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周亞迪的冤家。」他將菸頭丟在腳下踩滅,拍拍手,四下看了看,對我說:「注意警戒。」
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也只能按他說的做,找到個凸起的石塊站了上去,一邊四下張望,一邊看他搞什麼鬼。他蹲下身子,雙手在地上摸索著,居然生生從草地上摳起一塊木板來,從那下面拎出一個箱子。他拍了拍手提箱上面的土,平放在我腳下的石頭上,開啟皮箱,裡面竟然是幾把六四式手槍,還有一堆壓滿子彈的彈夾。
他取出一把凌空拋給我,我就手一接糊了我一手槍油,推開槍膛一看,果然是全新的。他又丟過來幾個彈夾說:「擦乾淨,一會兒幹活。」
我好奇地問:「幹什麼活?」
他把箱子放回去,隱蔽好後說:「殺人。」
我大驚失色:「殺人?不是搶劫嗎?」
他一腳踹過來。「你小聲點,怎麼基礎素質這麼差?你老實說,你是不是老徐剛從學校裡挑出來的雛兒?」神色緊張地四下看了看,喃喃道,「我怎麼覺得老徐這次把我坑了……」
他叼著煙,坐在一旁的大樹杈上觀察著周圍,時不時疑惑地看我一眼。我生怕他繼續追問,儘管我們有不得相互打聽經歷的紀律,但現在這種境地,他問了,我還能不說嗎?而且,先前徐衛東給我貼的光環,也是我自己一點點熄滅的,現在暴露出來,我丟的不僅是自己的面子,更丟了徐衛東的臉面。萬一他再知道我是哪個學校的,我豈不是丟了整個學校的臉?
幸好擦槍這種事就算閉上眼我也做得來,為打斷他的思路,我說:「周亞迪那冤家是怎麼回事?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
「我就等著看你什麼時候問。」他跳下樹來說,「周亞迪有個死對頭叫胡經,勢力與他不相上下,招了幾個殺手準備趁著周亞迪坐牢的機會殺了他,我們必須趕在殺手進入監獄之前把事辦了。要不事情就失控得太嚴重了。不論怎麼說,我在這裡也是外國人。犯罪、被抓、審判再坐牢所花的時間會比他們本地人長一些,現在只能走這條路,為我贏取更多的時間,爭取在他招募到下一個殺手前先進去。」
我將擦好的一把槍丟給他,繼續擦第二把。
「一會兒你會看到負責為胡經找殺手的那個經紀人,認準這個人。」他擺弄著手中的槍說,「我進監獄後,你要盯住他,發現他招到新的殺手以後,第一時間先告訴我這殺手的特點,我好在裡面提前準備應付。你自己不能貿然動手,以免出什麼紕漏,你可不能有什麼好歹,不然我沒法跟老徐交代。」
我一聽就來氣了,正想說什麼時候我的安全需要他來對徐衛東負責了?他又接著說:「你不用廢話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現在不是賭氣逞強的時候,以後有你威風的機會,但不是這次。」
我轉而好奇地想,他得到的這些資訊來源是哪裡?難道因為他級別比我高,就能得到更多的情報支援?為什麼我來之前,別說什麼胡經,就連目標人物周亞迪的資料都少得可憐。徐衛東說過程建邦掌握的情況更多,那他不是應該向上級彙報的嗎?
