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緣誤

禍國 十四闕 第2頁,共2頁

昭尹挑了挑眉:「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能說什麼?」

「行了,你下去吧。今日之事就暫且作罷,不得再有下次。」

昭鸞大喜,連忙拜謝:「就知道皇兄最疼我了,皇兄萬歲!」蹦蹦跳跳的正想走人,昭尹忽問道:「姜沉魚是個什麼樣的人?」

昭鸞眼睛一亮,回身興奮道:「姜家姐姐是個大美人哦!不是我說,她可比那個什麼西禾東禾的美多啦,又溫柔又善良,還很有才華,彈得一手好琴……」

昭尹眼角彎彎,似笑非笑道:「也就是說,既有姬忽之才,又有曦禾之貌嘍?」

昭鸞「啊」了一聲:「對!就得這麼形容!太精準了,沒錯,她就是這麼一個好姑娘哪!」

「行了知道了,你跪安吧。」

「噢。」昭鸞轉身走了出去。昭尹臉上的笑容逐漸淡去,低頭看向書案,在一大堆摺子中間,平攤著一份密報,上面只有一句話:「右相有意許小女沉魚於淇奧侯為妻」。

他注視著那行字,沉吟許久,忽喚道:「田九。」

田九如幽靈般出現在書房中。

「最近皇后有何動靜?」

「回皇上,皇后每日里只是悉心照看薛採,並無異狀,也不曾與其父通訊。」

「那麼薛肅呢?」

「中郎將終日里只是同其他將領飲酒作樂,也無異狀,不過前夜亥時一刻,左相的女婿侍中郎田榮去過他府中,兩人單獨說了會兒話,坐不到一盞茶工夫便走了。至於說了些什麼,尚不得知。」

昭尹沉默,最後起身道:「擺駕,朕要去寶華宮。」

田九彎腰退下,換了大太監羅橫前來服侍,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景陽殿,往赴寶華宮。時入夜,宮燈盞盞明,映在琉璃上,五色斑斕。

奢華皓麗的寶華宮,在夜景中更見璀璨,卻不見絲毫人影。

見此情形,昭尹心中多少有數,便揮手讓身後的侍從也退了下去,獨自一人走進門內。

穿過長長一條廊道後,一灣碧池展現在了眼前,水旁有階,階形呈圓弧狀,而三尺見方的池底,積著累累碎瓷。

池旁坐著一人。

那人披散著一頭長髮,穿著件純白絲袍,絲袍的下襬高高挽起,露出光潔如玉的兩條腿,浸泡在池水之中。她身旁的空地上,擺放著許多酒杯。杯身輕薄,花色剔透,觸之溫潤如玉,乃是以璧國赫赫有名的「璧瓷」燒製而成。

而她,就那麼隨隨便便地拿起其中一隻酒杯,再隨隨便便地往池中一丟。「哐啷——」瓷器落於水中,與琉璃相撞,發出一種難以描述的脆音。

她揚眉,再拿起一隻,再往池中丟。一時間,大殿內只聽得到一下下的水花凌亂聲,分明清冽脆絕,卻又淒厲幽怨。

她聽著那樣的聲音,看著池底逐漸增厚的青瓷殘片,素白如衣的臉上始終帶著一種懨懨的神色。而這一幕映入昭尹眼中,忽然間,就有了那麼點意亂神迷的情動。

他走過去,一把拉住她的手,然後,將她摟進懷中,低聲輕喚:「曦禾……」這二字出口,其音沉靡,竟是數不盡的纏綿入骨。

曦禾沒有回頭,視線依舊望著池底的碎瓷,淡漠而冰涼。

昭尹將頭抵在她頸間,輕輕嘆道:「你又拿這些死物出氣了……」

曦禾唇角上挑,懶懶道:「這不挺好麼?古有妹喜撕帛,今有曦禾擲杯;古有妲己以酒為池,懸肉為林,今有曦禾以瓷為池,琉璃為宮。唯有如此,才當得起這‘妖姬’二字,不是麼?」

