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姜沉魚看見父親書房燈火通明,暗衛們進進出出,窗戶上剪出父親和哥哥的兩個影子,在焦慮地踱來踱去。
恰巧姜夫人帶著丫環走過,她連忙出聲喚道:「娘。」
姜夫人回頭,看見是她,柔聲道:「沉魚,怎麼還沒睡?」
「睡不著。」
姜夫人勸道:「庚帖的事,我已命下人們全都不得聲張對外洩露,還找了巧匠將它還原,你放心,保管做得天衣無縫瞧不出有被燒過的痕跡。你也別多想了,快去睡吧。」
姜沉魚望著丫環手裡捧著的宵夜道:「娘這是要去爹和哥哥書房?」
姜夫人嘆道:「他們都在等宮裡的訊息呢,今夜怕是不能睡了,我給做了玉帶羹和水晶餃,防止他們夜裡肚餓。」
「讓我去吧。」姜沉魚說著從丫環手中取過托盤。姜夫人見她這樣子,心知她有話要跟他們說,當即點點頭道:「也好,那就由你送過去吧。」
姜沉魚捧著宵夜敲了敲書房的門,然後走進去,姜仲和姜孝成正坐在書案旁下棋,抬頭看見是她,也不意外。姜孝成道:「妹妹你來得正好,聽說今天曦禾夫人嘔血之時你正好在場,快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姜沉魚便將事件從頭到尾細細描述了一遍,眼見父親和哥哥的神色越發凝重,不禁問道:「爹,可查出是誰給曦禾夫人下的毒了嗎?」
姜仲發出一聲苦笑:「重點根本不在於是誰下的毒,而是皇上希望是誰下的毒。」
姜沉魚迷惑不解道:「爹的意思是?」
「你還不明白嗎,沉魚?」姜孝成在一旁道,「剛從宮裡傳來的信兒說,皇上已把皇后囚禁起來了。」
姜沉魚吃了一驚:「皇后?是皇后下的毒?不可能!不可能是她的啊……」
「瞧瞧,連你都不會信,這宮裡頭又有哪個會信?」
「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姜仲看著棋盤上錯落複雜的棋子,表情變得更加悲哀,喃喃道:「畢竟是,晚了一步……哦不,是從頭到尾,根本就已被隔絕在外了……」
姜沉魚轉頭向兄長求助,姜孝成的目光也膠凝在棋局之中,低聲道:「爹,事到如今,我們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根本就沒有容我們插手的餘地。」
「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
「是。」姜仲抬眼望向自己的小女兒,燈光下,姜沉魚的容顏越見美麗,那是真真正正一種明露春暉般的美貌,純淨無瑕得不染絲毫滄桑,所謂的「大家閨秀」四字,在她身上得到了完完全全的體現……只可惜,這樣的儀容,這樣的玉質,還是沒能派上用場……
「沉魚,你回去睡吧。」
「爹爹不說清楚,女兒不走。」
「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姜沉魚怔立半晌,用一種異常恍惚的聲音道:「爹爹真的認為,事情到這一步,我還能置身事外麼?」
姜仲與姜孝成二人俱都一震,父子兩人交換了個眼色,最後由姜孝成開口道:「妹妹,你可知道,我們為何如此積極地促合你同淇奧侯的婚事?」
為什麼?這個問題提得真是好啊。
於她而言,因為她愛慕公子;於母親而言,因為母親覺得姬嬰是個可託付終身的人;但是對父親和哥哥而言,看中的絕非他這個「人」,而是他所擁有的權勢地位罷了。
由此可見,女子和男子,在考慮同一樣事物時,本就存在天壤之別的差異。可是這話,又讓她如何能說出口?
