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城大學與它所在的城市同名,同處波托馬克河畔的狹長地帶。這座城市和這所大學像一對老夫妻一樣,對彼此知根知底,同呼吸共命運。時髦的精品服裝店中間夾著間古董服裝店。正宗的愛爾蘭酒吧挨著雅皮士的酒吧。啤酒泵和紅酒杯一樣隨處可見。老一代人和年輕一代共同在這裡生活,只有兩代人的小家庭卻很少。
艾米的外表看起來仍像個研究生,雖然推著西莉亞的嬰兒車讓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所幸,她這次業餘監視行動的物件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被盯上了。
戴爾·科勒是個又高又瘦的中年人,在大學生中顯得很突兀,而對於這一點,他看起來並沒有比艾米自在多少。艾米開車在附近繞了三圈,終於發現他的車停在m街南口,車身貼著醒目的標誌。不久她就在威斯康辛路看見了科勒,他正牢牢牽著「冠軍」散步。
艾米假裝津津有味地看著路邊的商店,但她沒料到沿街的商店裡不是過於暴露的t恤展示,就是紋身店和內衣店。艾米想把西莉亞的注意力從那些琳琅滿目的櫥窗陳列上吸引開,結果不得不越來越往街上走去。幸好科勒的注意力都在狗身上,沒有留意周圍的人群。艾米希望這種情況能繼續下去。
他們一前一後停了一下,左轉到了q街。人群慢慢減少了。大多數車輛和行人都在威斯康辛路,往山上的校區方向很少見到非本地居民。越往山上走,碰見的人就越有可能與大學有些什麼關係。這也就表示,科勒越有可能注意到馬路對面推著嬰兒車一直跟著他的那個女人。艾米開始考慮是否應該停止跟蹤。
正在猶豫不決時,汽車喇叭的鳴笛聲把她從思緒中猛地帶回到現實。她眼前發生的一幕像是在用慢動作播放——事實上不過幾秒鐘的時間。一輛本田轎車從gap童裝店後面躥了出來,飛快地轉過街角,蛇行著衝向迎面而來的車流。科勒帶著「冠軍」正走在馬路中間,看到車向他們衝來,科勒和狗都驚呆了,而車子的左右移動讓他們不知該向哪邊跑。又一聲鳴笛打破了午後的平靜,科勒猛地回過頭,驚慌中鬆開了狗繩。
那輛本田撞上了「冠軍」,「冠軍」被甩到了街對面,撞在街角chico’s商店的牆上。狗的身體沉重地落在地面上,揚起一縷縷塵土,隨後一動不動。而此時,一輛敞篷福特野馬車為了躲避瘋狂穿過路口的本田車,轉而撞向戴爾·科勒。他發狂一樣左顧右盼,卻已經來不及躲閃。
科勒輕身一躍,跳上了引擎蓋,但擋風玻璃過於傾斜,撞上去後他被拋向了天空。他在敞篷車的上空短暫地停留了一下。橡膠輪胎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尖叫聲,揚起一團可怕的黑雲,將摔向地面的科勒團團包裹。車身戛然而止時,駕駛室車窗內傳來一聲充滿恐懼的尖叫,穿透了那團黑霧。
艾米把西莉亞推到花壇邊,鎖上嬰兒車的輪子以防它滑走。本田車一路狂飆沿著q街開走了。
「冠軍」像一灘爛泥般奄奄一息地癱在路邊。艾米遲疑了片刻,還是走了過去看它是不是還活著。它的眼睛張得很大,腫脹的舌頭從嘴裡伸出來,樣子十分猙獰。一束束狗毛像風滾草一樣在它身上旋轉。
