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魚和姜仲異口同聲道:「保的是大人還是孩子?」
「回娘娘和國丈爺,貴人生的是位皇子,母子平安。」
姜沉魚頓時覺得整個人虛脫了,雙腿一軟,癱倒在了椅子上。
晶瑩的眼淚,從眼眶中欣然落下,原來這一次,老天爺,沒再殘酷地對她。
太好了……姐姐……太好了……
半個時辰後,宮女們收拾完了產房,領著姜沉魚走進去。看見床上雖然臉色如紙但明顯還「活著」的姜畫月時,姜沉魚由衷地從心裡笑出來,輕喚道:「姐姐……」還待說些恭賀的話,就見姜畫月顫顫地朝她伸出手,她連忙上前握住,坐到了床邊。
明明非常虛弱、明明連出聲都很困難的姜畫月,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忽然坐起來一把將她抱住,緊緊地抱住。
姜沉魚愣住了:「姐姐?」
「沉魚……」姜畫月用很輕很輕的聲音道,「謝謝。」
「姐姐……」
「謝謝!沉魚,謝謝!謝謝!謝謝……」姜畫月一連說了好幾聲謝謝,聲音一次比一次大,到了最後,幾乎是在吶喊一般,「我……聽見了……謝謝……」
她……聽到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在那麼危急的關頭畫月竟然能聽到自己和父親的爭執,但無疑的,這一番爭執令畫月最終變回了她所熟悉的那個姐姐。那個喜歡她、疼愛她,處處都想著她的姐姐。
一切原來都可以回到原點。
回到最期冀的狀態。
當姜沉魚從嘉寧宮再次走出來時,已經是夜晚亥時。
星稀月淡晚風清,也許是因為心情愉悅的緣故,皇宮裡的風景看起來也變得格外美麗。她深吸口氣,揉著有些酸澀的手腕,剛想回寢宮,卻在嘉寧宮外,看到了薛採。
薛採站在路旁的一株柏樹下,彷彿已經站了許久。
「你怎麼在這兒?」姜沉魚有些奇怪,「不回家?」都這麼晚了。
薛採依舊是一如既往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一般的人與人對視,通常是因為自己準備開口說話。而他倒好,與人對視,為的是讓對方主動開口說話。
不過姜沉魚對此也已經習慣了,他不回答,她就自顧自地另選了個話題:「對了,我姐姐生下了一個男……」
「我知道了。」薛採打斷她。
也對,他在外頭等了這麼久,也早該知道訊息了。「我給孩子想了個名字,叫新野,意喻革故鼎新、沃野千里,你覺得如何?作為璧國的太子,希望他日後能夠帶領璧國變得更加繁榮昌盛……」
薛採皺眉:「太子?」
「當然。我已經讓人去挑選吉日了……」對比姜沉魚的興致勃勃,薛採卻顯得更加深沉,他張了張嘴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看著說得起勁的姜沉魚,最終選擇了沉默。
「……總之,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熱熱鬧鬧的!」姜沉魚終於描述完心中的憧憬,見薛採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有些無趣,只好再換個話題,「你為什麼還不回家?」
薛採淡淡道:「不想回。」
姜沉魚意識到自己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立刻靜默了。
姬嬰臨死前,除了把自己的部分勢力留給了薛採,也把自己的府邸給了薛採。如今的薛採,就住在淇奧侯府。睹物思人,一個沒有了姬嬰的姬府,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個吃飯睡覺的地方吧?
「薛採,總有一天你會得到你想要的。」姜沉魚凝視著他的臉,很真摯地說道,「相信我。」
薛採沒有回應她的這句話。
姜沉魚抬起頭,看著夜空中的明月,緩緩道:「就在幾個時辰前,我還在跟你抱怨,抱怨命運對我苛刻,我好生委屈,覺得不公平。但是你說得對,我之所以委屈,不平,是因為我貪心。我想要一些東西,但我不肯付出相應的代價。所以我撒嬌,我逃避,我總是連累身邊的人。如果當初不是為了救我,師走不會殘廢;如果我肯幹脆一點,曦禾就不用用自己當陪葬去達成目的;如果我能忍受痛苦,就應該早一點讓曦禾走……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我沒有做好,我不肯付出我自己。但是,就在剛才,就在姐姐難產,江太醫問我要孩子還是姐姐的那一刻,我悟了……」
她的目光一下子灼熱了起來,轉過頭望著薛採,眼睛亮晶晶。
