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珠聯

禍國 十四闕 第2頁,共2頁

不巧的是,當夜程王突然醒轉叫人,於是,宮人們找啊找,找到了西宮。

正在與江晚衣見面的頤殊自然大驚失色,只好讓羅紫抵罪,她應該是用某種脅迫的辦法或者巨大的誘惑控制了羅紫。

所以,最終的結果是,宮人進了西宮,看見的卻是衣衫不整的江晚衣和羅紫……

等等!

腦中靈光乍現,又一顆珠子露出水面:

羅貴妃哽咽道:「玉倌、玉倌他的腰下三寸處,有一個指甲大小的半月形的疤!」

「如果我沒記錯,貴妃曾經是我師兄的貼身丫環吧?」那麼小時候幫江晚衣洗澡穿衣時見過也不足為奇。

羅貴妃聞言搖了搖頭道:「那疤是新添的,以前……不、不曾有……」

如果真如羅紫所言,那疤是新的……也就是說,當夜在西宮,江晚衣的確被人用指甲抓傷了……那麼是誰抓傷的呢?

江晚衣眼底閃過一絲陰霾,似乎想起了什麼,冷笑道:「美人她還不夠格,倒是禍水的本事……」說到這裡,突然收口,神色變得更加複雜。

啊!是頤殊!

姜沉魚只覺一顆心撲撲亂跳起來,江晚衣的聲音彷彿在她耳邊縈繞:

禍水——禍水——

聯想一下頤殊的模樣,她眉目含情溢滿風流的表情,她對幾個哥哥們輕顰淺嗔的姿態……無一不透露著一股難言的曖昧。難道……難道說……

這位四國皆知的胭脂馬美人,其實是個淫娃蕩婦?

而她見江晚衣玉般風骨,就試圖勾引他,所以扯開他的衣衫抓傷了他?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宮人尋到西宮時,她完全來不及安排一個更好的理由和場面去解釋那凌亂的一切,只得匆匆推出羅紫做替死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六月初一,頤殊留江晚衣夜宿皇宮,約他西宮相見,本為商談昭尹和麟素的事情,但後來卻慾念難抑強行將他撲倒,正在這時,程王醒轉,傳江晚衣。宮人尋到西宮,頤殊慌亂之下,讓羅貴妃頂罪,自己則藏了起來。

事後,她連忙去找麟素,於是六月初二一大早,麟素乘坐馬車匆匆趕往皇宮,並將被攔阻在宮門前的姜沉魚等人一併帶進去,表面上看是監視審訊,其實是阻撓頤非尋根刨底。

姜沉魚用易容藥水偷樑換柱地推翻了羅紫的證詞,將江晚衣帶走。頤非看出蹊蹺,心中有所懷疑,乾脆順水推舟,讓他們離開,再尋其他方法繼續查訪。

六月初三,頤非猜到了當夜江晚衣見的是自己的一個哥哥,但卻不能確定,於是約見姜沉魚,要求同她聯手,想借機拉攏璧國。

同日,姜仲的據點不知何故被程國發現,麟素得知後故意安排露出幾個破綻,好暗示璧國的接頭者離去,而姜沉魚不負所望,看出破綻轉身進了琴行。

回驛站後,姜沉魚病倒,麟素慫恿百官跟風送藥。

六月初六,頤殊來找潘方比武。敗後留下槍頭,暗示她是璧國的支援者。

六月初七,姜仲通過藥草告知姜沉魚要提防江晚衣。而頤殊也邀請他們去公主府,想借潘方之刀殺掉涵祁,不料卻被頤非阻撓。

——以上,就是這些天所發生的事情的全部過程。

鏈子快要串成一個完整的圓了。

不過,還有幾處疑慮:看頤非來時一派從容鎮定,明顯成竹於胸,而且還把五侯二更發難的訊息透露給姜沉魚知曉,相較有程王溺愛、有璧國撐腰的頤殊和麟素,他究竟又有什麼把握能如此不懼?

