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廳中,薛採已走到彰華的屏風前,立定,掀袍,屈膝,跪下:「璧國薛採,拜見燕王陛下。」
屏風後,彰華久久無言。
倒是另有個聲音「哼」了一聲,說道:「原來他就是薛採啊,我以往聽說,還以為是多麼了不得的人物,沒想到,今日一見,真是大失所望……」
「如意,閉嘴!」吉祥抽氣。
「我為什麼要閉嘴?我又沒說錯!你看看他,又幹又枯,瘦得跟只骷髏鬼似的,什麼明珠玉露,什麼芝蘭玉樹,什麼玉樹瓊枝,什麼玉容花貌,什麼瓊林玉質,什麼良金美玉……呸,明明一個都不沾邊!」
吉祥咋舌道:「哇,如意,你第一次說成語沒有出錯耶,還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個……」
「哼,我可都記著呢!陛下平日裡怎麼誇他的,我都記住了。」如意說著,繞過屏風衝到了薛採面前,居高臨下地仰著下巴睨他,滿臉的鄙夷與挑釁。
薛採則很平靜地回視著他。
如意嗤鼻道:「怎麼?我說的你不服氣麼?」
薛採連眉毛也沒有動,只是淡淡地從唇邊吐出兩個字:「矮子。」
如意頓時如被雷電擊中,跳了起來:「啥?你說啥?矮、矮、矮子?你居然叫我矮、矮、矮子?明、明、明明你比我還要矮啊啊啊啊啊……」說著暴跳如雷。
屏風後,吉祥「撲哧」一聲,忍不住大笑起來。
彰華忽然咳嗽了一聲。
聲音很輕,但吉祥立刻捂住嘴巴,不敢再笑。
然後,彰華道:「如意,退下。」
如意努著嘴巴,滿臉不甘心地回去了,嘴裡依舊嘀咕道:「什麼嘛,為什麼一個比我還要矮的人居然敢這麼囂張地嘲笑我的身高啊,討厭……」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彰華再開口時,聲音中原本帶有的淺淺笑意也消失了,變得一本正經:「冰璃。」
這兩個字一喚出來,不止是廳內跪著的薛採,連端坐著的姜沉魚也為之一震——曾經多少驚才絕豔,絕世風流,因這二字而起?因這二字而盛?又因這二字最終成了沉沉枷鎖……
她忍不住想:薛採現在在想什麼?當他穿著粗鄙的衣服,以奴僕的身份跪在當年盛讚他、推崇他、恩寵他的燕王面前時,會想些什麼?是難過?是屈辱?是咬緊牙關故作堅強?還是其他?
——這樣的場面,如果換成自己,又會如何?
真難過啊……這樣的場景裡,另一個人的境地,竟讓她難過如斯。
公子……
你……
太……殘忍。
為什麼要叫薛採出來如此硬生生地面對燕王?連一絲慷慨的憐憫都不給他?為什麼要將他的傲骨粉碎得如此乾淨徹底?就算你也許是為了他好,但是——
這麼痛啊……
這麼鮮血淋漓的一種痛苦,連她一個旁觀者都承受不了,更何況一個孩子?一個今年才七歲的孩子?
