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戰起

禍國 十四闕 第2頁,共2頁

昭鸞看見這個情形,眼圈一紅,院落內很僻靜,只有木魚聲,一聲聲,單調清越地自房中傳出。她連忙加快腳步,推開掉光朱漆的房門,喚道:「表姐……表姐……」

一盞孤燈淡淡地照映著室內的一切,薛茗坐在燈旁正在參佛,低眉斂目仿若老僧入定,竟對她們的闖入毫無反應。

昭鸞將食籃擱到桌上,去握她的手道:「表姐,我來看你了。」

薛茗依舊敲著木魚,沒有回應。

昭鸞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表姐,我知道你受苦了,這裡這麼冷,你穿這麼點,你的手好冷……我帶了你最愛吃的桂花蓮藕羹和松子香糕,你還記不記得,我小時候老哭,一哭,你就用這些吃的哄我……表姐,你說話呀,你不要不理阿鸞,阿鸞知道皇兄對不起你,但是請你不要連帶著我一起恨,表姐……」說著,一把摟住她的脖子大哭起來。

姜沉魚在一旁想,這位公主雖然嬌縱任性,但難得是赤子真情,想來也是這皇宮裡最不會做戲之人,但正因這一份難得的真,才更加動人吧。

果然,薛茗雖然還是不說話,但目光一閃,也變得悲傷了。

「表姐,阿鸞人微言輕,半點忙都幫不上,只能偷偷地來看你,給你帶點吃的,你還有什麼想吃的要用的,就告訴我,我下回來時一併給你帶過來。」昭鸞抹抹眼淚,轉頭道,「對了,還有姜貴人,要不是她,我也來不了這裡。表姐,你說句話吧,求你了……」

薛茗的目光轉到了姜畫月臉上,似乎想起了什麼,神色一熱,但很快又黯然。姜沉魚把她這一系列的微妙表情看在眼裡,便上前一步道:「皇后,一人言輕,三人成虎,你還有什麼心願,說出來聽聽,能幫的,我想姐姐和公主一定會幫的。」

姜畫月吃了一驚,心想你還敢給我添事?那邊昭鸞已連忙點頭道:「沒錯,表姐,你有什麼心願?阿鸞和貴人一定想方設法地幫你辦到!」

薛茗的手停住了,怔怔地望著那個木魚,彷彿痴了一般。昭鸞還待說話,姜沉魚一拉她的手,示意她不要作聲,因為此刻薛茗心裡必然在進行著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成敗就在她的一念之間,旁人若是多言,恐怕反而會起到反效果。

如此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薛茗忽然發出一聲慘笑,繼而搖了搖頭,再次去敲她的木魚。姜沉魚心裡暗道不好,皇后畢竟還是沒過那道坎,看來不得不推她一把了。當下,她上前兩步,按住薛茗的手道:「皇后!」

薛茗有些呆滯地抬起頭,看著她,不作聲,也不動怒,平靜的臉上,有著心如死灰的漠然。

姜沉魚道:「皇后幽居深宮,自可以不再理會外界任何俗塵凡事,寄情於佛,但你可知,外面血光已起,你的族人們正遭受著一場浩劫?你真忍心棄他們於不顧麼?」

薛茗喃喃道:「我一被廢之人,不忍又能如何?你們走吧,以後也莫再來了。」

姜沉魚盯著她道:「你沒試過怎知不能?你只道自己有心無力便可脫罪麼?你如今袖手於外,可曾想過百年之後,黃泉路上,如何去見你那一百三十七位族人,以及無數的列祖列宗?」

薛茗重重一顫。

「沉魚只是一介女流,不會說什麼大道理。只不過前陣子看見一件事,很有感悟,現在說出來,與皇后一起分享吧。」她換了另一種口吻,緩緩道,「沉魚一次路過廚房,見廚娘在燒魚,滾沸的油鍋裡,活鱔丟下去,全都掙扎了沒幾下就死了,唯獨其中一條,拼命地弓起身子,遲遲沒死。廚娘覺得奇怪,撈起來剖腹一看,原來,那條鱔魚腹內有籽。它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所以才那樣拼命地垂死掙扎。」