半個時辰前,宮中傳訊——江晚衣不見了。而且……他是帶著吾皇一起不見的。

姜沉魚心中微定,如果她猜得沒錯,頤非之所以那麼鎮定,原因只有一個——他掌控了程王和江晚衣。也就是說,他趁著頤殊全心想要殺涵祁的時候,突入宮中,秘密帶走了程王和江晚衣,然後再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公主府內。

頤殊見他出現,知道事情敗露,大驚失色之下連忙藉故離開,聯絡麟素,於是就發現程王和江晚衣都不見了,無奈之下,只得先派人來抓她和潘方,好牽制璧國。不料卻被他們逃掉,按照這樣的步驟,下一步,就是提前發兵了。

至此,三顆白珠一顆紅珠,編織精巧、環環相扣的鏈子,在姜沉魚腦海中已經完全成形,幾可見血光四起,珠子們各不相讓碰撞碎裂的景象。她不禁閉了閉眼睛。

而就在這時,潘方抽了口氣。

姜沉魚自他懷中抬頭,就見百丈開外,就是華繽街。然而,此時此刻,街面已被烏壓壓的軍隊所封鎖。

她的心頓時沉了下去——原來,赫奕也沒能倖免。

巨石砸落,掀起驚天浪,而那漣漪越擴越大,直將此間的所有人都牽扯其內,無人可免,無可逃脫……

自己深陷於漩渦之中,若不自救,必被殃及。

但是——如何自救?

姜沉魚咬住下唇,尚未有所定奪,潘方已放下她低聲道:「我進去看看情況。」

姜沉魚一驚,正要攔阻,卻見他矯健的身軀已如光電般掠了出去,很快就隱沒在夜色之中。她覺得有點不妥,不管怎麼說,潘方武功再高,也是一名將軍,習慣了堂堂正正地與人交鋒,這種潛行探視的事情遠不及師走做得好,但他既已離去,喚不回來,只得作罷。

置身處是家商鋪旁的拐角,堆積著很多個箱子,她藏身於箱後,凝望著遠方的一切,再環顧一下週遭的境況,看來也不太安全,於是輕喚道:「師走?」

「主人,我在。」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等會兒若是戰起,此處亦很危險,你可知道有什麼好的藏身方法?」身為暗衛,他應該接受過諸如此類的危急訓練吧?

師走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姜沉魚忍不住追問:「怎麼了?沒有麼?」

「有。」停一下,聲音裡帶了些許含蓄的歉然,「但……不適合主人。」

「因為我不懂武功?」

「比如……」師走吞吞吐吐,「藏身在茅坑糞池中……」

姜沉魚頓時汗顏,這個方法的確好,但也太……

師走輕聲道:「為了完成任務與活命,很多方法都是常人很難忍受的……」

姜沉魚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和師走一樣的人,他們從出生起就被秘密挑選帶回暗部,接受各種各樣殘酷嚴格的訓練,很多無法忍受的孩子中途就夭折了,真正能出師成為一名暗衛的不到十分之一。而所謂的出師,才是真正悲慘命運的開始,如影子般追隨主人,服從一切命令,危急關頭還要挺身而出幫主人擋劍擋槍……總之,他們生活得完全沒有自我,也沒有尊嚴。

她的眼睛有點溼潤,但也深知現在絕不是感動同情的時候,因此連忙擦去眼角的水汽,露出一個笑容道:「我有辦法了!」

「嗯?」

「茅坑糞池固然好,但另有個地方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哦。」

「還請主人明示。」

明明知道對方很可能看不見,但姜沉魚還是俏皮地眨一眨眼:「池塘。」

暗夜裡,一片靜寂,久久,才有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嗯」了一聲。

「把蘆葦的管子連在一起,人就可以藏在水下,靠蘆葦呼吸。」姜沉魚語調一轉,又道,「不過此法只能做一時之計,不能持久。但依我看,這場內亂今夜就會分出勝負,我們只要在水下堅持一夜,等戰果出來再做下一步定奪。」她越想越覺得這個辦法不錯,而且依稀記得不遠處就有池塘,當日她還將有毒的耳珠扔在了那裡。事不宜遲,趕緊走人。

姜沉魚拔下一枚髮釵,在木箱上劃下「沉魚落雁」四字,然後畫了幾道水流,下面一條魚,再畫了枝蘆葦。待會兒潘方回來看見,以他的智慧應該不難猜出,所謂的沉魚是一語雙關,意思就是她藏在水裡。

做好這一切後,她把髮釵插回頭上,起身正要走人,卻突然看見了師走。

真的是非常非常突然地看見。

眼前一花,師走就憑空綻現,從陰影裡冒了出來。

她還沒來得及驚訝,就已被他抱住,就地一滾,與此同時,幾道風聲呼嘯著從頭頂飛了過去,定睛一看,卻是三把飛刀!