她的眼睛再度溼潤了。
而比起姜沉魚的擔憂,薛採卻顯得要平靜很多,他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睛,平視著屏風,回應道:「在。」
彰華道:「冰璃,若我為你當年打上九分,你認為,現今的你,有幾分?」
姜沉魚擰眉,燕王這話,好有玄機。
耳中,聽薛採不答反問道:「當年,陛下為何會給我九分?」
「你少年才高,天賦異稟,文采風流,言行有度,此為三分;你儀容出眾,秀美絕倫,錦衣盛飾,賞心悅目,此為三分;你無所畏懼,談笑風生,有著同齡人所遠不及的從容與傲氣,此亦為三分。」
薛採忽然笑了,巴掌大的臉龐,素白的臉,烏黑的眼,原本看上去像一潭死墨,而今笑容一起,就如墨汁散開,揮抹遊走,輕挑慢捻,有了極致靈動的輪廓。
「原來如此。如今我才華屈盡、儀容已失、傲骨不存,將那九分全都丟了,所以,對陛下而言,我就不值一文、毫無價值了,是麼?」
彰華沒有說話,倒是如意冷哼道:「那是當然。」
薛採繼續笑:「所以,陛下是斷斷不肯以程國來換我的嘍?」
如意又跳了起來,跺足道:「做夢做夢做夢!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喂,我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厚臉皮啊,哪有人要把自己這麼眼巴巴地推銷出去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薛採已眉毛一揚,眸光流轉地悠悠道:「但是,為何陛下會認定我家主人口中所說的活物,會是……我呢?」
如意愕然,呆了一下:「你說什麼?」
薛採自行站起,往前走了幾步,將手裡一直捧著的那個匣子平舉過頭,恭聲道:「我家主人願以此匣中之物,換取燕王的一個承諾。」
如意悻悻地走出來,接過盒子,又盯了他幾眼:「你可不要玩什麼花樣,這盒子裡裝的什麼?我先看看……」一邊說著一邊開啟了盒蓋。
從姜沉魚的角度看過去,正好看不到盒子裡的東西,只能看見如意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無比驚悸,然後露出狂喜之色,捧著匣子衝回到屏風後道:「聖上你看!天啊,真的是耶!啊啊啊啊,居然是真的啊!」
姜沉魚忍不住將目光好奇地看向姬嬰,感應到她的凝視,姬嬰衝她笑了一笑,但卻沒有進一步解釋。
於是她只能繼續靜觀其變。
燕王的屏風後傳出嘰嘰咕咕的討論聲,但傾耳細聽,也只能依稀捕捉到幾個類似「獨一無二」、「絕對的稀世之珍」、「哎呀呀,真的找到了啊」這樣的詞。
聯想之前赫奕所說的話,看來燕王之所以來程國,是為了尋找一樣東西,而這樣東西,卻被姬嬰先找到了,如今由薛採呈遞過去,被當成了談判的籌碼。
在姜沉魚的猜測裡,彰華長長地嘆了口氣,低聲道:「罷了。」
姬嬰一笑道:「燕王陛下同意了?」
「嗯。」
雖然是很簡單的一個字,但姜沉魚卻發覺姬嬰的手輕輕一顫,繼而鬆了開來。原來,再怎麼胸有成竹,也終歸是會緊張的。
公子,也是會緊張的呢。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發現讓她覺得有點高興。因為,外人所看見的姬嬰是那麼的完美,但只有她,見過他不為人知的樣子。
兩年前,她看見他難過,於是那一次,她愛上了他。
兩年後,她看見他緊張,於是,又愛了一次。
好想把這些別人看不到的他,用眼睛捕捉,再烙印到記憶裡,就像被筆墨勾勒繪製而成的畫像,一幅一幅,裝訂成冊。
哪怕沒有結局,但當年華流逝,當她老了後,從記憶深處翻出來,開啟冊子一頁頁地翻閱,也會是很幸福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吧?
點點滴滴,都想記住。
即使有猜忌,有痛苦,有埋怨,有心寒,也不捨得忘記。
姬嬰於她——就是這樣的一種存在。
姜沉魚垂下頭,忍不住將他的手又輕輕握緊了些。
姬嬰道:「陛下還沒聽我所要索取的承諾是什麼。」
彰華道:「我答應你不插手程國的內亂,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做個局外人——難道這還不夠?」
姬嬰笑了一下,道:「不夠。」
他的聲音比常人要低一些,與彰華的沙啞不同,他的聲線清潤,仿若朗朗的風、明淨的玉、綿軟的絲線,帶著難以描述的一種輕柔,可說出的字,卻又顯得斬釘截鐵,不容拒絕。
因此,當他那麼笑笑地看似輕描淡寫地說著「不夠」二字時,姜沉魚卻感覺到室內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原本還不算太緊張的針鋒相對,因這兩個字,而驟然加重。
彰華果然不悅:「朕不喜歡與人討價還價。」
「很榮幸,在這一點上與陛下同樣,在下也不喜歡討價還價,很不喜歡。」姬嬰悠然道。
回應他的,是赫奕故意的哈哈哈三記乾笑。