我說:「你說的那殺手經紀人,還有胡經,還有有人買兇殺周亞迪的情報都是哪裡來的?」
「你一定是還沒畢業就被選出來了,老徐選人的本事是出了名的,也許你的確有兩下子,不過……」程建邦摸著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子,看著我,緩緩地說,「你吸引老徐的到底是什麼呢?」他挨著我坐下,拍拍我,「不過,我一看你就不是個小氣的人,所以我有什麼就敢跟你說什麼。」
聽到他懷疑我的能力和徐衛東眼光的話時,我非常憤怒,都打算要發飆了。最後他冒出來這麼一句,把我已經快要湧出胸口的火又生生地壓了回去。他說:「我來過這裡很多次,這次待的時間最長,有兩個多月。這裡是距離金三角最近的一個鎮子,也是他們和外面溝通的最佳地點,兩個多月的時間可以認識很多人,做很多事,剛跟你說的那些人和事,都是在這兩個月裡知道的,不是我賣關子,實在沒時間跟你解釋這麼多了。」他看了看天色說,「時間差不多了,下山幹活去。」
5
程建邦帶著我在街上晃悠,像兩個遊客似的閒逛,時而蹲下拿起小攤上的工藝品把玩,時而還會一臉淫笑地朝路邊的妓女詢價。
我只當他是在消磨時間,也沒多想,心不在焉地跟在他旁邊。哪知一直轉到夜裡都不見他有要行動的樣子,我正要發問,他用胳膊搗了我一下說:「不能用槍了,找機會在沒人的地方下手吧。不過這傢伙看上去練過,一定要下死手,速戰速決。」
我茫然地看著他說:「哪個傢伙?」
他看外星人一樣盯著我說:「你跟著我這半天在幹嗎?逛街嗎?」
我頓時明白他一直在跟蹤什麼人,可悲的是,我不僅不知道他跟的是誰,連他在執行跟蹤這件事都不知道。我不禁有些沮喪,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勝任他的助手,也明白了他最初見到我時失望的原因。看來,我很有可能會是他的一個累贅。
可眼下不是反省的時候,我必須振作起來,不再去關注所謂的面子問題,打起精神竭盡全力去協助他。我說:「我大意了。」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手指在太陽穴上揉了揉說:「你九點鐘方向,那個穿淺綠色短袖襯衫的。」
我儘量自然地轉過身,一眼看到了目標人物。那是一個看似十八九歲的少年,神色舉止中還透露著幾分稚氣,無論如何我也無法將他與殺手聯絡起來。我心裡這麼一走神的工夫,那少年扭過了臉正好與我打了個照面,我一緊張急忙把臉轉開,隨即就意識到這個動作太過刻意,趕緊又轉過頭看他。這一連串的舉動使我跟那少年都緊張起來,他瞬間繃緊了身體,不等我有所反應,「噌」的一下朝人流中鑽去。
程建邦低聲罵了一句,快步跟了上去。
我懊惱不已,只能緊隨其後。那少年的動作十分靈巧,閃避著街上的行人,幾乎就要脫離我的視線。我加快步伐,仔細辨認著他的身影,但還是跟丟了。我立刻盯準程建邦,相信他一定不會犯我這樣的低階錯誤,好在他的個頭在這種地方顯得很大,目標還算明顯。
拐出那條街,就見程建邦閃身進了一條小巷,眼前的路上幾乎沒什麼人了。我邁開步伐快步追進那條巷子,就見程建邦已經用槍把那少年逼到了一堵牆前。
那少年一邊後退,一邊還回頭尋找退路,可惜,那是條死衚衕。
程建邦見我趕到,低聲說:「動手。」趁那少年的注意力都在他的槍上,我上前一腳踹到那少年肚子上,直接把人踹到了牆角。我心想自己不能一事無成,便衝了上去,只想三下五除二將其制伏再說。眼看就要到那人跟前了,他居然從懷中摸出了一把手槍。我根本沒有時間去害怕或者猶豫,伸出手一把攥住槍管,連槍帶他的手一起扭到了他後背,將無名指就勢塞到扳機後面,防止他扣動扳機。
那少年的胳膊被扭到了身後,整個人正面貼在牆上動彈不得,為防萬一,我使足勁一膝蓋朝他胳膊肘頂去,只聽到「嘎巴」一聲,我扭著他胳膊的手頓時覺得輕鬆了。他那隻拿著槍的手帶著整條胳膊被我從他肩膀的關節上生生「摘」了下來。
我擔心他疼得叫出聲,另一手捂住他的嘴,順勢掰著他的頭把他放倒趴在地上。我騎在他後背上,一手揪著他後腦的頭髮,一手將他下巴儘量往上託,使他既不能動彈,也無法出聲,能聽見他喉嚨裡隱隱發出痛苦的呼嚕聲,但無論如何也無法按住他身體的顫抖。
此時,我只消用開瓶啤酒的力氣就能扭斷他的頸椎。
