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初見

禍國 十四闕 第2頁,共2頁

「你們選了同樣的東西,如此怎分輸贏?而且我、我的頭髮根、根本就不算最細小的東西!」

姬嬰笑吟吟道:「的確不算。據說萬物中以人眼的瞳孔最細,在極度收縮時,比針眼還細上百倍,不如下一箭就射眼睛可好?」

眼看他做勢抬弓,薛採下意識就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叫道:「不行不行,不許射我的眼睛!好好好,我當這題你們兩個都通過了好了,平手,平手!」

此言一齣,底下笑聲頓起。

原本緊張萬分的晚宴,也因此變得輕鬆起來。

薛採知道自己被戲弄了,心中懊惱,沉著臉出了第三題:「來人——」

幾名家僕捧著十二隻豬皮紮成的水球放在半人高的架子上,首尾相連,排繞成圈,中間正好可站一人。

薛採道:「這裡是一圈水球,皮質極薄,利刃觸之即破。我的第三題就是——人在圈中,能否用一箭而將之全部擊破?」

「他瘋了?」一女眷咋舌道,「這怎麼可能做得到?」

「是啊,人要站在圈裡,還要一箭射出把水球全部擊破,難道那弓箭還會轉彎不成?」

「不可能的……」

樓下,薛弘飛皺了皺眉頭:「你確定?」

「當然。哦對了,要用普通的弓箭。」薛採說著瞥了姬嬰一眼,言下之意就是不許在箭上做任何手腳。姬嬰但笑不語,而薛弘飛已搖頭道:「這不可能,不可能有人做得到的!」

「你們如果做不到,我就做給你們看。不過……」薛採眨眼笑道,「你們之前只說比試,沒定彩頭,你們兩人都不介意也就罷了,但我若入場,就一定要得些紅利才行。也就是說,如果你們做不到這第三題,而我卻做到了,我就要問你們一人要一樣東西。」

薛弘飛挑眉道:「我就知道剛才射你的頭髮,你懷恨在心,果然這會兒來報仇了。說吧,你想要什麼?」

薛採大概平日裡同他是彼此諷刺挖苦慣了的,因此被說成睚眥必報也毫不在意,只是一雙眼睛變得晶亮晶亮,歡喜道:「好,我要你的破天弓!」

薛弘飛一揚臂上的玄色長弓,笑道:「你自從開始學箭,就一直覬覦著我這把弓,也罷,如果你真能做出我做不出的這第三題來,此弓給了你也算是美人蘭草相得益彰。」

「三叔同意了?」

「我可沒說現在就給,你起碼要讓我輸得心服口服才行。」

「好,一言為定!」薛採又將目光轉向了姬嬰,把他從頭到腳細細看了一遍。

姬嬰臉上似笑非笑,最後咳嗽一聲道:「看中了什麼東西嗎?」

「嗯。如果我贏了,我要你的這個扳指。」

李氏笑道:「哎哎哎,真是不該在這鬼靈精面前亮寶啊,但凡被他看中的,還能逃脫麼?薛弘飛的破天弓,淇奧侯的扳指,這下全套裝備可算是齊了。敢情,這位小少爺是來公公的壽宴上找禮物來的?」

正當眾人滿心以為姬嬰也會應允,然後等著看薛採如何做這第三題時,姬嬰卻開口說了一個字:「不。」

「什麼?」薛採一怔。

姬嬰輕輕撫摸著那枚扳指,目光柔和,笑意淺淺:「這枚扳指乃我心愛之物,所以,不能割愛。」

薛採露出了失望之色,還沒等他再說什麼,姬嬰已一掠衣袍,朝那圈水球走了過去,邊走邊道:「既然我捨不得給人,所以,此題也只能贏,不許輸了。」

女眷驚道:「咦?侯爺竟要做這第三題?」

「連薛弘飛都放棄了的第三題,他真的做得到?」

「那枚扳指如果是皮製的話,那就不是什麼名貴之物,為什麼他不肯給薛採呢?」

議論聲中,姬嬰走到水圈中央,朱龍遞上弓箭。人人瞪大眼睛,看他如何挽弓。他在接弓前,抬頭道:「人須在圈中?」

薛採點頭:「人,須在圈中。」

「一箭將水球全部擊破?」

「是,一箭擊破所有的水球。」

「還有其他什麼要求嗎?」

薛採臉上忽然起了一系列古怪的變化,但目光卻更深亮,最終點了點頭:「沒有了。」

「好。」隨著這一聲好,只見姬嬰長袖一振,眾人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麼時,就聽「噗」的一聲,嘩啦啦,所有的水球全部破了,裡面的水流了出來。

而在肆意滴流的球圈內,黑髮白衣、笑得清淺的姬嬰,盯著薛採道:「我做完了。」

他抬起右手,指間的箭頭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姜沉魚想,對了,那個時候,姬嬰就是那樣贏了的……