姬嬰沒有理會赫奕的揶揄,繼續道:「其實我的條件很簡單——只是請二位頒旨,聲援一個人而已。與袖手旁觀也沒太大區別,只是動動嘴皮子。」
彰華的聲音越發低沉了:「朕之所以剛才答應你,並不是真的因為你所送的這份禮物。」
「我知道。」姬嬰笑道,「區區薄禮,僅博燕王一笑爾。」
「我之所以答應你,是因為三個原因。第一,我此行私密,而你卻能探查到我的真實目的,說明你在我身邊安插了眼線,並且,還是個很重要的眼線。」
彰華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而如意直覺地叫道:「不是我!」
彰華輕輕一哼。
如意睜大眼睛,擺手道:「不是我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彰華沉下臉,輕叱道:「閉嘴。」
如意連忙用兩隻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並無比誠懇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再說話。
彰華的目光柔和了幾分,繼續道:「關於那個眼線是誰,我現在不想追究;第二個原因,我為了尋找這樣東西費時十年而不得,期間不知耗費了多少人力、財力,而你竟然能先我一步到手,我由衷欽佩。」
姬嬰道:「在下只是撞對了時機。」
「幸運也是一種實力。所以,直覺告訴我,最好不要與你為敵。而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不得不說,你選了個最好的送禮者。」彰華說到這裡,苦笑著,黯然道,「你明明知道,我是不忍心拒絕薛採的要求的。更何況……是現在這樣的一個……小、薛、採。」
姜沉魚抿住唇角,縱然這話在別人聽來頗多曖昧,然而,她卻覺得自己可以理解燕王。因為,她和他擁有相同的感受——這樣瘦小的、風光不再的薛採,實在是太讓人難過了。難過到,如果再去拒絕他的要求,就是一種天大的罪過。
而彰華,明顯比她更喜歡他。
薛採站在原地,負手垂頭,一副標準的奴僕姿態,碎亂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因此看不見此刻他臉上的表情。不知道作為當事人的他,在聽見這樣的一番肺腑之言後,又是什麼感覺?
姬嬰看了他一眼,眸底再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然後忽問道:「小採,你願意跟燕王走嗎?」
薛採站立著,許久,才慢慢地抬起頭來,一雙眼睛越發烏沉。
姬嬰道:「只要你願意,我就放你走。」
他這句話雖然說得輕鬆,但姜沉魚心底卻咯了一下——薛採與其他奴隸不同,他是昭尹刻意給公子安排的一顆棋子,為的就是制約雙方。姬嬰若對他太好,都會招致昭尹的猜忌,更何況是放人?彰華如此喜愛薛採,再加上薛採本身的才華,日後必成大器,而一旦他去了燕國封侯拜相,無疑是當著世人的面給了昭尹狠狠一記耳光,萬一他再心狠手辣一些,反攻璧國,無論誰輸誰贏,一場浩劫在所難免。
公子為什麼會做出這樣寧可得罪帝王也要放虎歸山的決定?為什麼?
就在她一連串的驚悸猜度裡,薛採開口,敲金碎玉:「不。」
此字一齣,塵埃落定。
姬嬰還沒說話,彰華已追問道:「為什麼?」
薛採轉向屏風,一挑眉毛,笑了:「因為陛下身邊有個我討厭的矮子。」
「什麼——」毫無意外的,如意再次爆怒,「聖上,他、他、他、他故意的!他是故意拿我當藉口的啊,我、我、我、我明明比他高啊啊啊啊……」
姜沉魚忍不住莞爾,薛採這個藉口,找得好可愛,誰都知道是藉口,但誰都沒辦法反駁。
「而且,」薛採一笑過後,恢復正色道,「對於奴僕而言,一位出爾反爾的主人,遠比少恩寡寵的主人更難伺候。」
彰華的聲音沉了下去:「你說什麼?」
「先前,我家主人問:陛下同意了?陛下回了一個嗯字。也就是說,陛下已經明確表示了,會同意我家主人的要求——任何要求。但是,當後來聽聞我家主人要求的不僅僅是置身事外,還有聲援某人時,陛下就開始遲疑,甚至顧左右而言他……」薛採說到這裡,又笑了笑,「睹微知著。雖然我家主人是得寸進尺了些,但君無戲言,兩相對比,孰去孰從,很容易得出答案吧?」
他這一番話,無疑說得大膽之極,也危險之極。無論如何,對方可是燕王,四國之首的燕國的帝王。而他,卻當著他的面,指責對方不守信用。
果然,如意立刻護主心切地吼道:「大膽薛採!竟敢這樣汙衊我家聖上!頂撞天威可是死罪!來人,將他給我拿下!」
房間裡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更沒有人動作。
如意提高聲音:「來人——」
依舊一片靜謐。
如意跺腳,轉向彰華,委屈道:「聖上……」
回應他的,卻是彰華眉頭微皺的沉默,以及半垂的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情緒,像是——痛苦?