「小採,我悟了!父親對我說新野於我,是多麼多麼重要,可以讓我之後的道路,都走得非常平坦。但是,我為什麼就一定要平坦呢?如果遇到問題,就勇敢地去面對,想方設法處理掉;如果害怕皇上駕崩,那就遍尋奇方,不讓他死掉;如果害怕朝臣為難,就做到讓他們無法挑剔……誰的人生會一帆風順?不都是一步一步刻苦地、努力地走過來的嗎?反正不會比現在更壞,所以,要期待明天更好——我,明白了。」
薛採凝鬱的臉上,也終於綻出了些許柔和的表情,他揚了揚唇角,似乎想笑,但目光依舊深沉。
姜沉魚便先他一步笑了笑,低聲道:「所以,你也不用擔心新野的出世會對我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如果你擔心有臣子會拿他做文章來威脅到我的地位的話,那麼就把那些朝臣找出來,剷除掉;如果你擔心新野得知父王的真相會恨我,那麼,就自小引導他……不管你擔心的是什麼,面對之,挑戰之,粉碎之——事在人為。」
薛採終於笑了,目光閃動著,唇紅齒白、劍眉星目的五官顯得說不出的好看。
姜沉魚看得呆了一下,輕嘆道:「你這樣的孩子,長大後,不知道該讓多少女孩傷心呢……」
薛採剛起的笑意瞬間就沉了,瞪了她一眼:「那也跟你沒關係。」
「我操心呀。」
「你先替自己操操心吧。」
「我有什麼好操心的。我都嫁人了的。」
「當一輩子活寡婦有什麼好值得驕傲的。」
「雖然這是事實,但你這樣直白地說出來,會讓我忽然間又覺得自己的人生很不幸哪……」
「你本來就不幸!」
「可我今天很幸運啊,老天聽見了我的請求,救了我的姐姐,也救了我的小侄子……」
「你快煩死了!」
「本宮不跟小孩一般見識……」
「哼。」
「哼……」
圖璧五年五月初十,姜貴人誕下麟兒,後大喜,親賜名新野,冊封太子。大赦天下,舉國同慶。
這世上有個詞,叫「天道人事」。
天道人事不可違背,意謂大勢所趨。
以往看見,也不過是當尋常的一個成語記了,理解了,便丟諸腦後。世上的成語很多很多,但人的一生中真能親自經歷的,其實很少很少。
可當姜沉魚看到那封署名為「姜仲」的請辭書時,腦海裡第一個反應起來的詞就是——天道人事。
繼畫月最終順利誕下了新野,母子平安之後,又一樁困擾她許久的難事自動在她面前解開,不復存在。
但比起畫月來,事實上,姜仲才是她的心結。因為,對於姜畫月,姜沉魚有的只是憐憫和珍惜,無論畫月怎麼嫉妒她怨恨她,那都是畫月單方面的感情,姜仲則不同。對這位養她生她栽培她在她身上傾注了無數心血也寄託了很大希望的父親,姜沉魚的感情非常複雜。
一方面,她厭惡他的人格,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她姜沉魚既然不肯盲從,就註定他們不是同路人。
但另一方面,骨血至親,畢竟不是說決裂就決裂,說分道揚鑣就可以分道揚鑣的。
因此,如何處置自己的父親,就成了她最頭疼的一件事情。雖然她也說過一切秉公辦理,但真要實際操作起來,卻十分艱難,更何況有些事情不是發生了就可以徹底過去的——比如說,杜鵑。
回城事畢後,雖然姜仲尋了個機會將衛玉衡招回帝都,且杜鵑也跟著他一起回來了,但姜仲終究沒有認這個女兒,杜鵑的身份還是得不到承認。原本姜沉魚還為這個煩惱了一陣子,但當她去衛府看望杜鵑時,卻發現身為當事人的杜鵑自己反而想得很開,理由是——
「這麼痛苦的事情,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個人跟著遭罪。我已經很不幸了,但我起碼可以讓始終被矇在鼓裡、毫無過錯的母親,避開這種不幸。所以,我不會認祖歸宗的,我也不屑認祖歸宗。」
「那麼,你以後怎麼辦呢?難道就一直這樣下去嗎?」
杜鵑將一雙毫無光彩的眸子對準她,最後輕輕一笑:「我不會停止報仇的。我就在這裡,哪兒也不去,然後,尋找每個可能的時機,扳倒姜仲。就算報不了仇,我也要噁心著他,讓他愧疚,讓他頭疼,讓他時時刻刻記著——他曾經做過多麼卑劣的事情。」
那就是杜鵑的選擇。
姜沉魚覺得她其實沒有說真話,但是再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就只能放棄。也許,比起自己,杜鵑對父親的感情更加複雜吧。
如今,姜沉魚在燈下,捧著這本摺子,看了很久很久,最後抬起頭,命令道:「宣右相。」
羅橫立刻出去宣旨:「皇后宣右相覲見。」
片刻後,姜仲緩步走進書房:「老臣參見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丞相可否明說一下辭官的原因?」姜沉魚將摺子遞還給他。
姜仲卻沒有伸手接,依舊弓著身子道:「一切都如書中所言。」
「丞相正值壯年,正是為國效力的大好時候,怎就厭倦了紛爭,要求歸隱呢?」
姜仲抬起頭,注視著她,片刻後,輕輕地笑了:「皇后在懷疑老臣?皇后覺得老臣是在以退為進?或者另有圖謀?」
姜沉魚沒有說話,只是目光,變得越發深邃了。
