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落水

禍國 十四闕 第2頁,共2頁

她再也忍不下去,豁然站起,咬緊牙關,逼出三個字:「我走了!」

「怎麼了?」頤非明知故問,「咱們還沒開始審問呢,不是還不知道昨兒夜裡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打斷他:「就算我想知道,也絕對不是以這種方式!」說罷就走,出了艙門,也不忍再看一眼甲板上的人肉糖板,正準備上岸,卻發現原來畫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飄到了湖心,離岸邊足足有十丈之遠。

她錯愕回頭,看見的是頤非狐狸般的狡黠笑意,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好整以暇地用手繼續託著腦袋,側臥在貴妃榻上睨著她。

「我要回驛站。」

「等此間事了,我自然會派人送你回去。你怕什麼?」詭異的腔調壓著柔柔的鼻音說出來時,帶了幾分屬於少年的邪魅,「我又不會吃了你……放心,我只吃糖,不吃人的。」

姜沉魚不敢置信地望著他,手腳一片冰涼。

她出生名門,平日裡所接觸的也多是風雅貴族,貴族們自持身份,尤其在女眷面前,素以溫文有禮之面目出現,即使是她哥哥那樣好色如命的登徒子,有她在場時,也會收斂真性、偽成君子。因此,可以說,她這十五年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下流猥瑣的人,而且還是個皇子!她總算明白程王為何會不喜歡這個兒子了,換誰都受不了此人。

以人身為板燙畫,也不嫌惡心地吃下去。這樣的嗜好,這樣的怪行,也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變態!

頤非,是個真真切切的變態!

如今,這變態又盯上自己,刻意為難,他究竟想做什麼?

「我……」她的聲音因憤怒而壓得很低,卻異常堅定,「再說一遍,我要回去,現在,馬上!」

頤非收了笑,悠悠落地,腳步沉緩地朝她走過去,隨著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姜沉魚只覺有股莫名的壓力朝自己逼近,雙腳下意識就想逃,但又不甘這種時候示弱,只能用手指狠狠地掐了大腿一把,竭力站定。

最終,當頤非走到她面前停住時,她終於明白那種可怕的重壓感是為何而來,因為——頤非沒有笑。

自從她第一眼看見他以來,他就一直是笑嘻嘻的,痞痞地笑,壞壞地笑,放肆地笑,流裡流氣地笑,總之就是極盡一切猥瑣模樣地笑。

然而,此刻,他卻不笑。

他五官俊挺,眉間帶著三分陰狠,一旦不笑,三分就足足擴成十二分,盯著她,盯緊她,宛如一條毒蛇,盯著一隻青蛙。

「你知道自己是在跟誰說話嗎?」頤非冷冷道,「要不要我提醒你?」

姜沉魚飛快反駁道:「那又如何?我乃璧國使臣,即便你是程國皇子,亦不能這樣羞辱我!」

「羞辱?」頤非的眉毛以一個獨特的角度揚了起來,目光犀利得就像一把剪刀,凡是視線略及處,姜沉魚都覺得自己的衣服好像被剪開了,正又氣又羞又惱之際,見他撲哧一笑。

那兩片薄薄的嘴唇一旦彎起,肅殺之意瞬間淡化,他站在距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又變回了她所熟悉的那個猥瑣皇子,拖著別人絕對模仿不來的欠扁腔調悠悠道:「你覺得那是羞辱?難不成……你還是……處子之身?」

「你!」

「所以,看不得男子的裸體?更見不得在性器上的刑罰?」

「你!」

「嘖嘖嘖,你瞧,你的臉都紅了……」頤非說著,伸出手,竟輕佻地落在了她頭上,「難道說,你的風流師兄還沒碰過你麼?他嫌棄你?其實,如果沒有這塊疤,你可是個大美人呢……」

毒蛇般的手,從發頂慢慢地滑落,順著髮絲一直一直往下,所及之處,肌膚一陣寒慄,很想逃,但又不甘心逃,可不逃,難道就任由他這樣摸下去?