他心頭大震,豁然間,明白了一些事情——他的聖上,對薛採,懷有非常異樣的感情,因此,無論薛採對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不會對薛採發脾氣。
在知曉了這一點後,忽然間,身體也就失去了所有的衝動與怒氣,變得非常疲憊,不想再說話。
於是他後退一步,低下了頭。
吉祥悄悄地朝他挪近幾步,然後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更長的一段靜謐之後,彰華抬起一隻手,揉了下自己的眉心,然後低低地笑了起來,邊笑邊嘆道:「好!好一個淇奧侯!」他不誇薛採膽識過人,卻誇起姬嬰,氣氛不但沒有輕鬆,反而顯得更加詭異。
姬嬰則依舊沒什麼表情。
「說吧,你要我聲援誰?」
「且慢——」這一次,出聲阻撓的,是赫奕。
只聽赫奕笑道:「淇奧侯果然了得,不但運籌帷幄雄才大略,連降奴術都高人一籌,這麼一個恃才傲物天下皆知的小冰璃,都被你調教得服服帖帖,連自由都放棄了,還幫著你反過頭去咬自己的恩人,有趣啊有趣。」
他雖然說得刻薄,但卻是事實。當日若非有燕王寫信給昭尹,薛採肯定救不下來。而今日薛採卻不但不感念彰華的恩情,反而幫著姬嬰逼他,想來彰華是真的挺寒心的。
姬嬰還沒說話,薛採已淡淡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然現在事關社稷,關係到四國的所有利益,關係到天下百姓的安危,薛採不敢以私人之情偏天下之勢,同樣,宜王陛下可以嘲笑我,但卻不可以嘲笑時事。」
赫奕呆了一下,冷笑道:「好,好一個心繫天下的小薛採。真是頗得你主之風,什麼齷齪事都套上‘社稷’二字,就都顯得大義凜然了。」
薛採不卑不亢地繼續道:「兩位陛下既然肯來至此處,說明你們已經有了與我方談判的心理準備,我方開出條件,你們裹足不前,更反過來嘲笑我方虛偽齷齪——試問,在這場內亂爆發前,兩位又做了什麼?一位以賀壽為名行私謀之事;一位則與程三皇子做了暗中交易——兩位分明都已經預見了這場大亂,一個袖手旁觀,一個推波助瀾。袖手旁觀者並非不重利益,而是利益不多看不上眼;推波助瀾者,都是趁火打劫,又何須說什麼商人要守誠信這樣的話語?究竟是誰更虛偽?」
一番話,說得是毫無停頓,流暢無比,句句擲地有聲。
一時間,室內靜謐,眾人皆無言。
姜沉魚不禁想到,難怪當年昭尹會派薛採出使燕國,本以為他只不過是人小鬼大,而今方知,口才也是一等一的好。但他如今在這種關鍵時刻挺身而出舌戰雙雄,詞多冒犯,難道就不怕兩位皇帝真的發起火來將他治罪?他有什麼樣的依持?又是什麼樣的目的?為什麼要這樣幫璧國爭取利益?為什麼要聽從姬嬰的話?