於是姜沉魚只能沉默。
而在她的沉默中,姜仲長嘆一聲,緩緩道:「眾所周知,圖璧原有四大世家:王、姬、薛、姜。當年皇子奪嫡中,王氏保的是太子荃,薛氏保的是當今的皇上,至於姬家,當時老侯爺姬夕病得快要死了,根本無力管事,但皇上迷上了姬忽之才,非要娶她為妻。據說姬忽一開始是不同意的,後來不知怎的改變了心意,也就嫁了。如此一來,皇上有薛家撐腰,又得姬家相助,最終得了這個皇位。而我們姜家,從始至終一直保持著中立狀態。」
這些話,彷彿一隻手,掀開過往的同時,亦將眼前的混沌局面慢慢抹開,姜沉魚看見有些東西開始浮出水面,每條紋理,都是那般的鮮明。
「也就是說,在皇上登基這件事上,我們姜家可謂是一分力未出,因此,儘管皇上後來繼續任命為父為右相,但在為父心中,始終是心虛不安的。也因為這個緣故,三年前,為父急急地將畫月送進了宮中,一來表示臣子忠心,二來也希望畫月能得受聖寵庇護全家。」
姐姐……是那樣被送進宮去的啊……她一直一直以為,虛榮好強的姐姐,是自己想進宮的,因為她曾經說過:「要做,就得做人上人;要嫁,就得嫁帝王妻,這樣才不枉生一世!」
姜沉魚的手慢慢在袖中握緊,忽然覺得從前的自己好生幼稚可笑,以為不聽不見那些爾虞我詐的事情便行了,以為只要自己始終清白就行了,卻不曾想,又是什麼使得她可以那樣悠然逍遙。那都是家人的犧牲啊!父親的犧牲,哥哥的犧牲,姐姐的犧牲……
「但是,畫月雖然受寵,封后卻是無望,再加上自曦禾出現後,便連那一點的恩寵,也都消逝了。聽說,皇上已有半年未進過嘉寧宮了。」姜仲說到這兒又是長長一嘆,「這半年來,曦禾與皇后的矛盾日益尖銳,表面上看皇上每次都是袒護薛氏,但細想之下,他真正保護的其實是曦禾才對,畢竟,相較有整個家族支援的皇后,曦禾那樣一個出身寒微毫無背景之人反而能在深宮之中毫髮無傷,豈非奇蹟?帶著這樣的想法為父開始暗中查訪,終於被我看出端倪……」
「什麼端倪?」
姜仲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字道:「真正有矛盾的不是曦禾與皇后,而是皇上與薛家!」
姜沉魚雖涉世不深,但卻是個一點就透的玲瓏之人,父親這麼一說,她頓時就明白了,明白過來後再細細回想所發生的那些事情,越想越是心驚,最後不禁「啊」了一聲。
「你也想到了吧?薛氏強橫欺主,專權擅政,皇上登基四年,卻事事都需聽他之見,受他之制,若他是個平俗庸君也就罷了,偏偏我們這位主子處事剛斷善謀,再是聰明隱忍不過,因此,我猜想,他早有除薛之心,只是時機未到。想通了這點,為父就開始觀察這滿朝文武中,誰是站在薛氏那邊的,誰又是站在皇上那邊的?」
「是公子……」姜沉魚的聲音很輕,臉上恍惚之色更濃。
「沒錯。要說看薛氏最不順眼,最一心向著皇上的,如今也只有姬家了。」姜仲注視著自己的女兒,感慨道,「所以,為父才會想要將你許配給淇奧侯,表明姜家願與他們同心協力,一同輔助皇上,只可惜……」
姜沉魚替他接了下去:「只可惜,晚了一步。皇上大概已經準備就緒,開始迫不及待地要對薛家動手了,而曦禾中毒,就是整個計劃的第一步。」
姜孝成讚道:「妹妹果然聰明。」
姜沉魚繼續分析道:「聖旨落水一事,出來調停的是公子;如今夫人中毒,又是公子帶人來查出的病症,也就是說,公子與皇上聯合起來演了一齣逼宮之戲,將矛頭指向皇后。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曦禾與她不和,上次聖旨落水一事,曦禾揪著皇后的小辮子不依不饒,大大損害了皇后顏面,哪怕是個再好脾氣的人,都會心存芥蒂。此次夫人懷孕,最有理由有動機下毒的就是皇后了!」