薛茗閉上了眼睛,胸口起伏不定。

姜沉魚凝視著她,每個字都說得很慢:「皇后,連魚類尚知為籽求生,更何況人?你,真的什麼願望都沒有了嗎?」

薛茗的嘴唇顫動著,最後慢慢睜開眼睛,流下淚來。她伸出顫抖的手,一把握住昭鸞的胳膊道:「阿鸞……」

「表姐,我在呢!」

「我們薛家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唯獨薛採,年方七歲,那些個害人的齷齪事,通通跟他沒有關係。但皇上既然已對薛家動手,勢必要斬草除根,斷斷不肯獨饒了他。如今,我只能求救於你了……」

昭鸞煞白了臉,顫聲道:「我我我……我也不想小薛採死啊,但是我,我……皇兄他不會聽我的……」

「求你去求太后,求太后念在我們薛家保衛疆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分上,留薛採一命!」薛茗說著彎腰跪倒,叩頭於地,咚咚有聲。

昭鸞慌亂道:「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一定去求太后!無論結局如何,這話,我一定給你帶到太后跟前!」

薛茗緊緊抓著她的手,一字一字沉聲道:「如此,我替薛家一百三十七人一起謝你了!」

旁邊,姜沉魚望著這一幕,靜靜地站著,沒有任何表情。

回到嘉寧宮後,昭鸞便先行回去了,姜畫月屏退宮人,獨獨留下沉魚,盯著她看了許久,最後跺足道:「我的姑奶奶小祖宗,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

姜沉魚淡淡道:「知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你清楚?我看你是瘋了!你先是擅自讓昭鸞去看薛茗不算,還拉著我一起去看,後又唆使薛茗向昭鸞求救,留薛採一命。估計這幾天昭鸞就會想辦法去求太后了,此事若驚動了太后,就真的不可收拾了。能不能最終留下薛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皇上知道了肯定會生氣!你害死我了,妹妹,你這回,可真的是害死我了!」

「姐姐少安毋躁……」

姜畫月急道:「我怎能少安毋躁?你這是怎麼了?平日裡最不願趟渾水的人就是你,今兒個怎的變得如此主動,非要把事往自個兒身上攬呢?」

姜沉魚輕輕一嘆,低聲道:「也許只不過是因為我知道,我們已經人在局中身不由己了。如不反抗,必死無疑。」

見她說得恐怖,姜畫月吃了一驚:「你說什麼?」

「圖璧四大世家,王氏已滅,而今輪到薛氏,剩下的姜、姬二家,難道姐姐真的認為會並存共榮?」姜沉魚嘲諷地笑笑,卻不知是在笑誰,「就算姜家肯,姬家也未必肯;就算姜、姬兩家都肯,皇上也不會肯……」

姜畫月越聽越是心驚,發悚道:「妹妹你的意思是?」

「一直以來,薛、姬、姜三大世家,與皇帝之間,有一種微妙的平衡。這種平衡牽制著局中的每個人,因此才形成了表面上的平和。而今,皇上執意要打破這種平衡,除去薛家,如此一來,璧國的勢力必將再次重組。而這一次重組之後,姐姐認為,對皇上一直不是那麼死心塌地凡事講究個明哲保身的我們姜家,還會有立足的可能麼?」

姜畫月一顫,再也說不出話來。

「所以,要想姜家沒事,薛家就不能亡,而要給薛家留一線生路,目標不在薛茗,而是薛採。」姜沉魚深吸口氣,分析道,「薛茗已廢,孤身一人在冷宮中再難有所作為,但是薛採不同,他還很小,還有無數種可能,再加上他與生俱來的天賦、才華,還有薛家根深蒂固的人脈,這些都是他日東山再起的資本。這個孩子,一定要想辦法保住!」

姜畫月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忽然覺得她變得好陌生,縱然眉眼五官還是那熟悉的模樣,但從她身上流露出的,卻是自己從不曾發覺的懾人氣勢。

她什麼時候起變成了這樣?