我長長地呼了口氣,託著他下巴的手不知道是跟著他在抖,還是我自己在抖,一直不停地哆嗦著。程建邦收起槍,扭頭朝巷口看了眼,對我點點頭,轉過去背對著我盯著巷口。
我知道,他點頭的意思不是為了稱讚我之前那一整套動作的連貫且完整,而是要我即刻扭斷這少年的脖子。我喘著氣,低下頭見他脖子上的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淌,從這個角度看去,他長長的睫毛隨著眼睛快速地扇動著。
我還是不願意相信他是個殺手,甚至懷疑程建邦認錯了人。我的神經越繃越緊,像極了第一次在刑場槍斃死刑犯時的感覺,只不過這次不是用槍,而是用手,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少年頸部動脈劇烈的跳動。
我手下猶豫著,眼睛不由地朝程建邦瞟去,我擔心因為此時自己的不果斷,再次惹來他的嘲笑。極度的緊張,使得我渾身的力氣都積攢到扳著少年下巴和後腦的雙手上。
程建邦轉過身來,大概想看看進展。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不知是我太過緊張,還是被突然轉身的程建邦嚇到,手下竟然一鬆。那少年趁著這個空當立刻掙脫雙手,腰一拱一翻,將我從身上翻下,他就地滾了半圈,就手摸向剛被我踢開的手槍。我喊了一聲,飛身撲過去,正好壓在他身上,他已經撿到了槍,伸直胳膊瞄向程建邦,情急之下,我見奪槍已經來不及,又怕程建邦躲閃不及,索性扳著他的下巴和後腦,雙手驟然發力。清脆的一聲骨節斷裂聲後,只覺得他整個身體猛地一頓,停止了顫抖,癱軟了下來。
我的手還緊緊地掰著那顆頸椎已經斷裂、只連著皮肉的頭顱,指甲幾乎要嵌到皮肉裡面去了。我用力挺直脊背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潮悶的空氣,終於放鬆了肌肉,鬆開了雙手。
我想裝作若無其事地起身,腿上居然一點力氣也沒有,只好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扶著身邊的牆站了起來,靠在牆上大口地喘氣。
程建邦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問我:「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說:「沒事,有點熱。」
他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先離開這裡,回去再說。」
我應了一聲,整了整衣服,隨他往回走,一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
我本想趕緊回去把自己扔到床上躺一會兒,但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進衛生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中略顯疲憊和蒼白的自己,不禁發起呆來——我不能每次做完這樣的事都像是被抽了筋一樣。況且,也不是每次做完這樣的事都有時間讓我去整理自己。
「躲裡面補妝吶?」程建邦在外面喊了一聲。這句話好熟悉,一定在哪裡聽到過。
「太熱,洗把臉。」我趕緊用水潑了把臉,走出衛生間。
桌上擺滿了啤酒,程建邦蹺著二郎腿叼著煙,手裡拿著一瓶開啟的酒。想起來了,剛才他那句話是上次我從甘肅執行完任務回去後,在徐衛東辦公室門口徘徊時徐衛東說過的。也許他們都喜歡用「補妝」這種幽默來給一個內心掙扎的戰友臺階下。或者,他們都曾經歷過「補妝」的過程,才一步步成長為一個真正的戰士。
程建邦舉舉酒瓶,笑著說:「來,喝,就當給我送行了,下次見面就得在探監的時候了。」
我不知道換作我,是否還笑得出來。我坐下說:「你別怪我多嘴,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監獄裡面情形太複雜,而且,值得嗎?」
程建邦收起笑容,把酒瓶放到桌上,低著頭半天沒有言語。我想起他之前提到的那個殺手經紀人,於是問道:「那個殺手經紀人在哪兒?你不是說要我盯住他嗎?」