姜孝成插話道:「先前宮裡傳來的訊息說,寶華宮那邊的太監已經招了,說是受了薛家人的賄賂所以才給曦禾夫人下毒的,而且毒藥的來源也查清楚了,說是薛皇后身邊的奶孃程氏親手給的,程氏上吊自盡了。皇上為此大發雷霆,二話不說就下聖旨,將皇后軟禁。」
「薛懷見女兒被廢,必定大怒,可他現在駐守邊關,一時之間回不來,他的兒子薛肅又是個好色無能之輩,斷斷不會是皇上的對手,被抓被關被殺也就是這幾天了,不過如此一來……」姜沉魚猛然驚道,「莫非皇上打的主意還不僅僅是削弱薛家,而是徹底逼薛懷反麼?」
此言一齣,一室俱寂。
姜仲和姜孝成顯然沒有考慮到這一步,聞言全都變了臉色。而姜仲怔怔地望著女兒,更是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姜沉魚,他的小女兒,從小最是乖巧懂事。琴棋書畫固然一一學好,女紅烹調亦不輸於人,無論是奶孃、夫子還是侍婢家僕,沒有不誇她脾氣好的。他記得有一年中秋,一家人聚在一起賞月時,他故意出題考這三兄妹:「你們誰能將這根羽毛扔得最遠,我就把這隻水晶月餅獎賞給誰。」
於是乎,三個孩子一字排開,彼時孝成十三歲,畫月十一歲,沉魚只有八歲。
孝成從小就是頭腦不會拐彎的傻孩子,當即就把羽毛丟了出去,結果那羽毛飛了半天,被風悠悠吹回他的腳邊。
畫月明顯要聰慧許多,撿了團泥巴裹住羽毛,再將泥巴丟出去,丟了兩丈遠。
輪到沉魚時,她命人取來掛在遊廊上的鳥籠,將羽毛繫到百靈的腿上,再把手一張,那鳥兒便振翅飛走了。
不止孝成和畫月,在場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沒想到一個八歲的孩子會想出這樣妙絕的方法。可她半點驕傲之色都沒有,只是微微一笑道:「羽毛本就是鳥兒身上拔下來的,還給鳥兒才是正道。哥哥,姐姐,這個月餅我們一起吃吧。」
當時府上的師爺就讚歎道:「三小姐機慧過人,但更難得的是宅心仁厚,將來必有大作為。」而他當時並未將這話放在心上,畢竟,這個小女兒大多數時間裡只是個安靜的存在,不生事,也不出挑,乃至她大了,平日裡見到都是一副低眉斂目溫婉可人的模樣,幾曾想到她會有如此犀利的眼光和精準的邏輯?
這個站在燈下面色冷靜侃侃而談分析事理絲絲入扣的人,真的是他女兒麼?
姜沉魚道:「皇上既然敢囚皇后,就不會再手軟,薛肅之頭必砍,而一旦砍了薛肅的頭,薛懷絕對不會退忍,他有大軍在手,再加上手下將領的挑唆,很有可能就此反了。只要他一反,兩方勢成水火,戰爭在所難免,看來,這場浩劫,是逃不過了……」
姜孝成聽得心驚膽戰:「妹妹,你別嚇人。」
「沉魚之言絕非危言聳聽。」姜仲當即站穩陣線,問道,「那依你之見,我們該如何做?」
「我只是覺得奇怪……」
「什麼地方奇怪?」
「皇上逼薛懷反,必定是算計好了能贏。可是薛懷號稱百年難遇的神將,手上又持有六十萬薛家軍,朝中根本沒有可以對抗的將領……」說到這裡,她想起了潘方,想起那一日姬嬰在茶館外對潘方說的「他日戰起,必有用你之時」,心中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公子早就知道會有大戰,所以連將領都先挖掘好了,潘方能力如何,她雖然不知,但能令公子如此屈尊降貴地親自去找的,必定不弱。只不過,潘方對薛懷的話,還是太嫩了,皇上也決計不會將寶押在這麼一顆贏率難定的棋子上,也就是說,必有暗招。
那他的暗招是什麼呢?想不出來……
這時門外有人低喚道:「相爺。」
姜仲神色一振,連忙道:「進來。」
一暗衛匆匆走進,跪下。
姜孝成道:「如何,事情有進展了嗎?」
「屬下已經證實,江晚衣確實是江淮的獨子。其醫術也的確青出於藍,更勝其父。不過父子感情非常不好,江淮本指望他也進太醫院,接替他的位置,但江晚衣卻說了句‘醫者當懸壺濟世營救百姓,不甘困於深宮趨從炎勢’……」
