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珠聯

禍國 十四闕 第1頁,共2頁

頤殊請的是她和潘方兩個人。

因為備受程王寵愛的緣故,所以這位公主同幾個哥哥一樣,擁有自己的府邸,只不過,當馬車停在小巷深處時,車伕說前面就是公主府時,姜沉魚還是小小地意外了一下。

很普通的一條巷子,除了比尋常的巷子更乾淨與安靜些外,再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兩道硃紅色的門,邊緣處有點脫漆,銅環磨得很亮。一個貌似管家模樣的駝背老人家,正在階前躬身等候,見他們到了,也不多言,行了禮後就轉身帶路。

進了大門,是一壁彩繪,不是尋常可見的龍鳳花卉,而是人形蛇身的女媧與伏羲。

過了擋風簷後,入目的林園平淡疏朗,幾間竹籬小屋,掩映在碧池幽林中,門前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讓人猶如身置農家,野趣盎然。

雖然都是別出心裁的建築,但頤殊與頤非又不同,頤非是住不驚人不罷休,而頤殊明顯要內斂淡泊得多。

老管家不引他們進屋,反而走向屋後的竹林,遠遠就聽見了打鬥聲和古琴聲。待得繞過屋子一看,後院的空地上,擺著幾張桌椅,有一婢女打扮的少女正在撫琴,而數丈遠處,兩人正在比武,一使長槍,一用長刀。

不消說,用槍者正是頤殊,使刀的,則是涵祁。

而他們兩個,與其說是在比武,不如說是表演更為貼切。槍來刀往間,帶著優雅的節奏,與琴聲渾然一體,月光照在二人身上,為他們覆上了一層淺淺銀光,配以呼嘯生風的兵器,打得煞是好看。即使是姜沉魚這樣不懂武功的,都覺得很是賞心悅目。一時興起,忍不住就上前拍了拍彈琴者的肩膀,比了個手勢。

彈琴的少女會意,悄悄起身退開。而她剛把雙手挪開,姜沉魚已替她接著彈了下去。

弦顫、音起、風動。

場內刀槍更急,紅袍緋衣颯颯翻飛,行雲流水般肆意。

潘方默默注視著兩人的招式,忽地面色一變,幾乎是同一時刻——

「哎呀」一聲,頤殊手中的長槍脫手飛起,在空中劃了個大弧後,刺地插入地中,槍身不住顫動。

姜沉魚連忙收手起身,急聲道:「阿虞一時忘形,彈得過激,罪該萬死!」說著就要下跪,卻被頤殊伸手托住。

頤殊笑道:「是我自己技不如人,被挑掉了兵器,幸好槍是往那邊飛的,沒傷了你們。」

姜沉魚慚愧地望向涵祁,見他對著手中的長刀默默地出了會兒神,然後抬起頭,回視她。

那些有關於此人睚眥必報的不良傳聞頓時一股腦地冒出來,姜沉魚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但是出人意料的,涵祁並沒有生氣,只是淡淡道:「你的琴彈得不錯。」

頤殊「撲哧」一聲,掩唇道:「二皇兄什麼時候起也開始懂得這些風花雪月的事情了?虞姑娘的琴彈得如何,你聽得出來?」

涵祁沒有理會她的調侃,盯著沉魚又道:「你的病好些了?」

姜沉魚還沒來得及回應,頤殊又哈地笑了:「二皇兄真關心人家,連人家病了都一直惦念著。」

姜沉魚聽她話裡似乎有話,有種很微妙的感覺,忍不住輕皺了下眉頭。幸好,頤殊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太久,轉口道:「其實我和二皇兄剛才是在熱身,可一直在等二位來呢。」