他用的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方法,也不是什麼別出心裁的奇計,他只是那麼隨隨便便地走到圈子裡,沒有用弓,單單拿了一枝箭,然後就像劍客拿著劍一樣,旋轉一週,箭頭劃過處,水球就全部破了……

多麼簡單的方法。

但在那個時候,除了他,誰也沒想到。

薛採只說要站在圈子裡,要一箭破所有的水球,但他並沒說那箭非要用弓射出才算。而姬嬰,就抓住那唯一的空隙,獲取了那一關的勝利。

因為當日的考題是比箭法,再加上前兩題的確都是用弓射箭,因此給人們造成的心理暗示就是第三題也必定是一箭射出如何如何,卻忘了即使不用弓,只要以手持箭,也能辦到。

薛採當時的表情她一直沒有忘記,因為,當時的自己,也是那樣的表情。

震驚著、折服著,微妙的嫉妒後,是難言的傾慕。

淇奧侯,姬嬰。

白澤公子,姬嬰。

他原來就是那樣一個人啊……

壽宴上所有的燈光全部黯然了,只有他,站在場內,斂收了天地間所有的光華,耀耀生輝,灼灼動人。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姬嬰。

有時候,感情就是那麼的奇怪,未曾交集也就罷了,可一旦交集了,再從別人耳中聽聞他的事蹟時,心態就已變得完全不同。

那日壽宴散後,在嫂嫂指揮府裡的下人們收拾場地時,嫂嫂問:「你怎麼知道這場比試會以平手終了呢?」

她答道:「我是這樣想的——侯爺之所以站出來將這閒事攬上身,是為了給爹爹解圍,但也不能因此得罪薛家,所以,如果是我,肯定會打個平手,這樣自己不傷顏面,對方也很好看。但是沒想到薛採會橫插一腳,出的題又那麼刁鑽,想必當時侯爺也在頭疼。不過他那麼聰明,薛採出的題目難得倒薛弘飛,但難不倒他。所以,最後還是按著他最初的計劃圓滿收場了。今夜……如果沒有他,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李氏長嘆一聲,點頭道:「那倒是。哎,公公什麼都好,就是人太好了,事事謙讓,導致對方越來越不把咱們放在眼裡,如此下去,日子難過……幸好畫月入宮後一直頗受寵愛,我們家,也就靠她了……」

念及去年入了宮的姐姐,沉魚心中一痛,於是,場景旋轉飛逝,等再停下時,卻又是一幕鐘鳴鼎食、燈火通達,什麼都沒有變,同樣的壽星,同樣聚集如雲的賓客們,連主從座席的順序都彷彿沒有改變,然而,姬嬰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她分明站在會場中心,但是所有的人都看不見她,他們竊竊私語著,那些話交疊著,沉沉壓進她耳裡——

「聽說淇奧侯今晚不會來啦。他病啦!」

「我也聽說了,病得好像很厲害,已經半個多月沒上朝了。」

「有打聽到是什麼病嗎?」

「不清楚,只說是染了風寒,這才四月,正是春光怡人的時候,怎麼就染了風寒呢?」

「聽說是因為母親病逝,太過傷心,所以才病了的。」

「那就是了,淇奧侯可是個出了名的大孝子呢……」

原來如此,現在是圖璧三年,父親的五十一歲壽誕,她記得自己一早就開始精心裝扮,明知女眷不得列席,那個人其實根本看不到她,但還是穿了最好看的衫子,梳了最好看的髮型,羞怯怯地躲在和去年同樣的窗戶後,眼巴巴等那人來。

但是,他的位置卻一直一直空著。

因為他病了,大家都說他來不了了。

她好失望。

而對比賓客的話題,女眷們議論的卻是另一件事情:「喂,你聽說那個關於大美人的事了嗎?」

「啊?你說的可是……那個大美人?」

「什麼美人?」有人好奇。

嫂嫂直嘆氣:「還不是皇上又看中了一個宮女,不但寵幸了她,而且第二天就封了夫人。」

「什麼?直接封為夫人?那可是比咱們貴人還高的宮銜啊!」

嫂嫂憂心忡忡道:「可不是,有史以來,就沒這樣連跳十來級的封法,可把畫月氣得夠嗆。但是沒辦法,皇上執意如此,大臣們也都勸不動,據說本來薛家也是不同意,竭力反對的,結果,中郎將一見那夫人的臉,魂就飛了,再也說不出半個不字……可見那宮女的臉,禍水到了什麼地步!」