程建邦想了想說:「我改主意了。」
「為什麼?」
「說實話,你的表現讓我有點失望,我擔心你盯人不成反被人發現,我可不想你在這種事上沒了命。」他按住想站起來與他爭執的我,說,「你別激動,我沒空和你爭論,你自己回憶一下你今天的表現。」
我徹底沒了底氣,今天的確是我掉了鏈子。我說:「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索性把那個經紀人幹掉,一了百了?」
程建邦嘆了口氣說:「你能成熟點嗎?第一,那是我的資源,我有我的利用模式,不需要別人來摻和。第二,天下就他一個殺手經紀人嗎?至少現在我知道他手裡都有什麼檔次的殺手,一旦把他幹掉,對方換一個經紀人,你覺得我們還有時間重新去了解一個殺手經紀人的背景和手裡的殺手資源嗎?」
他的這番話讓我很不痛快,可又找不出一句有力的話反駁。他說得對,總結下來就是我還沒有資格共享他手裡的資源,或者說,那些資源他交給我也是浪費。
我也無心再談論,兩個人就那麼悶著。他先打破沉默,說:「你剛才問我是不是值得,對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認真地點點頭。
他說:「如果我跟你說我幾年前也想過這樣的問題,你會不會覺得我在擺老資格?」
我毫不猶豫地說:「會。」
他笑了笑說:「做事的時候,只要時間允許,就要把情況想複雜些。可你現在還是想簡單點好,你只是在完成你當初的承諾而已,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理由?難道你當初對著國旗說的那些都是違心的?難道你來之前接老徐給你的任務時很不情願?」見我低著頭不作聲,他接著說:「當初那麼豪氣干雲,怎麼現在慫了?」
我脖子一梗,說:「誰慫了?」
他看著我,像是鼓勵我說下去,我卻不知說什麼了。也許被他說中了,方才死在我手中那少年稚氣未脫的臉,像是一幀出錯的畫面,時不時在我眼前閃動一下,每一下都讓我心中一寒,好幾次都沒忍住打了個寒戰,不知道程建邦是不是注意到了我這些細微的變化。他說:「沒慫就好,我得提醒你幾件事:我進去之後,每個探監日務必去看我,除了給我送些日用品之外,主要是及時把我得到的情報傳回去。」
我覺得氣氛越來越凝重,就快要喘不上氣了。我振作了一下精神,說:「你放心好了,保證一次不落,你在裡面好好改造,爭取早日重返社會。」說完我先笑了起來。
程建邦表情有些詫異地看著我,見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嚴肅,我也愣了一下,生生將笑容收了回去。我抽了口煙想掩飾自己的尷尬,他這才哈哈笑起來,拍著我的肩膀頻頻點頭。
或許是因為這個不太恰當的玩笑,又或許是酒精的作用,屋裡的氣氛漸漸變得輕鬆起來。而之前彼此間的一些距離,此時似乎也不見了,我們肆意地開著對方的玩笑,就像是很多年的老友。
我本來應該為搭檔之間的這種親密感感到高興才對,可當這種親密感出現以後,我又開始為他擔心。誰也不知道監獄裡會是怎樣的情況,尤其是這種專門關押重刑犯的監獄。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犧牲在我身邊的鄭勇和孫強,感覺心裡有一些酸澀。
我們坐在桌前,仔細分析了好幾次整個計劃,分析到最後,知道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是可以完全按照計劃走的,一切都需要他隨機應變。而我要做的實在太過簡單,只是接收和整理他獲取的情報按時上報。
那晚我翻來覆去沒有睡好,不是行動前的緊張,也不是天氣太熱的緣故,而是因為程建邦打了一夜的呼嚕,我實在是佩服他的淡定。
天矇矇亮時,我好不容易昏昏睡去,卻被程建邦推醒。他蹲在我的床邊,呆呆地看著我說:「我想起個事,你幫我分析分析。」
我坐了起來,清醒了一下頭腦說:「說吧。」
他神色沉重地問:「你覺得我長得怎麼樣?」
今天是關係整個任務進展最關鍵的一天,主角是他,他既然這麼問必然有他的道理。我認真地端詳著他說:「不錯啊,標準帥哥。」程建邦的五官有稜有角,身材高瘦挺拔,如果再換上件像樣的衣服,就更稱得上英俊瀟灑了。