又是因什麼而改變的?

「能怎麼保住?」姜畫月顫聲道,「就算太后知道了,開口向皇上求人,就皇上那脾氣,也未必會賣這個人情。要知道,皇上畢竟不是太后親生的,供著她,也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姜沉魚的眼波如水般的朝她漂了過來,明亮之極,亦銳利之極:「太后當然不行,但是姐姐怎忘了有一個人的話,皇上卻是絕對會聽的。」

「誰?」

「公子。」

沒錯,如今滿朝文武中,若說誰是真正對皇帝有震懾之力,且真正能救得了薛採的人,只有一個——淇奧侯,姬嬰。

當晚,姜沉魚回到家中,向父兄訴說了此事,姜孝成瞪大眼睛,驚道:「你說什麼?你和畫月陪公主去乾西宮看望薛茗,並答應她替她保住薛採?」

姜沉魚點頭。姜孝成差點沒跳起來,第一個反應就是:「你瘋了?你明知道皇上現在擺明了要將薛家連根剷除,你還敢老虎爪下去搶人?嫌自己命不夠長嗎?」

對比他的激動,老謀深算的姜仲則平靜許多,沉吟道:「薛氏一族裡,薛懷雖是神將,但畢竟年邁;薛茗雖為皇后,但已被廢黜;薛弘飛雖然善戰,但卻是義子……倒也的確只剩下了薛採。不過,年紀卻是太小,很難說他將來成就如何。為何你非要留住薛氏血脈?」

姜沉魚抬起頭,清楚乾脆地說了兩個字:「豎敵。」

「豎誰之敵?」

「姜家、姬家,還有……皇上。」

姜仲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你想用薛家來牽制姬家,不讓他繼續坐大?」

「這麼說吧,三大世家裡,一旦薛家沒了,剩下姜、姬兩家,無論從哪方面看,我們姜家都不是姬家的對手,而皇上對我們既不信任也不親近,沒落是遲早的事。但是,皇上雖然倚重姬氏,有薛家勢強欺主的前車之鑑,他必定也不會任其坐大。所以,從這一點上看,我們其實和皇上是一樣的,都需要一個契機去牽制姬家。試問,目前還有什麼比薛族遺孤更好的契物?」

這下子,連姜孝成都聽懂了,眼睛開始發亮,不過依然還是有所迷惑道:「薛採一垂髫小兒,能有什麼作為?能牽制得了姬嬰?我不信。」

姜沉魚淡淡一笑:「如果,皇上把薛採賜給姬嬰呢?」

姜孝成呆了一下,繼而跳起道:「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皇上如果不能殺薛採,那麼對他來說,還有什麼地方能比淇奧侯身邊更安全也更危險?他將薛採賜給姬嬰,因為他信任姬嬰,所以把心頭大患交給自己最信任的臣子,相信他必定會好好看著薛採,不讓他有任何作為;如果皇上不信任姬嬰,正好可以藉此考驗姬嬰的忠誠,看看他會如何對待薛採,是把他栽培成材,還是就此摧折。」

「可皇上沒有理由不殺薛採啊!」

姜沉魚目光一沉,定聲道:「那我們就給他找個非留不可的理由。」

姜仲猶豫了很久,最後低低一嘆道:「此計雖好,但為父總覺欠妥,因為,若是由我們出面救薛採,豈非是等於向皇上宣告,我們跟他不是一心的?恐怕不等姬家坐大皇上就先拿我們開了刀……」