姜仲收了笑,臉上露出落寞的表情,長長一嘆:「皇后,能否屏退一下旁人?」
姜沉魚沉吟了一下,命令道:「我與右相有話要說,你們全都退下吧。」
宮人應聲退下。偌大的書房,瞬間變得冷冷清清。宮燈的光,也不像平日裡那麼明亮,一眼望去,只覺哪裡都是陰影幽幽。
而在重重陰影裡,姜仲高瘦的身軀看上去竟有些佝僂,再細看,鬢角也有了些許銀絲。
父親老了……
姜沉魚忽然發現,就在她與他冷眼相對的這段時間裡,父親在迅速蒼老,才不過一年時間,就彷彿老了十歲。
「沉魚……」在她沉默的打量中,姜仲緩緩道,「你母親她……快不行了。」
「什麼?」姜沉魚震驚地一下子站了起來。
「你先別急,坐下,聽我慢慢說。」
姜沉魚又慢慢地坐回去,一隻手忍不住去捂胸,感應到自己的心臟,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你母親的身體一向不算太好。從去年開始,就經常覺得頭疼,但休息一會兒就好,因此沒太放在心上。但到了上個月,她頭疼再次發作,並陷入了昏迷,我請京城的名醫為她診治,都說她的頭風病已經很嚴重,需先飲麻沸湯,再以利斧切開頭顱取出風涎才能治癒。但此方風險極大,稍有差池立死。所以,你母親怎麼也不肯醫治。」
「這麼重要的事情你為什麼現在才說?」姜沉魚再次站了起來。
姜仲笑笑,笑容裡有苦澀,有尷尬,有感慨,還有包容:「你掌權伊始,根基不穩,日理萬機,你母親怕你分心,所以,不肯讓我告訴你。」
又是……自己的錯麼?
這段時間,她有太多的事情,太多的決策,太多的行動……但,那麼多事情,那麼多決策,那麼多行動,卻沒有一樣,是跟母親有關的。
也就是說,她顧了自己顧了姐姐顧了心上人甚至顧了天下,卻獨獨疏忽了自己的母親。
天啊……天啊……天啊……
這個打擊著實不小,令得姜沉魚的身子一下子抖了起來,不得不按住書案,才能支撐自己勉強站立。
姜仲眼中依稀有淚光閃爍,低聲道:「沉魚,你父我的確不是好人,一生沉迷權勢,為了整個家族的利益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可以犧牲,但是……我真的……摯愛你的母親。權勢可以說,比我的一切都要重要;但你母親……卻是我的生命本身。你能理解嗎?」
姜沉魚拼命點頭。的確,父親一生做錯了太多太多事情,但唯獨對母親,卻是專一深情。
「所以……我們都做錯了,不是嗎?若早知你母親大限將至,最多隻能再活三年,我之前訓練什麼死士剷除什麼異己玩弄什麼權術爭奪什麼利益?花大把大把的時間在那些無用的事情之上,而沒有好好地在家多陪陪她,還與自己的女兒慪氣,弄得你母親夾在你我之間左右為難,平添許多白頭髮……」
姜沉魚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羞愧地捂住自己的臉。
「所以,我決定放下一切,剩餘三年都陪在你母親身邊。她生平最引以為憾的事情就是礙於身份的緣故始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沒能遊遍天下名山,嚐盡天下美食。我決定在未來的三年裡,把她這個遺憾一一補上。」
姜沉魚顫聲道:「父親……你要出門?」
「嗯。」
「你……要帶母親一起走?一走就是三年?」姜沉魚急了,「父親你把母親帶走了,那我、我怎麼辦?」
「我們會偶爾回來看你們的。」
「可是……」
姜仲打斷她:「沉魚,你……不是小孩子了。」
姜沉魚一震。
姜仲凝望著她,聲音溫柔而哀傷:「你身上,穿的是皇后的鳳袍;你桌上,擱的是圖璧的玉璽……你,不是小孩子了。」
「所以,我就沒有陪在母親身邊的權力了麼?」姜沉魚流著眼淚問。
「沉魚,讓你母親開心點吧。她,已經守了你十五年了,不是麼?」
姜沉魚的心沉了下去。伴隨著深深哀痛一起來至心頭的,是熟悉的厭惡——對自己的厭惡——她……又開始自私了……
永遠只先考慮自己的感受,所以,當父親說要帶母親外出遊玩時,第一反應就是不行,那樣自己豈非就見不到母親了?卻沒有站在母親的立場想一想:她盼望能出去玩,可是盼了整整一輩子啊……
連父親,那個對權勢在乎到可以犧牲自己女兒、無視骨肉幸福的父親,都肯為了母親而放下苦心經營了一輩子的權力,難道自己,號稱最乖巧最孝順最讓母親放心從來沒惹她生過一次氣的自己,還不如父親麼?
姜沉魚咬住下唇,看著面前一丈遠的父親,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拿起書案上的玉璽,緩緩地、沉重地蓋在了奏摺之上。
塵埃落定。
王印鮮紅如斯。
圖璧六年秋,右相告老,請辭還鄉。後泣允之。
越日,新相誕生,是謂冰璃公子——薛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