他反而洩了氣,皺著眉頭說:「我擔心監獄裡的那些性飢渴也是這麼認為的,三五個我倒能輕鬆對付,可萬一我是萬人迷,他們輪番來襲,我恐怕真的支撐不了多久。」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們再想想,這個計劃有沒有問題?」
我安慰他說:「監獄裡都喜歡白的,像我這樣的膚色才有誘惑力,你看你現在黑成什麼樣了?人家的口味沒那麼重吧。」
雖然這麼說,我也不由得擔心他的安危。這幾次下來,我最怕的事不是流血和死亡,而是失去戰友。我更怕的是,一個人往往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我不得不承認,跟程建邦從碰頭到現在才幾天時間,無形中已經建立起了情誼,尤其是在這異國他鄉,顯得彌足珍貴。
中午,我們在一個廣西人開的米粉店裡,捏著鼻子吃了一碗不知道混合了多少種風味的米粉。臨別前,我說:「我的意思還是請示一下上面。」我覺得我和他像兩個玩耍的孩子,越玩越瘋,越跑越遠,脫離了父母的掌控範圍。四周的環境對我而言,是如此未知和險象環生,我已經不知道是對是錯了。
我只能把希望寄託在程建邦身上,希望他至少能記得回家的路。
「你怎麼就不信我?好,那邊能打電話,我給你十分鐘。」他指指不遠處的一個公用電話,「你去請示吧。」
我說:「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
撥通徐衛東的專線後,向他大概彙報了一下這邊的情況。徐衛東說:「我給你們的任務是什麼?我有沒有在任務附錄中說目標人物不會在監獄?以後類似的這種事,你們去抓鬮也別來問我的意見。」
我這才意識到原來程建邦之前已經請示過徐衛東了,不然不會和徐衛東說出一樣的話來。電話那頭的徐衛東放緩語速說:「注意安全,需要什麼支援隨時聯絡我。這個案子,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搞出太大動靜,不然一旦打草驚蛇,他們的網路我們就永遠都摸不清了。」
我掛了電話返回找程建邦時,他已經不在了。我知道,在這泰國北部偏僻的小鎮上,即將發生一起搶劫案。
6
本來我應該回旅館,等著程建邦因搶劫而鋃鐺入獄的訊息,但我實在無法按捺住心中的不安。
站在那家米粉店門口,看著剛才程建邦坐過的椅子,我猶豫了幾分鐘,還是決定去他的犯罪現場看看事態發展,也許有我能夠幫上忙的地方。
畢竟現在是大白天,程建邦要搶劫的那家珠寶店的位置算得上小鎮的黃金地段,人來人往的,難免會有什麼差池,尤其擔心他會被急著立功的警察開槍打到。我伸手攔了一輛tutu車(三輪摩托車),朝那家珠寶店趕去,不停地催促司機開快些,忍不住伸頭朝前張望著。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難道要祝他行動順利、成功入獄嗎?
這鎮子不大,如果有人開了槍,我一定可以聽得到。一直到我趕到目的地,都沒有發覺有什麼異常,街上的遊客還是那麼悠然自得地閒逛,操著各種語言和小販們討價還價,看起來一派繁榮景象。
問題是,程建邦呢?
付了車主錢後,我站在路邊朝人群中和各個可能藏匿的角落張望,都沒看到他的影子。我慢慢地朝那家店走去,剛到門口就見到了店內程建邦的身影,他看起來很從容,像個真的遊客一樣,雙手抱在胸前站在一節櫃檯前。店裡有四五個售貨員和三四個顧客,我掃了一眼他腰部別槍的地方,空蕩蕩的,看來他已經把槍藏在兩臂之間了。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正在想是不是該離這裡遠一點時,就見他側開身子,舉起槍對準了一個售貨員大聲喊:「搶劫!全都給我趴下。」
店裡所有人愣了一下之後全部舉起雙手,驚叫著爭先恐後地朝地上趴下去。
「嗒」的一聲槍響,程建邦槍口指著的那個售貨員胸口中了一槍,倒在血泊中。店內的女人此起彼伏地尖叫了幾聲,又很快安靜了下來。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說好不殺人的嗎?!