「既然都是利益,就沒什麼不可以擺上來談的。燕王雖然看不上荒島小國,但就不想知道程國秘不外傳的鍛造冶鐵術?燕之所以為泱泱大國,除了人才濟濟之外,更因為虛心接納眾集所長,可以自強自給,但絕對不是剛愎自大;而宜國的商販之所以能遍佈天下,有陽光的地方就有宜國的商鋪,難道不是一點一滴權衡得失地爭取來的?如今你在此放棄了七成降率,他日,你也許就會放棄更多。築譚積水,連續千日;決堤山洪,卻是一瀉萬里。宜王陛下真的不在乎?」薛採說到這裡,忽然沉默了,臉上的表情變得陰晴不定,半晌,才再度抬眼道,「程國的這場奪嫡之亂,於我們三方而言,不過是一念之間,但於程國的百姓而言,很可能就是妻離子散、國破家亡……帝王之威,不是體現在‘一語滅天下’,而是‘一言救蒼生’。」
姜沉魚細細咀嚼著這最後一句話,不禁有些痴了。
誠然,要想殺一個人,對帝王而言實在是太容易了,他們動動嘴皮,就可判人生死,滅人九族。然而,那樣的威嚴是強大的,卻也是可怕的。比起毀滅,人們更敬仰「寬恕」。
今日,此刻,在這個暗室之中,他們談判的結果將直接導致程國的將來。他們無情些,帝都就一場血雨;他們仁慈些,則有麗日晴天。
這樣的關鍵時刻,個人的恩怨、喜好、私念,的確是要摒棄得徹徹底底,才能做出最正確的抉擇——薛採,沒有錯。
姜沉魚將目光轉向姬嬰——公子,也沒有錯。
得出這個結論後,她的心一下子就變得平靜了,原先的浮躁不安猜疑,通通煙消雲散。
而赫奕,顯然也被這番話說服了,沉吟許久後,道:「你們想怎麼做?」
「很簡單。」這回,終於輪到姬嬰說話,「快刀斬亂麻。」
「怎麼個斬法?」
「齊三國之力,迅速扶植程國一位王孫成為下一任程王,處死叛黨,平定內亂。」姬嬰的語調並沒有加快,依舊如平時一般從容,然而,隨著這樣一句話,室內的氣氛更肅穆了幾分。
彰華問道:「你想扶植誰?」
赫奕輕哼道:「肯定不是頤非了,否則他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彰華緩緩道:「頤非的確是個人物,表面看似荒誕不稽,但胸懷大志,可惜,聰明得過了頭,也任性得過了頭。以他的實力,本無需裝瘋賣傻,但他卻偏要,或者說嗜愛特立獨行。這樣的人,可以是最好的名士,但卻絕對不能當帝王。帝王,必須要捨得,捨得放棄自己的一部分特徵。不中庸,無以成表率。所以,如果讓他當上程王,程國將來民風如何,難以想像。」
赫奕道:「那涵祁更不行!就他那種好戰的性子,當上程王后,活脫脫是又一個銘弓,到時候頻頻開戰,不是給我們添麻煩麼?」
彰華道:「不錯,涵祁是萬萬不行的。」
赫奕道:「那麼只剩下了麟素。他雖然為人庸碌懦弱了些,再加上身體不好,當了皇帝后,雖然對子民無益,但也不至於變成禍害。也罷,就選他吧,咱們也都省心些,太太平平地過上十年。」
姬嬰微微一笑,忽然插話:「不。」
此言一齣,又令得人人一驚。
赫奕強忍怒氣道:「你究竟想怎麼樣?」
「麟素是萬萬選不得的。」
「為什麼?」赫奕和彰華同時問道。
「因為他很快就要死了。」清冷的語音綻放在空氣中,卻宛若一道驚雷劈落,震得天崩地裂。
然而,說這句話的人,卻不是姬嬰。
只聽一陣格格聲從大廳中央的那把椅子上傳出來,燈光慢慢地上升——其實,不是燈光上升,而是椅子在上升,連同著椅上的燈也越來越高,燈一高了,照著的地方也就越大,室內也就越來越明亮。
原來,椅子所擺放的地方是個設計精巧的機關,此刻露出了一個直徑三尺的圓柱,圓柱上有一道門,而剛才那句話就是從這門內傳出的。
姜沉魚萬萬沒想到,廳內還有另一個人,而且,一直藏在椅子下面。
姬嬰緩緩道:「不錯,我請兩位陛下下旨聲援支援其成為程王的人,就是——你還不出來?」
「吱呀」一聲,圓柱上的門開了。
一個人慢慢地走了出來。
鴉般的長髮無風自蕩,像絲緞一樣披在身上,她伸出手來那麼輕輕一挽,露出明潔的臉龐——那是塵埃,都為之自慚形穢的美麗。
而這一回,輪到姜沉魚出聲打破了一室寂靜:「頤……殊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