「我還聽說,現在皇宮正大興土木,準備給那新夫人蓋所琉璃宮呢。」

女眷們一片抽氣聲。

誠然,璧自建國以來,就沒有哪個皇妃得寵到這個地步的。

「物極必反,榮不久長。」嫂嫂如此斷言。

她聽著那些是是非非的聲音,一顆心蕩啊蕩的,正混混沌沌之際,底下又是一陣騷動,不知誰喊了聲:「啊!淇奧侯來了!」

她立刻就從視窗飛了下去,身體輕得沒有任何分量,但速度卻快得不可思議,瞬間便到了姬嬰面前。

姬嬰正在府裡下人的帶引下,走進會場。

而她就在他面前一尺的距離裡,他前進一步,她就倒退一步,望著他,須臾不離。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姬嬰,距離上次,正好一年。

他的眉眼模樣明明在她腦海中不曾有絲毫淡去,但是,卻又不一樣了……

彼時的姬嬰,風姿雋爽,湛然若裨,笑得暖意融融,讓人覺得無論什麼時候看見這樣一個人笑,都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而今,五官依舊是原來的五官,卻已更改了截然不同的氣質,雙眼深陷,瞳滿血絲,沒有神采也沒有生氣,憔悴如斯。

她尚在驚悸,父親已快步迎了過來:「侯爺病中還來,真是折煞老夫了,快請上座!」

姬嬰笑了笑,遞上賀禮,禮數雖然周全,但總有一種心不在此的疏離感,等上了座,這種感覺更是明顯,有人上前敬酒,他便接過幹了,別人笑,他便也笑。

姜沉魚看著看著,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她想她真是愚鈍,那麼明顯的事情,可她當年愣是沒有看出來——坐在那兒喝酒的哪還是個人,分明是個痛苦到了極致的靈魂,在無聲地掙扎與哽咽。

姬嬰一杯接一杯地喝,她看見酒水濺出來漉溼了他的衣袍,她還看見他藏在案下的另一隻手在微微地顫抖,她看見他最後推開侍從起身,踉踉蹌蹌地走進了後花園。

她連忙跟過去,就見他抱著一座假山嘔吐,吐著吐著,忽然開始輕聲地笑,笑著笑著,又停下來,抬起頭,仰望著天上的月亮,默默出神。

那名叫朱龍的男子跟在一旁,遞上溼巾道:「侯爺,我們回去吧。」

「回去……」姬嬰的眼神恍惚起來,忽道,「不,我還要與薛採比箭……」

「侯爺,」朱龍的聲音裡多了幾分痛苦,「薛小公子去了燕國,您忘了。」

「是嗎?」姬嬰顯得很驚訝,喃喃道,「去了燕國啊,難怪今年沒有看見……去了燕國……去了燕國……」

「侯爺,咱們回去吧。」朱龍伸手去扶,姬嬰卻像是看見了很可怕的事情一樣,一把將他的手推開,然後朝後退了幾步,等再立定時,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眼神一暗,低聲道:「可是……我不想回去。朱龍,我不想回去……」

「侯爺……」

「我再在這裡待一會兒,待一會兒就好……」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目光也越來越悽迷,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開啟來,正是去年射箭時戴過的那隻扳指。

月色如水。

扳指的顏色也變得淺了許多,隱隱泛呈出血般的暗猩色。

姬嬰盯著那枚扳指,眸光閃爍不定,由淺轉深,又從深變淺,最後低低一笑:「罷,罷,罷……」他一連說了三聲罷字,然後將手一揚,做勢欲丟,但揮到一半,卻又停住了,就那樣硬生生地僵在半空,臉上悲色漸起。

朱龍在一旁嘆道:「侯爺,你……這是何必呢……」

「丟、不、掉……朱龍,我丟不掉啊……我竟然到此刻了,還是,捨不得丟……呵呵,呵呵呵呵……哎——」聲音一頹,手虛軟地落下,握著那枚扳指,低頭不言。

風聲嗚嗚,幾朵雲移過來,遮住了圓月。

姬嬰在斑駁的光影中,周身黯淡。

姜沉魚就站在三丈遠的地方看著他,想著這個男子為何會如此憂愁。他明明那麼睿智多才,任何難題都應該難不倒他才是;他一直都笑得那麼溫文,永遠能將情緒用微笑掩飾得滴水不漏……然而,這一夜,這個站在假山旁吐得一塌糊塗又低頭沉默的男子,雖然不再如之前那麼風姿雋秀,高雅難言,卻讓她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一種疼痛。

她,看見他這個樣子,心就會疼。

很想過去抱住他,用最最柔軟的聲音告訴他,不要難過;

很想為他做些什麼,讓他恢復之前的明朗與風光;

很多話想說,很多事想做……

然而,腳步卻邁不開,只能那樣安靜無聲地凝望著他,一直一直凝望著。

公子,你可知,其實,在姜氏決定與你聯姻之前,我已凝望了你很久很久……

曾見白璧染微瑕。

此去經年卻不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