程建邦居然也愣在了那裡,茫然地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售貨員,又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槍,猛然轉過頭看到了我,一臉驚恐地衝我攤開手。
正在這時,他身後的那個顧客不知什麼時候用黑布蒙上了臉,不等他反應過來已經把槍抵在他的後腦上。那一刻我的心跳幾乎停止,我就差跪下來求那人千萬不要開槍了。
幸好那人並沒有開槍,只是在他的後腦上砸了一槍托,程建邦像一根柱子似的重重地倒在地上。
蒙面人用腳把程建邦手裡的槍踢開,我提到嗓子眼兒的心這才落了回去。蒙面人一手用槍指著店內的人,一手丟給一個女售貨員一個袋子,嘴裡嘰裡呱啦地不知嚷些什麼。那女售貨員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來,開啟貨櫃往袋子裡裝金銀首飾。
我這才反應過來,程建邦被人截胡了!
蒙面人見裝得差不多了,一把奪過袋子,舉起槍退了兩步,轉身跑出店外,鑽進路邊一輛在這裡隨處可見的破舊小轎車,絕塵而去。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太戲劇,根本沒有給我任何反應的機會。我傻杵在那裡,不知道是該過去還是不該過去。不一會兒警察就趕到了,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拖起地上還昏迷著的程建邦,戴上手銬丟進警車,然後封鎖了現場,趕走了所有圍觀的人,也包括我。
一直到被警察粗魯地推搡出警戒圈,我也沒能理出頭緒。這到底算是成功還是失敗?
之前我們計劃的只是搶劫,絕不傷及無辜。現在可好,不僅沒搶劫成,還出了人命。我擔心,這裡的警察會不會把殺人的帽子扣到程建邦頭上?那樣整件事就徹底失控了。
我趕緊回了旅館,收拾起自己的所有行李匆匆離開。我必須換個地方,免得警察連我一起抓去問話,到時候就算不是同謀,也得被他們驅逐或監控起來。那樣的話,這次任務就真的成笑話了,不遠萬里跑到這鬼地方,什麼事都沒做成,反倒被警察當作疑犯控制起來。到時候就算徐衛東不處分我,我自己都會抽自己幾個大嘴巴。
我在街上轉了一圈,深思熟慮之後,還是決定在原先那家旅館對面開了個房間。第一,那裡出口多便於撤退。第二,可以隨時觀察到之前旅館的情況,也好做出判斷。
開好一個臨街的房間後,我坐在正對著街面的窗戶邊觀察著對面的動靜,盤算著該如何得知程建邦現在的狀況。無奈越想越亂,當一切都在計劃外的時候,我徹底暈了。
我像一隻驚弓之鳥一樣倚在窗戶邊,過了一夜,直到天亮都不曾看到有警察來,不禁更加擔心起程建邦的安危來。而且,問題的關鍵是——我該怎麼辦?好不容易捱到路上的行人多了起來,我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舒展了一下身體,隨便抹了幾把臉,背起背包回到那家珠寶店。
站在那家珠寶店門口,我有點恍惚,眼前的一切讓我開始懷疑。這裡,昨天,是不是真的發生了我親眼看見的命案大事?因為一切都正常如昔,珠寶店乾淨整潔地正常營業,絲毫沒有才發生過搶劫而且還死了一個人的跡象。
我走進店內,一個女售貨員臉上堆著滿臉的笑迎上來說:「歡迎光臨,請問先生需要什麼?我們這裡的玉器是緬甸最好的。」
看來這種事在這裡,還真算不得什麼大事。我埋頭看著櫃檯裡的玉器,說:「我不太懂這些,聽說你們這裡的玉器很有名,隨便看看。」
售貨員滿臉笑容地說:「好的,玉器櫃檯在這邊,我可以幫你介紹一下。」
聽她流利的、帶著點南方口音的普通話,我問:「你是中國人?」
售貨員說:「不是,我是緬甸人。」
我說:「你的中國話說得真好。」
售貨員把我引到一組擺滿各種玉器的櫃檯前。我無心聽她的產品介紹,心不在焉地彎著腰朝櫃檯裡左右看,裝作隨意地問:「我聽說你們這兒昨天被搶劫了?」