昭尹將她的身子翻轉過去,直視著她,微微一笑:「你自比妹喜妲己,難道是要朕做夏桀商紂?」

曦禾定定地回視著他,許久方將臉別了開去,淡淡道:「皇上便是想當夏桀商紂,也得有那個本事才行,你如今手無實權,處處受制於臣,何來夏桀商紂的威風可言。」

被她如此奚落,昭尹不但不怒,反而笑了起來,將她摟緊了幾分:「曦禾啊曦禾,世人都只道朕愛你之容,卻不知,朕真正喜歡的,是你這狠絕的性子啊,不給別人後路,也不給自己留後路。這話要傳了出去,便有十個腦袋也要丟了。」

曦禾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丟了就丟了吧,反正皇上又不是第一次犧牲臣妾。」

昭尹低嘆道:「曦禾,時機未到啊。朕向你保證,很快,很快就能讓你一解當日落水之恨。」

曦禾聽後,忽然笑了,她的五官本有一種肅麗之美,但笑容一起,就變得說不出的妖嬈邪氣,眉目間更有楚楚風姿、懶懶神韻,令人望而失魂。

「皇上真是打的好算盤,又把這事歸到了臣妾頭上,到時候薛家要是滅了族,百姓提起時,必然說是臣妾害的,看來臣妾這妖姬之名,還真是不得不做下去了。」

昭尹凝望著她,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悲傷之色:「朕知道虧欠你許多……」

曦禾的回應是一聲冷笑。

昭尹不理會她的嘲諷,繼續說了下去:「所以,朕會在其他事上彌補你。有些事,只要你覺得開心,朕都會盡量依著你。」

「比如這琉璃宮,這碎璧池?」

「還有……」昭尹停頓了一下,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姜沉魚。」

曦禾怔了一下,回首看他,眼瞳中彼此的倒影搖曳著,模糊成了漣漪。

第二日,宮裡傳下話來,要姜沉魚進宮教曦禾夫人彈琴。

姜家全都對此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這差事怎麼就指派到了沉魚頭上。按理說,妃子想學琴,自可請天樂署的師傅教,再不濟,找宮裡會琴藝的宮女,怎麼也輪不到右相的女兒。這曦禾是出了名的驕縱蠻橫,教她彈琴,一個不慎,可能就會惹禍上身。

姜夫人想了又想,道:「沉魚,要不你就裝病吧?」

嫂嫂道:「是啊,還是找個理由推辭了吧,這差事,是萬萬接不得的。」

便連姜仲也道:「此去恐怕艱險,還是不去為妙。」

但姜沉魚最後卻淡淡一笑,道:「爹,娘,嫂嫂,曦禾夫人傳召我,必定是心中做了決定的,即便我此番借病推託了,下次她還是會尋其他藉口找我,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所以,我決定了,我去。因為我也很想知道,她,究竟想做什麼。」

就這樣,姜沉魚第二日進了皇宮。轎子在寶華宮前停下,她在宮人的攙扶下走進花廳,輕羅幔帳間,曦禾倚在一扇窗前默默出神,陽光勾勒出她幾近完美的側面輪廓,眉睫濃長。

不知為何,看起來竟那般憂傷。

原來這位囂張跋扈的美人,也是會憂傷的。

姜沉魚屈膝施禮。

曦禾轉過頭來,清亮的眼波帶著三分驚訝三分探究三分端量再融以一分的苦澀,望著她,望定她,最後長長一嘆。

此後,曦禾隔三差五便傳姜沉魚入宮教琴,但名為教琴,實質上,只是沉魚負責彈,她負責聽,基本上不說話。

姜沉魚覺得她是在觀察她,但卻不明原因,因此只能儘量做到謹言慎行。

在這段期間,黃金婆沒有食言,果然帶了姬嬰的庚帖回來。庚帖乃是以淺紫色的紙張折成,印有銀絲紋理,圖案依舊是白澤。除了生辰八字外,上方還寫了一幅上聯:

櫻君子花,朝白午紅暮紫,意難忘一夜聽春雨。

字如其人一般的清俊飄逸,靈秀異常。

姜沉魚想了想,回了下聯:

虞美人草,春青夏綠秋黃,於中好六彩結同心。

黃金婆誇道:「真不愧是姜小姐,對得好,對得妙啊!」

嫂嫂笑道:「他這櫻君子花,嵌入了‘嬰’字;沉魚便還他虞美人草,得了‘魚’字,真是好對。」

眾人說笑了一番,散了。姜沉魚回到閨中,卻開始惆悵:公子此聯似有所指,撇去前半句不說,那「意難忘」是什麼意思?而「暮紫」二字又隱喻不祥,真真讓人琢磨不透。

但她也只能心中暗自琢磨,不敢說與母親知曉。偏這夜天又轉寒,大雪積了一地,第二日,她去皇宮彈琴,才進寶華宮,便聽宮女道,夫人病了。

一名叫雲起的宮女將她引入內室,屋內生了暖爐,還夾雜著淡淡的藥香。七寶錦帳裡,曦禾擁被而坐,臉色蒼白,看上去相當虛弱。

她本想就此退離,曦禾卻道:「你來得正好。不知你可會彈《滄江夜曲》?」

姜沉魚呆了一下,應道:「會。」當即就彈了起來。

琴聲清婉,若長江廣流,綿延徐逝之際,忽一陣雲來,大雨滂沱,江濤拍案,驚起千重巨浪。水天一色,雲霧瀰漫的夜景中,一條蒼龍出雲入海,飄忽動盪。

此古曲激昂澎湃,又極重細節,但她輕挑慢拈間,信手彈來,竟是不費吹灰之力。

曦禾聽著看著,眼睛開始溼潤,最後落下淚來。

姜沉魚吃了一驚,這一分神,角弦頓時斷了,她連忙跪下道:「沉魚該死,請夫人恕罪!」

曦禾並不說話,只是一直一直看著她,目光裡似有淒涼無限,最後突然身子一個劇顫,噗地噴出血來。

不偏不倚,全都噴在了她臉上。

身旁宮人驚叫道:「夫人!夫人你怎麼了?」

曦禾砰地向後倒了下去,陷入昏厥。而姜沉魚頂著那一頭一臉的鮮血,嚇得幾不知身在何處——

怎麼會這樣?

此後發生的事情像是一齣戲,而她跪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那出戲,由始至終,感覺到一種近於死亡般平靜的紊亂。

先是雲起喚來了太醫,繼而皇帝也來了,小小的內室,一下子圍了好多人,濃重的藥味沉沉地壓下來,令她覺得幾乎窒息。

耳旁有很多聲音,隱隱抓住幾個字眼:「此病蹊蹺……恐有性命之憂……為臣無能……」視線中,無數衣角飄來飄去,黃色的是皇上,紅綠青藍五顏六色的是妃子,淺紫的是宮人,最後,突然出現了一抹白色。

與此同時,外面有人通傳:「淇奧侯到——」

姜沉魚抬起頭,隔著繡有美人圖的紗簾,看見姬嬰跪在外室,白衣鮮明,宛如救星。她眼圈一紅,就像溺水之人看見了浮木一般,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但於那樣的戰慄中卻又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會有事了。