姜孝成忽然開口哈哈笑了兩聲。姜仲皺眉道:「你笑什麼,孝成?」

「爹的煩惱真有意思,就憑咱們,能救得了薛採?」

姜仲的一張老臉頓時變成了黑紫色,這個兒子,果然笨得就只會拆自家人的臺。

姜沉魚察言觀色,連忙安撫道:「爹不要生氣,哥哥說的也是事實。薛採一事,當然不能由咱們出面,事實上,沉魚已想到了最好的人選。」

「誰?」

姜沉魚咬著舌尖道:「淇奧侯。」

姜仲搖頭:「不可能,就算皇上有理由放薛採,姬家也沒理由救他,薛氏一除,朝中再無可與之抗衡者,他何必多此一舉,為自己招惹一隻燙手的山芋?」

「要不要……跟我賭一次呢?」姜沉魚抬起頭來,雙眸燦燦,異常堅定,也異常地自信,「女兒賭公子他,一定會救!」

隨著這一句話,一切就此塵埃落定。

第二天,一封書箋恭恭敬敬地送到了侯爺府,未時,繡有白澤的馬車如約出現在京郊十里的青嵐寺外。

車簾輕掀,走出來的果然是姬嬰。兩名僧人為他領路,一直帶到寺廟後方的庭院中,才躬身退下。

而庭院裡,古樹,巖碑,石案上,新茶初沸。

一雙纖纖素手端起爐上的麒麟黃花梨茶壺,以拇指、中指扶杯,食指壓蓋,將蓋甌掀起,沿茶盤邊沿輕輕一抹,去掉附在甌底的水滴,再將淺碧色的新茶注入杯中。

做這一系列動作時,但見淺紫色的衣袖輕輕飄浮,姿勢美妙如仙,堪比畫中人。

姬嬰凝望著那個人,不動。

那人回過頭來朝他微微一笑,道:「平生於物之無取,消受山中水一杯。不知這以陳年梅雪泡製而成的仰天雪綠,是否入得了公子之口?」

嶙峋的婆娑梅下,但見那人楚腰衛鬢,蛾眉曼睩,柔情綽態,令人望而驚豔。不是別人,正是姜沉魚。

姬嬰釋然一籲,笑容頓起:「如此好茶,嬰自然謝領。」

姜沉魚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將泡好的茶,推至他面前。冬雪已彌,天青皓藍,只覺紅塵俗世到了此間,都一一遠離。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坐下默默地品著茶,好一陣子不說話。

最後,還是姜沉魚先開口道:「沉魚僭越,冒家父之名約公子來此,還望公子見諒。」

姬嬰淡淡一笑:「小姐約嬰前來,必為有事,既然有事,是誰約的又有什麼關係呢?」

姜沉魚卻沒有立刻接話,垂下眼睛注視著手裡的茶,又是一段時間的沉默,最後像是終於下了決心般的深吸口氣,抬頭道:「公子可知,這青嵐寺的名字,是從何而來?」

姬嬰微一思索,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此寺是由冰璃公子命名的。」

「沒錯,此名,甚至包括寺前的匾額,皆出自薛採之手。冰璃公子四歲時,同家人外出踏青,不慎走散,在這山中迷了路,正昏餓之際,幸遇一美人。那美人提燈將他帶至此處,寺中的和尚發現暈倒在門外的孩童,救了他。他醒來後,感念其恩,想起那人自稱青嵐,恍然驚覺,原來她就是《山海經》中的最後一怪——青嵐女。遂以伊命以贈此寺。」姜沉魚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才道,「四歲孩童,能有此奇遇,著實令吾輩豔羨。」