姜沉魚連忙扭頭,見前方不知什麼時候竟來了四個人,黑色勁裝,黑巾蒙面,並非尋常官兵。

殺手!

她立刻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然而,誰派來的殺手?為什麼要置她於死地?

尚在驚魂未定,師走已飛身過去,與他們打成一團。其中一黑衣人趁其他三人圍住師走之時,朝她撲來。

師走三面受敵,顧之不暇,只得喊道:「跑!」

姜沉魚立刻轉身就跑,然而,她只是一個不會武功的柔弱女子,怎快得過黑衣人?還沒跑幾步,腳下就一個踉蹌,啪地摔倒。與此同時,黑衣人的手也伸過去抓到了她的衣領,正待俯身,胸口忽然一涼,他低下頭,見心臟處插了一把匕首,而那匕首的柄,正是握在姜沉魚手上。

原來她自知跑不過,故意裝作摔倒,然後拔出貼身匕首,再加上黑衣人知道她不會武,大意疏忽始料未及下,被她一擊而中。

然而,明明中刀的是黑衣人,姜沉魚的表情卻比他更加害怕,臉色煞白煞白,雙手一直髮抖,想再把那把匕首拔出來,卻是怎麼也不能夠了。

幸好這時師走尋個良機擺脫三人,撲過來一把踹開那黑衣人,順手拔出他胸口的匕首,鮮血像泉水一樣噴濺出來,有好幾滴飛到了姜沉魚臉上,她睜大眼睛,渾身僵硬。

師走知道這是她生平第一次殺人,身心都受到了極大的震盪,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安慰,卻見她目光一閃,回過神來,喊道:「小心!」

刺——

長劍劃破衣衫,後背已受傷。

師走咬牙,回身擋開第二劍,一邊纏住三人,不讓他們有機會去找姜沉魚,一邊繼續道:「跑!」

姜沉魚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歪歪斜斜地朝前跑,跑了幾步,卻又停下,回身凝望。

師走大急道:「跑啊!」

姜沉魚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然後道:「不是我不想跑,而是……我腿軟,跑不動了……」

師走心中一咯,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眼見得那三人招招陰險,刀刀致命,看樣子是絕對不會留活口。如此一來,他也只能拼了命地支撐,多拖得一時算一時。後背的傷口迸裂,血一直在流,這種情形下,還能支援多久?

而他若輸了,那個站在不遠處殷切觀望的女子,亦會死去。

一想到這兒,胸口湧起一股暖流,動作更見迅疾狠辣,左手一轉,啪地扣住一名殺手的手腕,然後「咔嚓」一聲,瞬間折斷了對方的腕骨。

姜沉魚靜靜地立在一旁,看著這場生死攸關的拼命,無比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習武。如果她會武功就好了,起碼這種緊要關頭,可以更有用一些,而不必像現在這樣,只能在一旁幹看著,什麼也做不了,還成為對方的拖累。

滿腦子的聰明智慧,在這一刻,卻絲毫派不上用場。

如果來的是官兵,她還可以試圖跟對方談判,討價還價,因為她身份特殊,又巧舌如簧,有絕對的把握可以化險為夷;然而,來的卻是殺手,擺明了要她死。究竟是誰?是誰要殺她?又為了什麼原因要殺她?

想不明白……

自己什麼時候起竟重要到成了某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不除而不快了?

「咔嚓!」

師走右腿上中了一腳,撲地跪倒,發出清脆的骨頭斷裂的聲響。

再然後又「刺」的一聲,長劍戳中他的左肩,鮮血大團大團地湧出來,滴在地上,觸目驚心。

姜沉魚不禁握緊了雙手,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看著自己的部下,如何被那三人用最最殘忍的手段屠殺。

之前那個殺手的死似乎刺激了他們,他們不再一心只想取人性命,而是刻意凌辱,一點點地肢解對手。師走的武功雖然不差,但雙拳難敵六手,不過一會兒工夫,就渾身浴血,多處受傷。

潘將軍……姜沉魚在心中絕望地喊,你快回來吧……老天,誰來幫幫她!救救師走!