姜孝成聽到這裡嗤鼻:「他若真不是趨炎赴勢之輩,這回怎麼就眼巴巴地進宮了?」
暗衛沒有理會他的嘲諷,繼續面無表情地說道:「三年前江晚衣和他父親大吵一架後就離家出走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沒想到此番再出現時,已成了淇奧侯的門客。」
姜仲發令:「繼續查。一定要把他和淇奧侯之間的關係查清楚。」
暗衛應了一聲:「第二件事,曦禾夫人服了江晚衣的藥後,脈息平穩了許多,不過還沒有醒,若醒了我會再來稟報。」
「嗯。」
「第三件事,是有關薛肅的。」
姜孝成眼睛一亮:「那色鬼怎麼了?」
姜仲輕哼一聲:「好色,能比得上你?」
被父親這麼一說,姜孝成頓時臉紅了,尷尬地咳嗽了幾聲。幸得暗衛的聲音已經清清冷冷地響了起來:「薛肅前陣子看上了三香茶館的女說書先生,召她入府說書,醉後性起,意圖霸佔。」
姜沉魚心頭一顫,果然是秦娘!在那樣親眼目睹了兩人的姻緣之後,再聽聞這樣的結局,直覺人生境遇,實在殘酷。
「那女先生雖是寡婦,早死了丈夫,但數日前已準備再嫁,因此誓死不從,最終咬舌自盡了。她的未婚夫得悉訊息怎肯作罷,就此鬧上薛府,一路打進去,但畢竟寡不敵眾,還沒見到薛肅就被擒了。據說當淇奧侯趕到時,他已被打得只剩下半口氣。」
姜孝成道:「等等,此事與淇奧侯何干?他趕去幹嗎?」
「那名叫潘方的男子,雖然是個屠夫,但也是淇奧侯的門客之一。」
姜孝成笑道:「他倒好,門下什麼販夫走卒都有。」
姜仲訓斥道:「你若有他一半本事,你爹我也不需要這把年紀了還操心成這樣!」
姜孝成莫名其妙又捱了訓,心有不甘,嘀咕道:「你怎麼不說是你沒本事,連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都鬥不過,還得眼巴巴地巴結著……」
姜沉魚連忙衝他使眼色,姜孝成咂巴兩下乖乖閉上了嘴巴。
暗衛適時地繼續道:「淇奧侯得知此事後,立刻從皇宮裡騎馬趕往薛府。薛肅看在他的面子上,二話不說就交還了潘方,但潘方只剩下半口氣,於是江晚衣連晚飯都沒吃,又急急趕往侯爺府幫他診治,目前仍在搶救中,生死未卜。」
姜仲點點頭:「再去打探,一有進展,速速來報。」
暗衛躬身退離。
燈花飛濺了兩下,姜沉魚望著案上殘亂的棋局,忽然間就疲了,乏了,再一次地想逃避。
避開這永無休止的權勢之爭。
更避開這爭鬥中,自己註定要被耽誤的一腔情懷。
國難當頭,公子……不會成婚了。
眼中依稀有淚,她提前看見了結局。
不日,昭尹頒旨,皇后失德,禍亂後宮,貶為庶人,幽居冷宮——乾西宮。
而正如姜沉魚所預料的那樣,關山千里外,鎮守晏山的將領用五百里加急快件傳來一個更為驚天動地的訊息——護國將軍薛懷,反了。
雪已停,霜寒未歇。
鼻息間,可見嫋嫋白氣。姜沉魚看著窗外逐漸暗下去的天色,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握瑜在一旁道:「小姐,天冷,你先回暖閣窩著吧,免得在這兒給凍了。」
她搖頭,依舊守在大堂前等候。一直等到戌時二刻,姜仲和姜孝成才一同回來,兩人的神色都很疲憊,尤其是姜孝成,雙眼深陷佈滿血絲,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左手還纏著紗布,受了傷。
姜沉魚連忙迎上去道:「爹,哥哥。」
姜仲示意她跟上,三人一同去了書房。
「哥哥,你的手怎麼了?」
姜孝成嘴巴一扁,好生委屈:「今日去抄家時,被只小瘋狗咬了一口。」
姜仲重重地「哼」了一聲:「你怎麼不說你色膽包天?真不知道你的腦袋是什麼做的,這等要緊關頭還敢如此胡來,要我說,這一口還咬得輕了!」
姜沉魚搞了半天才弄明白,原來今天姜孝成奉命去薛家抄家時,見一婢女生得極為美貌,一時色起動手揩油,結果被薛採咬了一口。