姬嬰笑道:「縱是奇遇,若非他這般的妙人兒,也成就不了一段佳話。」

姜沉魚指著身旁的岩石道:「那麼公子又是否知道這塊抱母石的由來?」

「當然,說起來還是跟冰璃公子有關。他被寺僧所救後,日日盼望家人來找,感懷母恩,寫就了名徹四國的《抱母吟》,而這塊石頭,便是為紀念他的那首詩,改作此名。」

「嚶嚶稚兒,發初覆額。食母之乳,因母喜樂。桀桀童子,騎竹高歌。母喚歸家,厭母苛責。朗朗青衫,異鄉之客。袖開袍裂,憶母針盒。蒼蒼老翁,淚無可遮,墓前枯草,已沒行車……」姜沉魚緩緩道,「嬰兒時代膩著母親,孩童時代煩著母親,長成之後離開母親,老了回來難見母親……短短六十四字,將一對母子的一生都書寫盡了。而他當時,不過才四歲。」

這回輪到姬嬰沉默。

壺裡的茶水沸騰著,頂得蓋子撲撲作響,偶有風拂過山林,沙沙沙沙。姜沉魚凝視著他,眸中有著千種情緒,萬般思量,最終歸結成為一句話:「公子,求你……救他。」說著,屈膝跪下。

姬嬰回視著她,看似平靜的眼底,卻有著難掩的迷離,最後輕輕一嘆。

姜沉魚咬唇道:「公子耳目無數,必然已經知道昨日我同姐姐還有公主去冷宮看過皇后的事情。你在接到書箋時便應該猜到,我們找你,所謂何事。公子本可以不來,但公子既然來了,就說明,此事可成,不是麼?」

姬嬰的視線轉到了那塊名叫抱母石的巖壁上。

「公子,你門客三千,養賢納士,最是惜才,甚至不惜屈己尊人,親執車轅。如今,這個四歲就寫出了《抱母吟》、五歲御前射虎、六歲出使燕國的神童就要為家門所累,無妄而死,你又怎忍心袖手一旁,棄之不顧,這豈非寒了天下學士的心?」

姬嬰道:「小姐請起。」

姜沉魚卻不起,繼續道:「若是旁人,我亦不會相求。但唯獨是你,只有你,我知道你能救他,所以才大膽開這個口。公子,薛採於皇上而言,只不過是一個逆臣家裡微不足道的一個孩子,但是於這天下而言,卻是至寶奇葩,砍了他的腦袋,就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了。」

姬嬰似是被這最後一句話勾動了心緒,臉上閃過一抹異色,再看向她時,目光裡就多了很多東西,那些東西閃爍著、跳躍著,最後凝成了惋惜:「你說的沒錯,薛採的確只有一個……」他閉上眼睛,再睜開來,起身道,「人生百年,國仇家恨,於歷史長河而言,不過是滄海一粟,轉瞬即沒。但文采風流,卻可以萬世流芳,寰古相存。嬰雖不才,亦見不得和璧隋珠就此碎損蒙塵。我答應你,姜小姐,我會救薛採。」

我會救薛採。

這五個字,字字堅毅,擲地有聲。

姜沉魚仰著腦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中依稀浮起淚光。

這場賭局……她贏了。

因為,公子愛才,而薛採正是百年不遇的玉質良材。她賭的就是公子的惜才之心,而他果然不負她望,最終答應相救。她知道其實以他的身份地位,和他所處的境地,需要做出多大的犧牲才能夠應允此事,她雖然猜到了他會心軟,卻依舊為這樣的心軟而感動。

公子啊……不愧是她仰慕了那麼久心心念唸的公子啊……這樣的寬仁大度,這樣的摒棄私利,這樣品德高潔完美無瑕的一個他……

可是,可是,可是……

重重霧氣瀰漫上來,姜沉魚想,她也許馬上就會哭出來了。心裡,像被刀割一般,某個位置正在涔涔流血,因為感動,因為愛戀,更因為愧疚:

公子,你救薛採雖是大義,我姜沉魚卻是為了私心啊。

因為,若薛家真滅,姬家必盛,姜家愈衰,如此一來,姜、姬兩家的聯姻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而我,怎能眼睜睜地看著這門婚事夭折?

所以,我只能趁它還沒呈現出徹底頹敗的端倪前,緊緊抓住不放。

公子,我不能放。我若一放,就會失去你!