姜沉魚露出詢問之色。

頤殊道:「二皇兄聽說我和潘將軍比武的事情後,就心癢不已,吵著也要跟將軍比試一番呢。」說著,笑得眉眼彎彎。

姜沉魚不禁想起了秦娘。

在她記憶裡,秦娘只有在說書時才會眉飛色舞、神采飛揚,而等響木一拍,段子結束後,她的表情就立刻沉鬱了。即使是面對潘方的求親,也是聲音沉沉不動聲色。

然而頤殊卻不同。頤殊喜笑又喜言,表情沒有一刻是靜止的,柳眉一起一揚,嘴唇一啟一合,千姿百態,盡是風情。

——其實她們是多麼不像。

明瞭了這一點後,姜沉魚在心中輕輕嘆息,轉眸再看潘方,潘方正與涵祁對望著,後者雖然竭力壓抑,但眼底難掩興奮之色,為即將與他這樣的對手比武而激動——看來,這位皇子果然是個武痴。

靜靜地對峙片刻後,涵祁抬起一手,沉聲道:「請賜教。」

頤殊跑過去將釘在地上的長槍拔了出來,反手一擲,丟向潘方:「潘將軍,用我這把槍吧!」

如此情形之下,潘方只得伸手,接住了那把槍。

這樣一來,他不比也得比了。

姜沉魚看看他,又看看頤殊,眸中閃過一抹異色,但沒說什麼,主動退開幾步,免得比起武來殃及自己。

相比她的不動聲色,頤殊則顯得無比激動,高喊一聲:「取鼓來!」

兩個侍衛連忙拖來一面足有人高的牛皮大鼓,她親自拿了鼓槌,第一槌下去,仿若驚雷;第二槌下去,暴雨緊連。隨著節奏越來越快,高亢激昂的氛圍也頓時如狂風暴雨般席捲了整個後院。

而在那樣激昂的鼓聲裡,涵祁揮刀。

銀光如電,只一閃,寒冽的刀鋒已到了潘方眉前。

潘方不得不後退一步,提槍擋開。未等他腳步站穩,第二刀緊追而至。

「好刀法!」頤殊大喝一聲,敲得更加賣力。

姜沉魚遠遠地站在一旁,看著這場對嗜武之人而言可是百年一遇的比武,一顆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一個聲音從內心深處冒起:「阻止吧……」

另一個聲音立刻反駁:「不行!」

「會出事的,你知道的……」

「再等一等!」

「不能再等了,真要出事就一切都完了!」

「不,再等一等!」

兩個聲音越說越快,越說越急,而鼓聲也越發急切,一聲聲,如敲在心上。姜沉魚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連自己都不明白其意的叫聲,就在那時,一道寒光從遠處急射而來,「叮」的一聲,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潘方的槍柄上,潘方的手抖了一下,槍頭偏離,從涵祁耳邊擦過去。

兩人瞬間停下,而一道細細的血絲,從涵祁的右臉頰處冒了出來,往下滑落。

潘方立刻丟掉長槍,屈膝跪下:「在下一時不慎,誤傷了殿下,還望恕罪!」

涵祁的臉色非常非常難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看見手上的血後,眼眸更是陰沉。

而頤殊停下了敲鼓,轉身望著某個方向,面色也很不好看,冷冷道:「我道是誰,敢在我二皇兄與潘將軍比武之時橫加伸手干涉……」

一聲音笑道:「我如果剛才不出手,恐怕這會兒二哥就已兩腿一蹬嗝屁了。你說,我到底是應不應該出這個手呢?」

這世間有無數種笑,但只有一種可以笑得如此犯賤、油滑、讓人怒氣頓生恨不得衝過去狠狠踹他幾腳。

那就是——頤非的笑。

姜沉魚回頭,果然,頤非來了。

頤非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笑意愈深,腳下不停,走過來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枚戒指,吹去上面的塵土,重新帶回指上。原來,剛才打偏潘方長槍的,就是他的戒指。

姜沉魚心下暗驚——雖然早就知道這位三皇子不是什麼省油的燈,然而一直以來無論是父親給的情報還是程國流傳的訊息裡,這位三皇子都據說是不會武功的。可是,此刻他光憑一枚戒指就能將激戰中的兩人制止,這是何等可怕的功力?

而他,如今毫不遮掩地將這個秘密曝於人前,又是什麼目的?

