:「我該怎麼辦,王隊長?」
「你說你該怎麼辦?你是副隊長,你連怎麼處理這種突發情況都不知道嗎?還好意思問我!不要動不動就把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往我這邊捅,我們辦案最重要的就是證據,你明白嗎?自己去查吧!」
「我查?」
「你看我閒得無聊是不是?這點兒事情難道還要我成天跟在你的屁股後面嗎?」
王建沒再吭聲,尷尬地點點頭,算是領下了命令,然後轉身離開了王亞楠的辦公室。
章桐猶豫了好一會兒,這才下定決心撥打了劉春曉的電話號碼,鈴聲響過兩聲後,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熟悉的男低音。
「劉春曉,是我,章桐!」
對方停頓了有兩三秒鐘的時間,背景傳來了關門聲,緊接著劉春曉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小桐,我在開會,你找我有事嗎?」
「想請你幫個忙,我現在在局裡,你什麼時候方便見面?」
「我開完會就過去。」這一次,劉春曉沒有絲毫猶豫。只要章桐需要,劉春曉願意隨時隨地陪伴在她身邊。他非常清楚,倔犟的章桐沒有碰到真正的困難是絕對不會向自己求助的。
大約一個鐘頭後,劉春曉駕車匆匆趕到市公安局,在職工餐廳裡見到了緊鎖著眉頭的章桐。他努力在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小桐,讓你久等了。院裡一個普查會,都開了一整天了。你怎麼還不回家?」
「我要你幫我個忙。」
劉春曉點點頭:「說吧,我會盡力的。」
「今天傍晚五點半左右在市區鳳賓路上的星巴克咖啡館門前馬路上,發生了一起車禍,死者是天使醫院急診科的醫生,叫李曉楠,我要馬上檢視她的屍體。就在今晚。」
「你的意思是你要驗屍?」劉春曉有點兒糊塗了,「那已經確定是一起兇殺案了嗎?」
章桐搖搖頭:「目前還沒有。」
「那……」劉春曉犯難了,「目前來說這不是一起兇殺案,處理起來就走交警那邊的程式,而死者又有家屬,我想人家可能不會願意讓你們法醫介入的,你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這個急診科的醫生是死於謀殺嗎?」
「死去的醫生是我的大學同學,叫李曉楠,她被撞死的時候,正在趕來和我見面的路上。」緊接著,章桐就一五一十地把李曉楠的電話內容以及相約見面的經過都告訴了劉春曉,最後補充道,「李曉楠和我是一樣的人,我們的工作都很忙,只不過不同的是,她的病人都是活著的,而我每天所面對的,則都是死人。我們幾乎沒有業餘生活,維持友誼的方法就是逢年過節發個電子郵件,偶爾打個電話問候一下而已。我們幾乎從沒有主動約過對方見面閒聊,因為我們沒有時間。但是這一次,她在短短一天之內接連打了兩次電話給我,說找我有要緊事情,非得今晚約我見面,還說有重要東西要給我看。可是,劉春曉,案發現場,我沒有找到她的包。」說著,章桐的眼中閃爍著亮晶晶的東西,「你知道嗎?她是在安全島上等紅燈時突然摔倒在馬路上出事的。我沒有來得及仔細檢視傷口,但是,很明顯,她是被車輪碾過了身體。劉春曉,我想請你想辦法通過你的朋友幫我延緩這起交通事故案件的處理,哪怕只有一天也可以,只要一個鐘頭,讓我有機會好好查一查她的真正死因。她是急診科的醫生,做任何事情都必須頭腦冷靜,因為那是她的工作方式,在安全島上突然跌倒而慘死,我沒有辦法相信這只是一起簡單的車禍。」
劉春曉神色凝重,半天沒有吭聲。
「你倒是說話呀!」章桐有些急了。
「好吧,好吧,我馬上和交警大隊事故科的朋友聯絡,做做思想工作,想辦法讓你儘快看看屍體。但是,」劉春曉話鋒一轉,「可能不一定會讓你解剖,除非家屬要求,或者你們市局將之作為刑事案件介入才行。我真的幫不了你太多。」
章桐稍感安慰:「你有這份心,我已經很知足了。」
當計程車緩緩停在章桐所住的樓棟下的車道上時,小區裡早就是一片漆黑,除了幾盞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的黃色路燈,周圍看不見一絲亮光。
章桐下車後,徑直向黑糊糊的樓棟走去。劉春曉本來要送她回家,卻被她婉言謝絕了,章桐還不想那麼快就把感情帶進自己的小屋。接近凌晨的空氣雖然還是有些悶熱,但是因為下過一場很大的雨,呼吸起來明顯要舒服多了。
走出電梯門,拐彎來到房門口,剛開啟門廊燈,章桐還沒來得及掏出鑰匙,就已經聽到了門後傳來的嗚嗚低鳴聲,她不由得笑了,好忠實的饅頭。
再一次見到李曉楠的時候,章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冰冷的太平間裡,薄薄的潔白的床單底下,李曉楠的軀體看上去彷彿縮小了整整一圈,顯得更加單薄,尤其是臉色慘白慘白的,雙眼緊閉,肌肉沒有任何光澤和彈性。這就是死亡,章桐本應該非常熟悉這種特殊的演變過程,畢竟每天工作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和死人在一起,她已經習慣了死亡的面孔。可是,今天卻不一樣,章桐的目光遲遲不能離開李曉楠緊閉著的雙眼。
這一切不是真的那該多好!她在心中默默地念叨著。
「章法醫,死者家屬的意見您明白了嗎?」交警大隊事故科的張警官不放心地又叮囑了一句,「老人家不希望您……」
章桐揮手打斷了張警官的話語:「我懂,我只是看看,絕對不會去碰她的。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