只要他一來,自己,就絕對不會有事。

昭尹回身,臉上也有鬆了口氣的表情,揚聲道:「淇奧你來得好,這幫太醫院的廢物,竟沒有一個瞧得出曦禾得的是什麼病,你快去擬折,朕要把他們通通撤職!」

姬嬰依舊鎮定,語調不緊不慢,聲音也不高不低,但聽入耳中,偏又令人說不出的受用:「皇上請息怒。微臣聽聞夫人病後便速速趕來了,並且,還帶了一位神醫同來。」

昭尹眼睛一亮:「快宣!」

一青衫人在羅橫的帶領下走了進來,在姬嬰身旁一同跪下:「草民江晚衣,參見陛下。」

內室中一老太醫的身軀晃了幾下,滿臉震驚。

昭尹道:「你是神醫?」

青衫人答:「神醫乃是鄉民抬愛,不敢自稱。」

「你若能治好曦禾之病,朕就欽賜你神醫之名!快快進來。」

那名叫江晚衣的青衫人應了一聲,躬身而入,開始為曦禾診脈。從姜沉魚的角度看過去,只見他五官姣好若靜女,全身上下透露著一股儒雅之氣,不似名大夫而更像個書生。

而身旁的老太醫望著他,表情更加惶恐,籠在袖子裡的手抖個不停。

江晚衣抬起頭,對著他微微一笑:「父親,許久不見,近來可還安好?」

老太醫一口氣堵在了胸坎裡,根本說不出話來,而其他人更是目瞪口呆,萬萬沒想到,淇奧侯請來的神醫竟然就是太醫院提點江淮的獨子。

聽他之言,這對父子似乎已經有很多年不曾見面,而今再見,卻又如此詭異,真真令人猜測不透。

昭尹沒去理會其中的複雜關係,只是焦慮地問道:「如何如何?曦禾得的究竟是什麼病?為何會突然嘔血,昏迷不醒?」

江晚衣擰著兩道好看的眉,沉吟不語。

昭尹又道:「她數日前曾受風寒,得過內有蘊熱、外受寒邪之症……」

江晚衣放開曦禾的手,直起身來行了一禮,緩緩道:「回稟皇上,夫人得的不是寒邪之症。」

姜沉魚頓時心頭猛跳,升起一股不祥之兆。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似的,江晚衣下一句就是:「事實上,夫人是中了毒。」

「中毒?」昭尹面色頓變。

「嗯,而且如果在下沒有猜錯的話,這種毒的名字叫做‘愁思’。顧名思義,服食者將會身體虛弱,元氣大損,一日比一日憔悴,最終悄然病逝。」

昭尹怔立半晌,急聲道:「既知毒名,可有解方?」

「皇上請放心,夫人乃是貴人,自有天助,必會平安度過此劫,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夫人中毒已深,累及腹中稚兒,所以,這胎兒,恐怕是保不住了。」

昭尹整個人重重一震,顫聲道:「你說什麼?再給朕說一遍。」

姜沉魚緊張地盯著江晚衣,心中有一個奇怪的聲音在喊:

不要說,不要說,千萬不要說!

但是,薄薄的兩片唇輕輕張開,皓齒閉合間卻是冰涼的字眼:「回稟皇上,夫人不但中了毒,而且已有一個月的身孕,只不過,如今已成死胎。」

姜沉魚不禁閉了閉眼睛,一時間手心冷汗如雨,腦中兩個字不停迴旋,那就是——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饒是她再怎麼不理俗事,再怎麼厭惡宮闈爭鬥,但不代表她就對此全然不知。皇帝的妃子有了身孕,又被人暗中下毒致死,這一事件就好比千層巨浪掀天而起,一旦查實,牽連必廣。而她偏在這一刻,跪在這裡,親眼目睹這一鉅變的發生,註定了再難置身事外。

一時間,山雨欲來風滿樓,可憐她毫無抵擋之力。

姜沉魚咬著下唇,再次將視線投向一簾之隔外的姬嬰,那麼公子啊公子,你在這一事件裡,又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果然,昭尹聞言震怒,拍案道:「真是豈有此理!是誰?是誰膽敢對朕的愛妃下毒?來人,把寶華宮內所有的當值宮人全部拿下,給朕好好審問,一定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這一聲令下,宮女太監立馬跪了一地,求饒聲不絕於耳,但全被侍衛拖了下去。只有姜沉魚,依舊跪在一旁,無人理會。

最後還是昭尹轉頭盯住她,問道:「你是誰?」

「臣女姜沉魚。」

「你就是姜沉魚?」昭尹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似乎有點兒意外,但很快面色一肅道,「此事與你無關,你受驚了,回去吧。」

姜沉魚沒想到皇帝會如此輕易放她走,連忙叩謝,剛想起身,雙腿因跪得太久而僵直難伸,眼看又要栽倒,一隻手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

回頭,看見的正是公子。

姬嬰望著昭尹道:「皇上,就讓微臣送姜小姐出宮吧。」

昭尹的視線在二人身上一掃,最終點了點頭。於是,姬嬰便扶著姜沉魚離開那裡,慢慢地走出宮門。

沉魚心中好生感激,剛想開口說話,姬嬰忽然鬆開她的手臂,從一旁的欄杆上攏了捧雪,只聽「呲」的一聲,雪化成了水,嫋嫋冒著熱氣。他又從懷中取出塊手帕,用水打溼,擰乾遞到她面前。