那邊,頤殊沉著臉道:「三皇兄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潘將軍還會害二皇兄不成?」

「潘將軍的確是無心的……」頤非笑得悠然,「只不過,無心之失才最是可怕呢……是不是?二哥?」

涵祁站著一動不動,仿若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

頤非再度彎腰,撿起長槍,雙手握了遞到潘方面前:「剛才一時情急,擅自插手兩位的比武,還請將軍不要見怪。」

潘方定定地看了他幾眼,伸手接過:「多謝三皇子。」

頤殊不悅道:「你不請自來,所為何事?」

「怎麼?如今妹妹可是紅了,身份貴了,架子大了,連這公主府我都來不得了麼?」

頤非語中帶刺,令得頤殊臉色一白,跺腳道:「誰跟你說這些了!我、我……我不理你了……」說著竟是扭頭就走,留下一干人等面面相覷。

頤非也毫不在意,徑自衝姜沉魚等人笑道:「我剛溜到廚房瞧了眼,菜可都已準備得差不多了,咱們也別在這杵著,進廳用膳吧。不是我說,這個公主府什麼都破,唯獨那廚子,可是一等一的好哦。」

他春風滿面,反客為主,招呼眾人開宴。而府中的下人們也似乎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乖乖聽從吩咐,將美酒佳餚一道道地呈上來。雖然氣氛怪異,但正如頤非所言,廚子的手藝確實相當不錯,尤其是一道五侯鯖,入口即融,鮮得幾乎連舌頭也一併吞下。姜沉魚不由多吃了幾筷。

才放下筷子,就感應到一道焦灼的視線,扭頭回望,頤非正笑眯眯地看著她,道:「虞姑娘胃口不錯,可見病已好得差不多了。」

姜沉魚淡淡一笑:「還要多謝三殿下的藥。」

「你若喜歡這道五侯鯖,等會兒還有一道鳳穿牡丹,也是招牌,不妨一試。」正說著,菜就上來了,頤非親自盛了一碗,端到她面前。姜沉魚連忙起身接碗,頤非忽壓住她的兩根手指,眸中奇光閃爍,似笑非笑。

姜沉魚下意識就想抽手,然而,壓在指上的力度看似漫不經心,但卻極為強韌,無論她怎麼用力,都無法動彈,正在僵持之際,頤非的一隻手輕輕翻轉,啪地變出一朵牡丹,然後插到她的髮髻上,這才收手,退後幾步,細細觀吟道:「名花美人,真是相得益彰啊。」

姜沉魚一時不知該做如何反應才好,環顧四座,潘方、涵祁和在場的僕人們都看著她,只有潘方露出錯愕之色,涵祁則眉頭深鎖若有所思,其他人全面無表情。

偌大的一個晚宴,竟是安靜得可怕。

她咬住下唇,默立許久後,才僵硬地抬手,把髻上的牡丹摘下。牡丹入手,猶待露水,也不知道頤非是從哪兒找來的,顏色竟是極豔極紅,被燈光一照,宛如鮮血。

她的手慢慢握緊,花瓣在指掌中扭曲,然後,狠狠一擲,正中頤非的臉。

再不看眾人對此有何反應,姜沉魚立刻轉身疾步而行,途徑潘方席座時,未待開口,潘方已主動起身跟隨。

兩人就那樣丟下一屋子的人走了出去。一路上遇到幾個僕人,自顧自地幹著自己的活,並未攔阻。

跳上馬車後,姜沉魚逼緊嗓音道:「去皇宮!哦不,回驛站!不,還是去皇宮……等等……」言辭慌亂,她自知失態,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後,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潘方始終靜靜地看著她,忽然伸手,在她手背上壓了一壓:「鎮定。」