十五年來,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孤立無援,如此絕望——有個人在前面為她拼命,而她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喀!」又一記骨斷的聲音。師走的兩條腿都被廢了,他跪在地上,明明已經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卻仍是挺直了腰桿,發了瘋似的揮舞著那把皇帝賜給姜沉魚的匕首,不讓對方有機會脫離。

夜幕沉沉。

冷風如刀。

空無旁人的小巷拐角,卻是無比慘烈的人間修羅場。

他什麼也看不見了,鮮血染紅了視線,動作也完全變成了本能的殺戮,刺過去刺過去,渾然不管身體的其他部位正在遭受更嚴重的攻擊。

只有一個聲音,一聲聲,響在耳邊:

「活下去!」

「活下去!」

「師走,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而活下去的前提是——要保證對他說這句話的人也活下去!

面對他如此不要命的強攻,三個黑衣人一時也束手無策,脫離不得,只好用更陰狠的招式折磨他,於是刀光一閃,師走的一隻胳膊脫離了軀體,再一閃,一條腿也滾到了地上……

姜沉魚咬住下唇,舌尖嚐到腥鹹的味道,用近似麻木的聲音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我看見了。現在的這一切,我都看見了……我記得這血肉橫飛支離破碎的畫面,我記得這慘烈屈辱悲痛絕望的聲音,我要記得這一切的一切,然後——如果我這次僥倖不死,我要報仇!我一定要報仇!

當其中一名黑衣殺手的鐵鉤狠狠扎中師走的左眼,而師走卻已經連慘叫都沒力氣,只能由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呻吟聲時,姜沉魚再也看不下去,衝過去一把握住鐵鉤的柄,悽聲道:「一百萬兩!我買他的性命,一百萬兩!」

殺手們的動作停住了,彼此對視了一眼,由於蒙著黑巾,看不見他們的表情。

姜沉魚加重語氣道:「不管僱傭你們的人是誰,他要的只不過是我的命。我的命給你們,你們留下他吧。他只不過是個無名小卒,我用一百萬兩換他一命,而這一百萬兩足夠你們三人用一輩子了!求你們了……」

地上的師走開始掙扎,用僅剩的一隻手抓住她的裙襬,拼命搖晃。然而,姜沉魚沒有理會他,只是盯著殺手,厲聲道:「怎麼樣?你們殺人,無非是為了求財。一百萬兩!一個廢人的性命。」

其中看似首領的人終於開口道:「你怎麼給我們錢?」

姜沉魚立刻從衣領里拉出一塊玉,取下遞出:「你們拿著這塊玉去璧國找羽林軍騎都尉姜孝成,他就會給你們錢。」

殺手接過了玉,又彼此看了幾眼。

姜沉魚忙道:「我沒必要騙你們。而且,單這塊玉的價值,就可賣不小的價錢。你們也應該識貨。」

殺手沉吟了一下,點頭:「好。」

「我雖然不瞭解你們,但聽說行有行規,你們收了我的錢,就要保證實現諾言,待我死後,立刻將他送到醫館。」

「行。」

姜沉魚深吸口氣,轉身,閉上眼睛道:「如此……你們來取我的命吧。」

據說人在臨死前會看見最想見的景象。她淡淡地想,那麼我會看見什麼呢?為什麼什麼都看不見?那些個牽掛於心念念不忘的人,為什麼不來告別?

耳旁風聲急掠而過,接著是一聲慘叫,有人倒地。

姜沉魚錯愕地睜開眼睛,就見一道紅光貼著她的髮髻飛了過去,與此同時,一輛馬車出現在視線中,車伕一手持韁繩,另一隻手抖了抖,紅光再度飛過來,擊中一名黑衣人的脖子,他連驚叫都沒發出來,腦袋就和身體分了家,骨碌碌地滾到了地上。

另一名殺手見大勢不好,正待轉身開溜,紅光嗖地纏住了他的腰,將他整個人都騰空拋起,再狠狠摔到屋宇上,只聽轟隆隆一陣巨響,瓦片全部碎裂,屋頂倒塌,那人落進屋裡,不知死活。

而這時,馬車也已馳到了跟前,車伕用紅繩將地上的師走捲起,再一把摟住姜沉魚,把她往車廂裡一丟,說了聲:「走!」

馬車繼續往前賓士,除了地上的三具屍體,和一幢倒塌的屋子,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也太迅速,因此,當姜沉魚臥在馬車內部柔軟的絲氈上時,依舊不能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四個殺手武功都相當高,師走和他們纏鬥半天都不敵,而這個車伕只不過是兔起鳧舉的一瞬間,就解決掉了三人——這是何等可怕的武功?