姜沉魚這才想起剛才曦禾噴了她一臉的血,而她事後一直跪著,根本不敢擦拭,可想見自己現在會是如何一個糟糕模樣,卻偏偏全入了他的眼睛。一念至此,不禁大是窘迫,連忙接過帕子。但一來血漬已乾,不易擦洗;二來此處無鏡,看不見到底哪兒沾了血,因此一通手忙腳亂地拭擦下來,反而令原本就凌亂的妝容更加混沌,紅一縷黃一縷的無比狼狽。

姬嬰輕嘆一聲,從她手裡拿走溼帕,一手端起她的下巴,一手輕輕為她擦去血跡。溼帕與他的手指所及處,那一塊的肌膚便著了火,開始蓬勃地燃燒。她既惶恐又忐忑,但更多的是難言的羞澀,想抬起眼睛看他,卻又害怕與他的視線接觸,只能低垂睫毛看著他的衣襟,心中逐漸泛起脈脈柔情。

他好……溫柔。

他這麼這麼的……溫柔。

此生何幸,讓她能與這樣一個溫柔的男子締結良緣?自己,果然是有福氣的吧?姜沉魚心裡一甜,忍不住還是抬起視線看姬嬰的臉,誰知,也就在那一刻,姬嬰放開了她,收回手道:「好了。」

眼看他就要把手帕扔掉,姜沉魚連忙喊:「等等!那帕子……給我帶回家洗淨了再還給公子吧。」

姬嬰道:「一條手帕而已,不必麻煩。」到底還是丟掉了。

她心中一涼,像是有什麼東西,也隨著那手帕一起被丟掉了。為了消除這種異樣的感覺,她連忙轉移話題道:「那個……曦禾夫人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吧?」

姬嬰淡淡地「嗯」了一聲。

她只好又道:「我剛才……真的是很害怕,她突然吐血,我嚇得不能動彈……」訕訕地笑,笨拙地說,但終歸還是說不下去。

好尷尬。難言的一種尷尬氣氛瀰漫在他和她之間,雖然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但亦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就在那時,一騎自殿門外飛奔而入,到得跟前,翻身下馬,屈膝拜道:「侯爺,出事了!」那是一個四旬左右的灰襖大漢,濃眉大眼,長相粗獷,唯獨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左眉上方還文了一條紅色的三爪小龍。

姬嬰揚眉:「什麼事?」

大漢瞅了姜沉魚幾眼,雖有猶豫,但還是說了出來:「潘方單槍匹馬地跑薛府鬧事去了。」

「為什麼?」

「聽說……聽說他的未婚妻子去薛府說書,被薛肅給……給玷汙了。」

什麼?姜沉魚睜大了眼睛,潘方?就是那日見過的潘方?他的未婚妻子,豈非就是秦娘?天啊!天啊……

姬嬰眼中閃過一絲怒色:「我這就去薛府。」轉眸看一眼她,又補充道,「朱龍,你送姜小姐回右相府。」

不待她有所回應,就一掀長袍下襬,縱身上了大漢來時騎的馬,駿馬抬蹄嘶鳴一聲,飛馳而去。

那邊,名叫朱龍的大漢朝她拱一拱手,恭聲道:「姜小姐,請。」

姜沉魚雖然擔憂,但亦無別法,只得跟著他先行回府。到得府中,家裡的下人們見了她又個個面帶異色,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

她被今日所發生的一連串事件搞得心浮氣躁,又見下人如此失態,不禁怒從中來,厲聲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握瑜,你說!」

握瑜顫聲道:「小姐,今日午時,壓在神案祖宗牌位下的庚帖,突然、突然……」

「突然怎麼了?」

懷瑾幫她接了下去:「不知從哪兒漏進了一陣風,把燭臺吹倒,燒著了那庚帖……」說罷,從身後取出一物來,抖啊抖地遞到姜沉魚面前。

淺紫色的折帖,已燃掉了一角,正好把銀色的白澤影像從中一分為二,也把那句「櫻君子花」的「櫻」字,給徹徹底底燒去。

握瑜在一旁輕泣道:「小姐,這可怎麼辦好呢?庚帖入屋三日,若生異樣則視為不吉,不可成婚……」

不可成婚——

不可成婚——

這四字沉沉如山,當頭壓下,擴大了無數倍,與兩個今日已在腦海裡浮現了許多次的字眼,飄飄蕩蕩地糾纏在一起——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