艾米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在電視劇裡見過別人怎麼檢查人的脈搏,但不知道要怎麼給狗檢查脈搏。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摸「冠軍」的頭,但就算它命大活了下來,它身上已經沒什麼地方能讓艾米拍一拍,給它些安慰了。她的手懸在半空,無所適從。
一個年輕的職員,一看就是喬治城大學來打工的學生,朝著chico’s商店裡面大喊。
「快叫救護車!還有把經理叫來,快!」他喊道。艾米朝他站的地方走了過去。
戴爾·科勒的頭部下方已經積了一灘鮮血。艾米在他身邊跪下,握住他的手。
「告訴我妻子,我愛她。」他對她輕聲說。
「放鬆些,別動。」她顫聲說。她已經能聽見警車的鳴笛聲。
「告訴我女兒們……她們讓我非常驕傲。」戴爾繼續著,同時用一隻沾滿鮮血的手抓住艾米的襯衫把她拉近。他抬起頭時,頭蓋骨的碎片仍留在地面上,嚇得周圍的人群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的天哪!」艾米叫了一聲,「你躺著別動。別怕,別怕。」她不停地重複著,既是對科勒也是對自己說。她轉身朝著商店喊,「有人叫救護車了嗎?」
戴爾·科勒向後躺下,表情放鬆下來,用一種平靜的眼神盯著她。他的口中噴出一股鮮血,頭倒向了一邊。
科勒死在了她懷裡,而臨死前只把對家人的不捨告訴了她一個人。艾米擔心自己會暈過去,深深地吸了幾口氣。這不是真的,是嗎?她被死亡的念頭壓得喘不過氣來。她在電腦螢幕上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死去已經夠糟了,現在又有個人死在她懷裡,她看著他的生命一點點逝去。這一次她的手上真的沾滿了他的血,而她同樣沒能幫到他。
傑夫去世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至少科勒有人在旁陪伴他。而傑夫去世的時候只有他孤零零一人,仰面看著天空中的一道道閃電,幾小時後才有人發現他的屍體。
他也像科勒呼喚他妻子一樣呼喚過艾米嗎?他有沒有用他最後一絲氣息,告訴身邊的草木,他有一個剛出生的女兒?艾米放下科勒的手,轉身走開。有人為他蓋上一件外套,給死者留下些微不足道的尊嚴,而科勒死得和肯辛頓一樣蹊蹺。她默默地祈禱,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不要再有死亡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冠軍」怎麼樣了呢?艾米又朝它偷偷看了一眼,周圍的人群正在七嘴八舌地分析剛剛發生的事件。她感到很驚奇,她在螢幕上看到的「冠軍」,和眼前躺在地上毫無生機的可憐動物相比,竟有天壤之別。它在現實中看起來更大更壯。它的爪子很大,這在她影片電話的螢幕上可看不見。當她仍在對比現實和記憶中冠軍的差別時,她突然注意到西莉亞正默默地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艾米不由得暗暗自責:她都讓自己可憐的女兒看見了些什麼?她所謂的偵探行動會不會已經在某種意義上對自己女兒的造成了傷害?但她又怎麼可能知道,一個平常的午後會演變成如此慘烈的狀況?一個人死了,一條狗被撞得粉身碎骨,而自己的媽媽渾身是血。這會對她造成怎樣的影響?難道這就是對艾米多管閒事的懲罰?