他是誰?

沒等姜沉魚細想,呻吟聲將她拉回車內,她低下頭,看見遍體鱗傷的師走,再也顧不得其他,連忙為他檢查傷口。

幸好這一路上為了假扮藥女,跟江晚衣多少學了一點醫術,會了最基本的包紮。因此,看著血流不止的師走,所要做的第一步就是趕緊止血。

她連忙從懷中取出一些常備藥物,謝天謝地,幸好帶了止血膏,可惜身旁沒有紗布,只得掀起裙子,將裡裙撕下,扯成布條包住出血的部位。然而,師走的傷實在太重,尤其是斷臂和斷腿處,布一包上,就立刻被血浸透了,藥膏抹上去,也立刻被沖走,怎麼也止不住……

正愁得不知該怎麼辦時,兩根手指伸過來,在傷口處飛快地點了幾下,血勢頓減。

姜沉魚大喜,連忙趁機將藥膏抹上,再細心包好。待得一切都做完後,她這才得空回頭,向那出手之人道謝:「多……」

謝字消失了。

馬車依舊在前馳飛奔,蹄聲嗒嗒,車輪滾滾,更有鐵騎路過的巨大聲響。然而,這輛馬車卻像是隔著一個空間在奔跑,無論外頭髮生了什麼事,車內的場景,卻是靜止的。

哪怕車燈隨著顛簸搖搖晃晃;

哪怕光影照在那人臉上明明滅滅;

哪怕一陣風來,吹開車簾,帶來外頭的夜之寒意……

然而,這一切的一切,於姜沉魚而言,都已不再具備任何意義。

今夕是何夕?

萬水千山,天涯咫尺,竟讓這個人,在這一刻,出現。

姜沉魚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之前,遭遇殺手時,她沒有哭;

生平第一次殺人時,她害怕得要命,卻沒有哭;

看見師走被那些殺手一點點虐殺,她痛苦得無法承受,也沒有哭……

然而現在,當災難已經解決,當她坐在柔軟舒適的馬車中,被水晶車燈的燈光一照,再接觸到那秋水一般清潤清透清澈清幽的眼眸時,眼淚,就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

大千世界,芸芸眾生,偏有一人,會是死穴。

面對他時,無所謂理智,無所謂常理,無所謂一切一切的其他東西,只剩下情感的最真實反應——

最柔軟也最豔麗;

最強韌也最脆弱。

燈影斑駁,那人靜靜地坐著,由始至終都帶著一種別樣的沉靜,看著她狼狽地被扔進車廂,看著她著急為難,看著她扯裙為布,看著她將另一名男子的衣衫解開肌膚相觸,看著她對著滿目瘡痍如何哆嗦如何笨手笨腳地處理傷口……

他看見了她所有真實的樣子。

一想到這點,姜沉魚又是羞澀又是窘迫又是惶恐又是彆扭,還有點隱隱的驚喜、幽幽的悲傷,眾多情緒疊加在一起,莫名慌亂。

她垂下眼睛,看見自己破碎的裙子,和裸露在裙外的腿,連忙蜷縮起來,用衣襬去遮擋。

一件披風,就那樣猶自帶著對方的體溫,輕輕地披到了她肩上。

她抓住那件披風,再度抬頭相望,眼淚仍是流個不停。

於是,那人又遞上了手帕。

何其熟悉的畫面,彷彿是很久以前的場景重現——

那一日,皇宮內,雪地中,他也是如此,取出手帕,融化了雪,為她擦去臉上的血。

而這一刻,同樣素潔的、沒有一點花紋卻顯得極盡雅緻的白巾再度遞到了她面前。

遞巾的男子,眼神溫柔。

姜沉魚的眼圈更紅了幾分,心中一個聲音道:不哭,不哭,我不能再哭了,太失態了,沉魚,太失態了……然而,為什麼眼淚控制不住,一個勁地掉?為什麼抬手擦了又擦,卻會流得更急?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一聲呼喚彷彿壓抑了千年歲月,久經周折,但最後還是來到了唇邊:「公……子……」

今夕是何夕?

萬水千山,天涯咫尺,是怎樣令人畏懼的命運,讓你,出現在了我面前?

我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