我要嫁你為妻,兩相扶持,永結白頭。但那一切,都要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之上。我不要高攀姬家,亦不要為旁人所鄙夷,認為我配不上你。

我要你以我為榮,我要無比光耀地站在你身旁,我要天下所有人都說:姜家的沉魚和姬家的淇奧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所以,我只能做出這麼卑鄙的事情來。

我只能這樣阻礙了你的前程。

對不起,公子,對不起……

因為愛你,因為我愛你,因為……我是如此執著卻又卑微地愛著你……

姜沉魚垂下眼睛,睫毛如蝶翼般不停戰慄,心中難掩悲愴。而就在那時,她聽見姬嬰道:「原來這裡也有杏樹……」

她抬頭,但見姬嬰負手立在桌旁,凝望著不遠處的一株杏樹,此時寒冬剛過,天氣尚未完全轉暖,樹幹光禿禿的,毫無美感。但他卻宛如看見了春花爛漫萬物復甦的麗景一般,眼神變得非常非常溫柔。

她心頭一顫,忍不住問道:「公子喜歡杏花?」

「嗯。」清軟的鼻音後,又強調著補充了一句,「非常喜歡。」

原來公子喜歡杏花,不知為何,覺得有點怪異的感覺,總覺得如此清雅高潔的公子,應該喜歡更另類特別些的花才是。

「有點意外,我以為公子喜歡櫻花。」

「難道你真喜歡虞美人草?」姬嬰如此反問,看來他也想到了庚帖裡的那幅對聯。

姜沉魚抿唇一笑道:「冷豔全欺雪,餘香乍入衣。」

「原來你喜歡梨花……」姬嬰望著那株杏樹,悠悠道,「真好,再過一月,兩種花就都會開了。」

姜沉魚心念微動,遂道:「每年四月,帝都都有專門的賞花盛典,萬卉千芳,猶以紅園為最。公子今年,要不要……與我同去?」

姬嬰似乎怔了一下,這令她頓時有種自己唐突了的後悔感覺,自己這樣主動邀請一個男子去賞花,會不會太……不矜持了些?

但公子畢竟是公子,很顯然,他是絕對不會讓別人難堪的,尤其是給女子難堪,於是他揚起唇角,柔聲道:「這是嬰的榮幸。」

姜沉魚的心撲撲跳了幾下,不安與尷尬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描述的柔軟情懷。她看著立在眼前的男子,只覺他周身上下從頭到腳無一處不完美,樣樣都是那般符她心意令她歡喜。還有一個月……再過一個月,她就能和公子並肩去看他們兩個最鍾愛的花了。

到時候,白梨紅杏,兩相輝映,必會如他與她一般連珠合璧,開放得很燦爛很燦爛吧……

十日後,屯兵淮江以北正準備與薛懷大軍正面較量的璧國君主昭尹,突然接到了燕國君主彰華寫來的信箋,箋中為薛採求情,懇請留他一命。

少年帝王在看過那封信後,憤怒的火焰燃燒了雙瞳,刺地將信撕成兩半,嚇得身旁一干將領齊身下跪,口呼萬歲。

他的胸膛不住起伏,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地平靜下來,開口道:「你們全都出去,朕要一個人靜一會兒。」

將領們陸續退下,整個營帳中便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目光一閃,喚道:「田九。」

從屋頂上飄下一團黑影,最後顯現為人,匍匐在地道:「在。」

「這是怎麼回事?」昭尹將信箋往他面前的地上一丟。

田九撿起碎片,拼湊起來看了一遍,低聲道:「聽說姜貴人和公主曾去冷宮看過皇后。」

昭尹冷笑:「你認為是皇后寫信去求的燕王?她若真的還能與外界通傳個之字片言,宮裡頭養的那一大幫侍衛就都不必活了!」

田九知道目前皇上正在氣頭上,一個回答不慎便會遷怒於眾,當即道:「燕王喜愛薛採天下皆知,無奈身份特殊,不能收為義子,而他又年紀太幼,不能招為女婿,他為此遺憾了許久。想必是聽聞薛氏一事,故而特來求情……」