姜孝成恨聲道:「那小子自身都難保了,還想保護別人,真是可笑。」
姜沉魚急道:「哥哥你把他怎麼了?」
「也沒什麼,踹了一腳捉到天牢去了,同他那個色鬼老爹關在一起。」
姜仲又「哼」了一聲:「你再這樣下去,下場也比薛肅好不了多少!」
姜孝成立刻諂媚地笑:「怎麼會呢?我老爹可比他老爹安分守己得多了,而且我不就是想揩揩油麼,也沒真想怎麼著……」
姜沉魚皺了皺眉,但她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哥哥好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一時間也勸不過來,當下撇開不想,挑要緊的事情說:「爹,今天朝堂之上,皇上說什麼了?」
「皇上自然是大發雷霆,還能怎樣?底下本還有些人想替薛家說話的,結果被他一嚇,也不敢說了。目前的形勢朝著主戰一邊倒。」
「薛懷真的反了?」
姜孝成道:「這還會有假?」
「晏山的信早不到晚不到,偏偏這個時候到,也過於巧了吧。不過也罷,是不是真反已經不重要了,目前大家都以為他反了,他根本沒有第二條退路可走。」姜沉魚目光一閃,「潘方的傷勢如何了?」
「那江晚衣的確高明,不但救回他一命,而且經過這幾日的調養,據說已好了一半了。」
「那皇上可有定下討伐薛懷的領軍之將?」
姜氏父子對望一眼,表情全都變得很古怪,最後還是姜孝成舔了舔嘴巴,慢吞吞道:「皇上他……想要御駕親征。」
姜沉魚吃了一驚。
姜孝成道:「我看皇上這回真的是昏了頭了,跟薛懷翻臉也就算了,還要自己上戰場,說句大不敬的,這不是找……」環顧四周,雖然肯定不會有人竊聽,但還是壓低了聲音,「找死麼?誰不知道我們這位主子是自幼體弱,肩不能擔,手不能提,連會不會騎馬都是問題,更別提親征。」
關於這個姜沉魚倒是也略有所聞,聽說昭尹因是不受寵的宮女所出,所以從小遭受冷落,無人問津,一直到十歲才得到機會回到先帝身邊,之前別說武藝,連字都不認識幾個。也因為有著那樣不堪的遭遇,使得他的性格陰沉多疑,喜怒難測。
姜沉魚深吸口氣,悠悠道:「不,皇上此戰,必須親征。」
「妹妹,為什麼你也這麼認為?對手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薛懷啊,皇上去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
「原因有三。」姜沉魚打斷他,「皇上自登基以來,尚無建樹,藉此役一為樹威,二為奪權,第三,正如爹所說,皇上是個剛斷善謀、聰明隱忍之人,這些年來,他處處受制於人,心中必定積攢了一大堆的怨氣,而要報復一個人,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在對方最得意的地方擊敗他。薛懷不是號稱第一神將麼?那麼,皇上就要在沙場上打敗他,給予他徹徹底底的一擊。」
姜孝成睜大了眼睛道:「哇,皇上果然夠狠!」
姜仲聽了,久久沒有說話,最後才低低一嘆道:「想不到,我兒竟是皇上的知己……」
姜沉魚頓時臉上一紅,訥訥道:「沉魚淺見,倒令爹爹見笑了。」
「不。」姜仲伸出手,緩慢又有些沉重地搭上她的肩膀,「以前,是爹沒發現,你竟具有這般見識,可惜啊,可惜啊,可惜啊……」
他一連說了三聲「可惜」。姜沉魚知道他可惜的是自己身為女兒身這件事,若是男子,姜家就有望了。
可我不要當男子,姜沉魚如此想。
因為若是男子的話,此生就與公子無緣了,而她,不要錯過他。無論時局有多艱難,無論擋在他們之間的阻礙有多麼多,無論那遙遠的未來看起來有多縹緲動盪,她都要緊緊抓住這段機緣,一定一定,不要錯過!