姜沉魚原本還只是僵硬,被他這麼一拍,整個人都抖了起來,而且越抖越厲害,最後,放下手,抬起眼睛,定定地看著他道:「潘將軍,我們快逃。」

潘方吃了一驚。

姜沉魚反手一把抓住他,急聲道:「我們快回驛站,派人去皇宮通知師兄,去渡口集合……哦不,來不及了!我們直接去皇宮,接了師兄就走,立刻!馬上!」

潘方沉聲道:「怎麼了?沉魚?發生什麼事了?」

姜沉魚所有的驚悸在一瞬間膠凝,然後,綻現出恍惚之色來,她的目光沒有焦距地停在車壁上,低聲道:「今夜二更,五侯發難,我們若不想被捲進其中,就只能逃了……」

剛說到這裡,賓士著的馬車突然勒停,駿馬抬蹄,發出刺耳的嘶叫。

姜沉魚連忙掀簾,在看見外面的景象後,頓時面色如土:「完了,已經遲了……」

潘方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但見前方三十丈開外的長街盡頭,黑壓壓地屹立著數千名士兵。

風過,吹得軍旗翻飛,繡著九蛇圖騰的杏色旗面上,用殷紅如血的絲線繡著一個大字——「素」。

一身穿銀瑣盔甲、三十出頭的將軍策馬走到馬車前方,沉聲道:「下車。」

姜沉魚咬咬牙,乾脆一把開啟車門,與他對視道:「此乃璧國的使車,將軍突然相攔,卻為何事?」

該男子面無表情道:「半個時辰前,宮中傳訊——江晚衣不見了。」

「我師兄不見了?」她怔了一下,立刻道,「那你應該去驛站尋找,卻來攔我們做甚?」

男子露出一個極盡冷酷的嘲諷笑容,陰森道:「而且……他是帶著吾皇一起不見的。」

「什麼?」姜沉魚和潘方几乎是同時喊出了這句話,並且在對方臉上,看見了和自己一樣的驚恐表情。

這下子,可是真的天下大亂了……

是束手就擒,還是奮力反抗?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姜沉魚腦海中閃過,尚未做出抉擇,只聽耳邊風起,潘方出手如電,一把掐住那將軍的脖子,將他從馬上扯進車中。

該將軍發出一聲驚呼,下一瞬,潘方就點了他的穴道,只見他面色惶恐,漲得通紅,卻是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此舉電光石火,出人意料又速度極快,因此,待得遠處的軍隊反應過來時,潘方已抽出一把刀,架在了該將軍的脖子上,冷冷道:「你們動,他死。」

剩餘的幾名領隊者躊躇著彼此對視了一眼。

不等他們做出抉擇,潘方命令車伕:「調頭,回公主府。」

嚇得一臉慘白的車伕連忙拉扯韁繩,將車調頭。馬兒剛撒腿開跑,軍隊已追了過來。潘方反手一刀刺在馬臀之上,駿馬吃痛,嘶叫一聲後跑得更急。

然而,馬車畢竟速度不敵單騎,眼看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雖然對方一時投鼠忌器不敢射箭,但是這樣下去遲早會被包圍捉住。姜沉魚想到這裡,喊了一聲:「師走!」

暗衛從車底探出半個身體,左手揚了揚,只聽「砰」的一聲,某物落地炸開,黃色的濃煙頓時瀰漫而起,將對方的視線遮蔽。

潘方更是當機立斷,將那名被點穴了的將軍丟在榻旁,伸手抱住沉魚從視窗跳出,藉著濃煙就地一滾後,躥上街旁的屋頂,再幾個跳躍,躲在簷後。

馬車猶在以瘋狂的速度向前奔跑,濃煙逐漸散開,鐵騎繼續追趕。就這樣一前一後地從長街上跑了過去。

姜沉魚伏在屋頂,望著這一切,心裡升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害怕,但卻又莫名心慌。

「下面去哪兒?」潘方轉過頭,低聲問道,然後抽回了摟在她腰間的手。

去哪兒?