昭尹沉默,最終「哼」了一聲。

田九小心翼翼道:「皇上打算如何應對?」

「朕還能如何?這封信表面上看是客客氣氣來求情的,其實根本就是威脅。他分明知道吾國內亂,雖礙於兩國邦交不便妄動,但心裡指不定想著該如何分一杯羹呢!我若不答應他留下薛採,恐怕,他明日就宣稱要協助薛懷討伐我這個昏君了!」昭尹的臉色極為難看,眸色閃動間,更是陰沉。

田九不敢接話,只得低下頭。

如此靜默了好一會兒,昭尹勾起唇角忽地一笑道:「也罷。既然你們都希望朕留下他,那朕就留下他好了。」

田九依舊小心翼翼地保持著沉默,他跟隨昭尹已有七年,深知這位主子的秉性脾氣,若真挑眉毛瞪眼睛發脾氣那還是好的,最怕就是這樣似笑非笑的模樣,每每皇上這個樣子時,就說明有人又要倒大黴了。

「羅橫。」昭尹喚進他的貼身大太監,「替朕傳旨,就說薛懷雖反,罪連子孫,但朕念其舊恩,特網開一面,免薛採一死,把他賞給姬嬰為奴,請公子好好代為管教吧。」

羅橫稍微猶豫了一下:「皇上……」

「什麼?」

「把薛採賜給姬嬰,會不會不妥……」

昭尹衝他淡淡一笑,眉眼彎彎:「那麼賞賜給你?」

羅橫頓時嚇出一頭冷汗,不敢再多言,連忙領旨而去。

昭尹做出這個決定後,臉色好看了許多,揮手示意田九也可以隱身了,於是地上黑影一閃,人影消失不見。

他施施然坐下,施施然地攤開桌上的行軍地圖,傳了潘方來見。沒多會兒,潘方趕至。昭尹將他招到案旁道:「愛卿,我們已經到淮江了,而薛賊也快攻到淮江了,依你看,我們會在哪裡交兵?」

潘方指著江邊的一座小城道:「當然是洛城。」

「就是掛著薛肅頭顱的那個地方?」

「是。」

「為什麼?」

「一來,此城雖小,卻是兵家重地,一直以來,都是各路軍馬必奪之處,城高十丈,三面臨河,易守難攻,此城若失,便算是輸了一半了。」

「那麼二呢?」

「二來嘛……」潘方指著地圖上畫了紅圈的地方道,「侯爺已在城中佈下天羅地網,臣敢拿頭顱擔保,只要薛賊一進此城,必死無疑!」

昭尹目光一閃,沒有細究原因,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待薛賊誅伏,朕要與將軍痛飲三杯,以謝上天將你這樣一員虎將賜給了圖璧。」

潘方撲地跪倒:「皇上斬了薛肅,為微臣那未過門的妻子報了大仇,微臣縱然肝腦塗地,亦難報皇恩!如今,臣只剩下一樁心願未了。」

「講。」

潘方咬咬牙,聲近哽咽:「就是家父的冤名……」

昭尹點頭道:「你放心,此仗功成,朕自然會還令尊一個公道。」

「謝皇上!」潘方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昭尹伸手將他挽起,笑道:「此仗功成,天下誰人不識君啊……便是令尊在天有靈,亦會含笑九泉。你,可莫要讓朕失望啊……」

看著潘方臉上露出的感動之色,昭尹微笑,笑意卻不曾抵達眼睛,他想,這個人,表面上是朕的臣子,骨子裡,卻仍是淇奧的人。

不過沒有關係,一旦有一天要面對異途不得不進行抉擇時,這個人就會變成朕的人。只是,如果可以,還是希望,不會有那麼一天。

昭尹笑著笑著,眼神忽然就寂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