姐姐送我長相守,我一定要如此珠名,長長相守,永不離棄。
姜沉魚咬住下唇,凝望著昏黃跳動的燭火,瞳色由淺轉濃。
隨著薛懷的逆反,整個京城開始全面戒嚴,陷入一片恐慌。表面上看十分混亂,但其實,一切都按照姜沉魚所想的那樣有條不紊地發生著——
首先,薛肅被抓,薛家被抄,但凡與薛氏有牽連者皆鋃鐺入獄。三日後,薛肅以通敵叛國聯七七四十九條罪狀於午門問斬,其頭顱用千里馬送至洛城,懸城門上示威。
其次,被罷免的前任輕車將軍潘方,在淇奧侯府外冒雪帶傷跪了整整一夜,懇請領兵征討薛賊。公子被其誠意所打動,終允。次日,帝於朝堂上,不顧群臣阻撓,賜封潘方為大將軍,攜三十萬大軍,揮軍南下,御駕親征。
皇帝的軍隊前腳剛走,後腳宮裡就來人傳道,姜貴人召見沉魚。
於是,距離上次曦禾嘔血的一個月後,姜沉魚再次入了宮。路上遇到好多宮女太監哭哭啼啼地被侍衛押著擦身而過,到得嘉寧宮問姐姐,姜畫月唇角輕扯,不無嘲諷道:「還能怎麼回事?不就是薛茗一案連累的?」
「不是已經查明瞭麼?」
「皇上寶貝那女人,生怕她再中毒手,所以宮裡頭但凡和薛家扯上一點關係,服侍過薛茗的,受過她好處的,通通驅逐。」
姜沉魚默然,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皇后現在如何了?」
「還能怎樣,在乾西宮那種鬼地方待著,跟死也沒什麼區別了。」姜畫月說著說著自憐起來,幽幽一嘆道,「當日那樣的風光,總以為薛家能保她一世,怎想到那大廈說傾就傾。薛家如此,姜家,亦會如此。」
「姐姐多慮了。」
「多慮?要真是多慮就好嘍。薛家那麼大的勢力,皇上說除就除,更何況是咱們姜家……我且問你,你和姬家的婚事,操辦得如何了?聽說庚帖出了點事?」
姜沉魚的睫毛顫了一下,繼而抬起頭來,一雙眼睛,墨般深黑:「庚帖沒有事。也不會有事。」
姜畫月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改口道:「那就好。納吉納徵都過了吧?」
「只剩下請期了。不過,因為現在打仗的緣故,擱置了。」
姜畫月低聲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昨夜探子來報,薛懷的大軍已經北上,勢如破竹,一夜間便攻下了晉、冀、匯三城。不愧是璧國第一名將,寶刀不老,再加上他那義子薛弘飛據說力大無比、驍勇善戰,拿下三城城主就跟玩兒似的。皇上此去,還真是……」說到這裡,化成了一聲嘆息。
「皇上乃真龍天子,自有天助,不會有事的,姐姐不用擔心。」剛說到這兒,一宮女來報:「娘娘,公主來了。」
姜畫月連忙起身,便見昭鸞公主雙眼通紅地衝了進來:「貴人,這回你可一定得幫幫我!」說著,就要下跪。嚇得她趕緊一把扶住:「公主這是怎麼了?有話好好說,你這樣可折煞我了。」
昭鸞淚汪汪地望著她,哽咽道:「我想去乾西宮看皇嫂……」
姜畫月一呆,為難道:「公主,你知道皇上很忌諱這個……」
「可是皇兄現在不在啊,不是嗎?皇兄離京前把後宮交給貴人暫管,這後宮的事就你說了算,求你,讓我見見皇嫂,即便她不是我的皇嫂,她也是我表姐啊!」昭鸞泣聲道,「貴人,我知道你平日裡是最心地純善的,重情重義,你就看在表姐她從前待你也不薄的分上,讓我去看看她吧!她家出了這麼大的事情,連表哥也給皇兄砍了頭,還一個人住在那種地方,我真怕她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對得起姑姑的在天之靈?貴人,貴人……」
姜畫月心想你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嗎,我若是真讓你去乾西宮看薛茗,皇上回頭知道了還不得連我一塊責備?不行,這種敏感時刻,步步皆不能錯,這個頭,我絕對不能點。她正要拒絕,姜沉魚卻突地壓了壓她的手,開口道:「姐姐,你看在公主與皇后姐妹情深的分上,就讓她去看看吧。」
姜畫月又是一呆,怎麼連沉魚也來湊這熱鬧?