售貨員笑靨如花地說:「先生請放心,我們已經加強了保安,而且對面就是警察局,我們老闆和局長的關係很好的。」
我四下看了看,果然見兩個體格健壯的男人抄著手觀察著進店的遊客。「那人被抓住沒有?」我指了指櫃檯裡一個玉製的觀音掛件說,「給我拿這個看看。」
「這塊玉的成色在這個檔次裡算中上了。」售貨員將掛件拿出來展示,「沒有,不過抓了一個搶劫未遂的,兩撥人碰到一起了。」
「未遂?」這一下我的驚訝倒不是假裝的,壓低聲音說,「我見報紙上說還死了人,兇手跑了?」
售貨員嘆了口氣:「是啊,兇手還沒抓到,不過跑不遠的。抓住的這個剛把槍拿出來就被別人給搶了先,是個中國人,應該不會判太重的罪。」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忙說:「不好意思,我不該專門提什麼中國人的。中國人很好,買東西很爽快,我們這裡全靠中國人來旅遊,大家才有錢賺的嘛,昨天那個可能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吧。」
我擺弄著手中的掛件說:「你多想了,不管是哪國人,犯罪就得服法。這個玉墜多少錢?」
程建邦可能是為了保護我,沒有在第一時間交代自己的住處,我在那家旅館的視窗連續盯了好幾天都不見有警察上門。如果那售貨員說的是真實情況,那說明警察並沒有把殺人的帽子扣到程建邦頭上。想到這些,我心裡稍稍放鬆了一些。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他被判入獄。我不知道要等多久,也沒有人可以問,只能每天去警局門口轉一圈,買份當地的中文報紙,希望從中獲取有用的資訊。時間在我焦急的等待中開始變得格外漫長。
好幾次我都想聯絡徐衛東,希望能夠得到他明確的指示,或者有幫助的建議。可每當拿起電話,就想起他上次在電話裡對我說的話,每次都沒有把號碼撥出去。
就這樣,我足足等了半個月,幾乎耗盡了我全部的耐心。
就在我打算以程建邦親友的名義去警局去探聽一下情況的那天上午,當地報紙上登了程建邦的訊息。他犯的是持槍和持槍搶劫未遂罪,本該被判入獄一年零六個月。警察在他的槍裡沒有發現子彈,法庭減輕了刑期,入獄六個月,在警察局的拘留所裡服刑。
看到這則訊息,我喜憂參半。喜的是終於有了他的訊息,憂的是他服刑的那座監獄並不是關押周亞迪的那座,如此一來,這個計劃算是徹底失敗,還得搭上他半年的時間。
我趕緊買了些日用品和幾條香菸去探監,在登記表格的關係一欄,寫上了「朋友」。警察並沒有多盤問,只是查了查我帶來的東西,就把我帶到探監室的一張桌子前坐下,指著手錶用中文告訴我,時間只有十分鐘,不允許有肢體接觸。
十多分鐘後,探監室的門開啟了。程建邦穿著囚服和拖鞋,被一個警察帶了進來。他看上去氣色還好,對著我苦笑了一下。警察幫他開啟手銬後,站在一邊說:「開始計時了,十分鐘,不許肢體接觸。」
等程建邦坐下後,為了避免警察聽懂我們的談話內容,我用山西口音說:「這下咋辦呀?前功盡棄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們沒有打你吧?這裡面待得住嗎?」
程建邦操著四川口音說:「他們對中國人還算客氣噻,不敢胡來,這裡面都是些小角色,老子沒得事。」
我把帶給他的東西推給他說:「我不知道你在裡面缺些甚,隨便買了些,你看看還差甚,下次我給你帶來。」
程建邦掃了一眼那堆東西,沉默了一下說:「就這樣吧,下次不用了,老子在這裡面混好了,啥子都不缺,安逸得很。」
警察將包拿過去開啟檢查了一通又丟了回來,然後眼巴巴地看著我。我不知是什麼意思,求助地看了程建邦一眼。程建邦乾咳了一下,悄悄做了個數錢的動作。我頓時明白,原來那警察是在索賄。我趕忙把隨身帶的現金都摸出來塞進包裡,衝警察使了個眼色。警察不動聲色地將包裡的錢摸走,站到了一邊。
我們互相對望了一下,想起這一系列的陰差陽錯忍不住都笑了,越笑越大聲,直到警察伸手指我們,示意安靜,我們才止住笑停了下來。