公主府雖然有頤非,但他如今與麟素必定勢成水火,而且頤非剛才既然任憑她離開不加阻攔,擺明了要她自己想辦法。

姜沉魚眼眸微沉,很快做出了決定:「去華繽街。」

——去找赫奕。

華繽街是宜國的勢力範圍,赫奕於公於私,都不會見死不救,而且那裡是個商市,也更容易匿藏。

潘方點頭,說了聲「冒犯了」,再次抱著她悄無聲息地滑下屋頂,朝華繽街方向奔跑。

姜沉魚忍不住喚道:「師走?」

一個聲音答道:「主人,我在。」

很好,他也跟上了。姜沉魚安下心來,然後開始在腦海中將所有的事件都重理一遍。正巧這時潘方問道:「你是如何知道出事了的?是頤非剛才暗示你的?」

「嗯。」姜沉魚想了想,道,「潘將軍,先前你和涵祁比武時,那鼓聲……是有古怪的吧?」

潘方沉默了一下,才點頭道:「嗯。鼓聲裡有殺氣。」

果然如此……

姜沉魚深知以潘方的性格,如此慎重的比武必定會留有三分餘地,可剛才若非頤非趕到干擾,那一槍很可能就真的刺中了涵祁的心臟,想來想去,必定是那鼓聲作祟,連她一個不懂武功的人在旁邊聽了都覺得心潮澎湃,莫名激動,更何況是身陷戰中的潘方?

如此一來,問題就來了——頤殊擊鼓,是無意?還是刻意?

姜沉魚微微眯眼,根本不用多想就知道是刻意的!

這位公主看似爽朗大氣,毫無小女兒的扭捏靦腆,一舉一動都頗博人好感。然而,細想起來,卻是樣樣可怕,用意頗深。

首先,她以送藥之名來驛站看自己,目的卻是為了跟潘方比武。當時只道是武痴一個,現在想來,也許她就是在試探潘方的武功究竟如何,是否能殺得了涵祁。

而潘方也果然不負所望,武功遠在她上,因此她邀請他們到公主府赴宴,好讓潘方與涵祁比武。

姜沉魚覺得自己像個在黑暗隧道中蹣跚行走了很久的路人,終於看到了前方一點亮光,迫不及待地追思下去——

「哎呀」一聲,頤殊手中的長槍脫手飛起,在空中劃了個大弧後,刺地插入地中,槍身不住顫動。

此乃疑點一。

當時,她見涵祁與頤殊打得好看,忍不住上前親自撫琴,然而,她的琴聲是絕對沒有殺氣的,因此也不可能刺激得涵祁對頤殊下狠招。可是頤殊卻突然落敗,她當然也不可能是真的敗,而是故意輸給哥哥,好方便下面請潘方出場與涵祁比試。

從另一個角度看,她故意與涵祁熱身打鬥一番,用意大概也是消耗掉一部分涵祁的力氣,好讓他後來更容易地輸給潘方。

也就是說,她做了那麼多事情,目的只有一個——殺掉涵祁!

而當頤非用戒指打偏潘方的槍後,涵祁的臉色非常非常難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看見手上的血後,眼眸更是陰沉。

同為武者,潘方聽得出鼓聲中有殺意,涵祁又如何聽不出?因此他的表情才變得那麼陰森。當時以為他是因為輸了所以惱怒,如今想來,他當時應該也是發現了妹妹竟然要置自己於死地。

頤殊臉色一白,跺腳道:「誰跟你說這些了!我、我……我不理你了……」

此疑點二!

身為主人,在客人未走時自己先走,於情於理都失禮之極。而且頤殊一向落落大方,又怎會因為頤非一句小小的諷刺就如此嗔怒、惺惺作態?可見,嗔怒只是藉口,真正的原因是知道自己計劃失敗,所以趕緊離開,另外佈局。

再聯絡晚宴上頤非所給的五侯鯖、鳳穿牡丹等暗示,和很快就出現的麟素鐵騎,某個事實無比鮮明地從黑暗裡浮現——頤殊和麟素,是同夥!