眼看那隻手就要滑到胸前,忍無可忍,姜沉魚終於爆發,一把開啟他的手,還待補上一巴掌時,卻被他扣住手臂,反而拖至身前,繼續笑道:「怎麼?生氣了?其實,我挺喜歡看你生氣的樣子呢,比平日裡假正經的你,可有趣多了……」

「你!」手被制住,她乾脆用腳去踩,但沒想到又被頤非提前一步料到,將腳挪開,姜沉魚踩了個空,氣罵道,「放開我!放開我!頤非,你敢如此對我!」

「呵呵,我有什麼不敢的啊?」頤非笑著,那隻手竟又無恥地摸了上去,姜沉魚又氣又急,低頭就咬,頤非忙撒手,用力過度,指尖劃到了她的耳環,耳珠脫離開鏈子,只聽「咚」的一聲,掉進了湖裡。

姜沉魚尖叫一聲,不知從哪來的力氣,一把將頤非推開,撲到船頭,望著湖面上未盡的漣漪,徹徹底底地被嚇倒了。

耳珠!

她的耳珠!

昭尹所賜的毒珠!

竟然就那樣掉到了湖裡!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頤非見她如此緊張,乾脆抱臂站在一旁說風涼話:「怎麼?你那耳珠很重要麼?其實我一早就想問問你,你為什麼只穿了一個耳洞,只戴一隻耳環?」

姜沉魚盯著湖面,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頤非又道:「這麼緊張,難道是你的好師兄送你的定情信物?我看也不值什麼錢,他現在當了東璧侯,有錢得很,讓他再給你買就好了。」

姜沉魚握緊雙手,全身微微地顫抖。

頤非摸著下巴,沉吟道:「怎麼?你就這麼心疼那隻耳珠?那就跳下去撈啊。其實這個湖,是挖出來的,一點也不深。你水性要好,沒準兒還真能重新找回來呢,哇哈哈哈哈……」

他算準了她不會去撈,因此揚聲大笑。然而笑到一半,突然停止,面色驟變——

視線處,姜沉魚慢慢地直起身來,她的目光始終焦凝在碧藍色的湖水裡,然後伸手去解衣釦。

一顆、兩顆、三顆。

扣開後,衣襟雙分,緊接著,「啪」的一聲,絲麻編織的腰帶也被扔到了地上。

姜沉魚,就那樣用一種沒有表情的表情,脫掉她的外衫。

湖面上的風,吹起她的長髮和單衣,她站在船頭,發如雲,面如雪,過分窈窕的身軀分明隨時都會被吹走,卻又散發著一種難言的堅毅。

「撲通」一聲,她跳進了湖裡。

頤非表情一緊。

湖面上的漩渦層層擴散,他的眼底彷彿也泛起了幽幽漣漪,湖面上的風,同樣拂過他的長髮和長袍,嬉皮笑臉的少年,這一次,不笑了。

水面「嘩啦」一聲,冒起水花,姜沉魚浮出個頭。

頤非靜靜地注視著她。

兩人的目光空中一交錯,彼此都沒什麼表示。姜沉魚深吸口氣,再次潛了下去。

山水走到頤非身邊,小聲道:「三殿下,要幫她嗎?」

頤非搖了搖頭,眼中的神色又沉了幾分。

風一陣陣地吹過來,他的衣袖被鼓起,向後翻飛,而他,就那樣站在船頭,看著姜沉魚一次又一次地浮出水面,再鑽入水底。

有什麼東西在他眼眸深處化開了,又有什麼東西開始慢慢凝結。

他不動,不笑,不說話。

只是一直一直看著。

直到姜沉魚又一次沉下去,半天,都沒再浮起來。

旁邊的隨從們早已停止了燒糖與用刑,向船頭圍攏,松竹道:「現在雖是初夏,但這湖裡的水,因引的是麟幽泉的泉水的緣故,比尋常水要冷得多,這位姑娘下去這麼久,恐怕……」

山水也附和道:「不管怎麼說,她也是璧國的使者……」

湖面靜靜。

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船身不動。

因此,那湛藍色的湖面看起來就像一面鏡子,毫無生氣。

頤非看著看著,突然轉身回艙。

山水和松竹正在為姜沉魚惋惜時,淡漠得像這湖水一樣的語音飄了過來——

「琴酒,救她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