姜沉魚衝她微微一笑:「你如果不放心,就跟著公主一塊兒去吧。照理說也該是去看看的。」說著,轉向昭鸞道,「不過公主,去是可以去,但要偷偷地去。」
昭鸞急聲道:「我一切都聽兩位姐姐的!」
「那好,你去換上宮女的衣服,準備點吃的,我們一塊兒去看皇后。」
昭鸞大喜過望,連忙興沖沖地去準備了。她一齣嘉寧宮,姜畫月就急聲道:「你瘋了,這種事情怎麼能答應她?」
「放心吧,姐姐,皇上不會怪罪的。」
「你怎知皇上不會怪罪?他對薛氏現在可是……」
姜沉魚柔柔地打斷她道:「薛氏是薛氏,皇后是皇后,皇上分得清楚的。」
姜畫月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道:「這話怎麼說?」
「你想,皇上連薛肅的腦袋說砍就砍,可見對薛家根本已經不留半分情面,既然如此,卻為何只是把皇后打入乾西宮,而沒有一杯毒酒或一條白綾賜死呢?」
「你認為皇上念著薛茗的舊情?那不可能,天下皆知他對薛茗素來冷淡,哪兒來什麼情分可言?」
姜沉魚搖了搖頭:「只怕天下人都錯了。皇上娶皇后時,才十三歲。當時先帝專寵太子荃,對他遠遠談不上寵愛。由於薛懷同王氏是死對頭,王氏既然站在了太子那邊,他就當然要扶植另外一個,因此,薛懷挑中了皇上,並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也就是說,對皇上而言,薛茗實乃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個轉折點。」
姜畫月不解道:「這與舊情何干?」
「自從娶了薛茗之後,皇上得到薛、姬兩家的幫助,最終得了帝位。但在得位的過程中,薛家日益龐大,最後連皇上也控制不了了,當他與薛懷的矛盾日益加深時,薛茗成了他的保護傘,也可以說是這一矛盾的緩和地帶。這麼重要的一個女子,你真的認為皇上會對她一點感情都沒有?」姜沉魚說到這裡淡然一笑,眼中別有深意,「如果我沒猜錯,我認為皇上其實是很喜歡薛茗的,但是作為一個帝王的自尊,以及他對權力的野心,令他不得不對她冷淡,刻意保持一定的距離。因為他知道,他遲早會除去薛家,若太愛那個女子,到時候猶豫心軟,必壞大事。可是,他終究還是手軟了,殺了薛肅,追殺所有的薛家人,卻獨獨讓薛茗活了下來。」
聽聞昭尹喜歡薛茗,姜畫月心中流過很微妙的情感,不悅道:「這只是你的推斷,事實如何,我們並不能肯定。」
姜沉魚又是一笑:「姐姐若是不信,就一起去冷宮看看吧。沉魚保證,你去冷宮看皇后,皇上知道了也會假裝不知,不會怪罪的。」
不信歸不信,但話已經放出去了,姜畫月也只能作罷。待得昭鸞換好衣服拿了食籃來時,她們三個撇開宮人,一起出了門。走了半頓飯工夫,才到乾西宮。
參天樹木蕭條,葉子俱已掉光了,廊前的雜草因寒冬的緣故,全都變成了枯黃色,景緻一片荒蕪。
兩盞燈籠高懸於雕樑之上,一盞已被風吹破,另一盞的繩子斷了一根,歪歪地垂在那裡,被風一吹,搖搖晃晃,也似乎隨時都會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