潘方面色很凝重,壓低聲音道:「這種鐵,只有璧國境內的紅葉鄉的卷耳山才有,因數量稀少珍貴,故是貢鐵,禁止民間買賣。」

沒錯,其實在頤殊留下那個稀鐵所制的槍頭時起,姜沉魚就想到了一種可能性——貢鐵是不允許私下買賣的,一旦被發現,都是死罪。因此,就算有人私自將它贈送或者賣給了頤殊,頤殊也絕對不可以這麼光明正大就拿出來現。如此一來,只有一種解釋:此鐵是昭尹給的。

只有皇帝自己將貢鐵送給別人,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頤殊當日和潘方比武,落下那個槍頭,看似無心,其實有意,她分明是在暗示他們——她和昭尹有著某種奇特的聯絡。

但是兩個素昧平生從沒見過面的人,會有什麼聯絡?

這個疑問在姜沉魚看到麟素的軍隊出現後,就有了答案——昭尹真正支援的皇子,是麟素。因此,他的八色稀鐵,要送也是送給麟素。而麟素不會武功,對兵器也不感興趣,所以就轉手送給了頤殊。

如此一來,另外一件事情也得到了答案——父親的據點被抄。

作為一名祖母,卻不知自己孫子的鞋子掉了一隻;

作為一名貴婦,卻有一雙帶有薄繭的手;

作為一名夥計,卻完全沒有推銷技巧……

幾家字畫店外,有個賣糖人的小販;再隔幾步,還有兩個懶洋洋地靠坐在牆下曬太陽的乞丐……

當日看來的種種破綻,其實不是真正的破綻,分明是麟素在暗示她據點已曝,快點抽身離開。

也就是說,麟素和昭尹暗中通氣,雙方達成了某種協議,昭尹助他登基,他則要在許可權範圍內照顧璧國的使臣。

所以,當他們被攔在皇宮外面不能進去看江晚衣時,麟素的馬車出現了,並不顧阻撓地帶著他們一併進宮;

所以,當她去蔡家鋪子時,麟素先一步安排好人,表面看是埋下陷阱抓間諜,其實是通知她快點離開,因為該據點被其他皇子也知悉了,已經非常不安全;

所以,當她病倒時,麟素不但自己送藥,還讓其他官員也跟風送藥,為的就是方便姜仲好把訊息進一步透露給她……

一顆顆之前完全想不明白的詭異珠子,如今都被這條線串了起來。

「放心,我知道下一步該如何做。」江晚衣在說這句話時,雖然表情依然微帶猶豫,但是目光卻很堅定。這讓她心中小小地驚訝了一下——這一切的一切,會不會是自己多管閒事了呢?也許,江晚衣所做的每一步都是為了達成某種狀況而計劃好了的,卻被自己橫加破壞了?

不錯,她當時便已有所警覺,只是也許是事件尚未完全展開,也許是潛意識裡不肯相信,即使後來父親派人借送藥之由給她警告「提防晚衣」,她依舊無法想像——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江晚衣在幕後促就。

他,才是昭尹真正的暗棋!

「你覺得自己回來錯了?」

江晚衣搖了搖頭:「無關錯與對、是或非。而是我發現,有時候即使你只是很純粹地想救一個人,最後都會變成非常複雜的一件事情。」

當日聽聞此言只覺不甚唏噓,因為他對曦禾那片註定沒有希望沒有未來的痴情。現在想來,卻分明是另有所指。可惜,自己當時,竟然完全沒有聯想到那方面去。

誰能料,如此雲淡風輕地站在那裡,彷彿連風掠過都會褻瀆了他的男子,正是這場權力慾望角逐賽裡最關鍵的中樞?

自己雖然是皇帝指定的間諜,但事實上,昭尹對她並沒有完全信任,因此,麟素之事一字未提。可是,江晚衣不同,他是三人裡唯一一個知道內情的人。所以,六月初一,頤殊借為父王治病之名將他留在宮中。

而當夜,他就去了羅貴妃的住處,密謀談事。

西宮之中,等著他的,不是羅紫,也不是麟素,而是頤殊!

因為,皇子們都有自己的府邸,留宿宮中招人非議,公主則不同,作為程王最寵愛的女兒,宮內設有她的長住居所,但她為了避人耳目,仍是選擇了西宮作為會面之所。如此一來,即使事情敗露,也可以推給羅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