我說:「這下恐怕你真的得好好改造了,早些出來我們再重新合計。」程建邦抬起頭一言不發地打量我,看得我心裡直發毛。我說:「你沒事吧?」
程建邦說:「我能有啥子事嘛,倒是你,到底行不行?」
「甚行不行?」
「我想,這個事情恐怕得你來了,你有沒得把握?」
「甚事?你說。」
程建邦抬起眼皮掃了一眼看守的警察,用湖北口音低聲一口氣說道:「時間來不及了,現在只能你想辦法進去接觸周亞迪,爭取在我出來前有實質進展,然後我來負責情報傳遞工作。」
他說得太快,而且突然變換了口音,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好等他說完後,將他說的話放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這不過不要緊,一過把我驚得「騰」的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大聲說:「你跟我開什麼玩笑?」
看守警察再次示意我安靜。我坐回座位,他壓低聲音說:「我是在給你佈置任務,而且要儘快,不然很可能周亞迪會被新派來的殺手幹掉,那時候我們的任務就徹底搞砸了,這輩子都不用翻身了。你回去想幾個計劃出來,我也想一想,三天後你來看我,我們再最後定奪。」他一口氣說完這些,坐直身子,開啟我帶來的那堆東西,恢復了正常的語速:「怎麼沒帶幾條內褲來?」
我心亂如麻,傻子似的坐在他的對面,看著他像煞有其事地挑剔抱怨著。他看了我一眼問道:「你怎麼了?臉都白了。」
「今天真是……」我嚥了口唾沫說,「我喜歡今天。」
我忘了是怎麼從警局出來的,以前看的資料片裡從來沒介紹過泰國監獄裡的情況啊!只要朝那個方向一想,腦子裡冒出來的要麼是外國電影裡的監獄場景,要麼就是《紅巖》裡烈士們坐牢的場景,獨獨就沒泰國監獄的。就在半個多月前,我還在取笑程建邦,說監獄裡犯人口味沒那麼重,不會喜歡皮膚太黑的他。現在,比他的皮膚白幾個色號的自己要想方設法地進去,而且我還沒有想好怎麼進去。總之,搶劫這種事是不能做了,萬一出現跟程建邦一樣的事,那真是貽笑大方。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的進去後,我該如何面對裡面複雜的形勢。我學習過很多技能,懂得如何去駕駛天上、水裡和地上的所有交通工具;懂得如何去空手奪取對手手中的武器;懂得如何同時制伏四五個成年男子;懂得如何通過一個人的眼神就判斷出對方的心思;懂得如何去殺人,甚至真的殺過不止一個人……但對於坐牢,並且要獲取牢裡一個金三角毒梟的信任這種事,不要說學,以前就是想都沒有想過,如今這一切就擺在了我的面前,而且勢在必行。
最滑稽的是,我的搭檔此時還在牢裡,這一切還必須由我自己去執行。
我覺得這是上天跟我開的一個玩笑。
那晚,不論怎麼都睡不著,我開始想念程建邦。我想,如果經驗豐富的他在,至少還可以與我一起商議出一個計劃。現在,我不僅要獨自完成這些,而且,即便真的在監獄裡和周亞迪交上了朋友,然後呢?接下去該怎麼辦?
天快亮的時候,我還是沒能理出一個頭緒。我再一次想起了徐衛東,但這次不是想請示他或者請教他什麼,而是想起了他在學校裡選出我的場景。想起曾經在學校裡意氣風發、一腔熱血的自己。我開始懷念學校裡的日子。雖然乏味,至少不用想這麼多。最多就是想想理想。說到理想,曾經的自己不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戰鬥在第一線,做個名副其實的英雄嗎?而今這一切似乎已經實現,我確實戰鬥在了第一線,為什麼怯懦了?
看著初升的太陽,我為自己昨晚那些膽怯的想法覺得不齒。我站起身對著朝陽伸著懶腰,做了一個深呼吸,默默對自己說:「這次我是真正的主角,徐衛東、程建邦,你們都給我看好了。」
我看了下日曆,這天是1997年1月20日,節氣,大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