艾米看見那輛福特野馬車的司機昏倒在路口。她的身邊都是路人,但她已經無法承受了。她把西莉亞從嬰兒車裡抱了出來,緊緊地抱住——既是為了給西莉亞,也是給她自己一點慰藉。
麥克·西爾斯的車停在警察封鎖線附近,他從車裡下來,迎接他的是喬治城陽光燦爛的明媚午後。喬治城髒亂不堪,是美國首都的軟肋,有它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但在這樣一個明媚的天氣裡,任誰都無法再厭世了。然而話說回來,有人在街上暴斃的訊息,並不能讓他在午餐被打斷時感到振奮。他向一旁穿著制服的警察做了個手勢。
「來,跟我說說情況。」
達馬託警官開啟記錄本,「挺乾脆的。一個喬治城的研究生為躲另一輛車轉了向。那人是不可能躲掉的。」
「你到的時候他還活著嗎?」西爾斯問。
「如果你覺得他當時的狀態算是‘活著’,那麼是的,但也只是一會兒。」達馬託回答道。
「有目擊證人嗎?」
「有,而且證詞都對得上。這個學生沒別的路可走了。要不就是直接撞車,要不就是撞人。你知道這些路都窄得很。」
西爾斯環顧四周,「的確挺窄的。另外那輛車呢?」
「一輛本田轎車。有人說棕色,有人說是淺棕色。沒有人看見車牌。也沒有司機的任何資訊。」
西爾斯回過頭看著他,「就這些?」
達馬託點點頭,「目擊者說,那輛轎車發了瘋一樣從轉角彎過來——在最後關頭躲過了那男的,直接撞上了那人的狗——然後就這麼開走了。」
「看來不是個喜歡動物的人,對吧?」
「那可是條出了名的狗。或者,我猜應該說是i臭名昭著/i的狗。」
「怎麼講?」
「就是前幾天弄死那個政治顧問的德國牧羊犬。」
西爾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在腦子努力把兩件事聯絡起來。「你是說哈羅德·肯辛頓?」西爾斯問。
「就是他。那個案子也是你在辦,是吧?」
「我還稱不上是在i辦/i那個案子。我現在毫無頭緒。」西爾斯說。當他瀏覽達馬託給他的證人名單和證詞時,一個熟悉的名字映入眼簾。「不過看來,我這話說得太早了。」西爾斯說道。
「什麼?」
「i她/i在這兒幹什麼?」
艾米推著西莉亞的嬰兒車從他身後走過來。
「凱倫小姐,我最近真是躲都躲不掉你啊。」西爾斯嘲諷地說。
「看起來的確是這樣,探長。」
「你能告訴我,你在這兒幹什麼嗎?」西爾斯問。
「我帶著西莉亞散步呢。」艾米回答道。
「你住在這附近?」他問道。
「不是,我的車停在威斯康星路那兒呢。」
「所以,你特意開車過來,在一條都是陡坡的街上散步?為了什麼?腹肌訓練?」他咄咄逼人地問。
艾米絞盡腦汁,卻想不出一個合理的回答。
「凱倫小姐,你這已經非常接近干涉警方調查了。關於肯辛頓的案子,你是不是對我隱瞞了什麼?」西爾斯質問道。
「我什麼都不能說,探長。我很抱歉。」艾米回答。
「你別把自己當成是南希·德魯到處亂跑。」西爾斯吼道,「警方調查沒那麼容易,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而且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幹的!除非你知道什麼,要麼正式向我們報告,否則離我的調查遠一點!」
西爾斯怒氣衝衝地走了,留下艾米和西莉亞無助地站在街角。
各種與高爾夫有關的物品佔據了整面牆。這是業餘高爾夫球愛好者的天堂,微微凹陷的球、長長的白色球座和球帽,都是他們的最愛。艾米認出了傑夫去世後她送出去的幾件紀念品。她很高興有人能喜愛它們。
她的對面坐著傑夫的大學室友查克·麥爾。查克比他們倆大幾歲,他先在軍隊服役了幾年,拿了當兵的補貼才上的加勞德特大學。艾米看到他穿西裝打領帶還是很不習慣。以前,查克穿的每件襯衫,袖子都被剪掉了。就連在傑夫和艾米的結婚宴上,他也故意把一件二手禮服外套的袖子給剪了,當做是個玩笑。他人很好,是個靠得住的朋友,尤其是在去年一年裡。艾米把一個信封遞給他。
「我收到了這封信,但我不知道是什麼事。」她說。
查克一隻手接過信封,另一隻手熟練地抄起一把開信刀,動作流暢地把信封割開。
「我們來看看這是什麼。」查克說道。他迅速地掃了幾行,「是你的託管賬戶來的信。他們要調整你的按揭還款了。」
「他們要我每個月多還一些房貸?」她問道。
「放心,是減少,不是增加。」
「所以,沒什麼問題咯?」
「沒事,艾米。你好好的。」
她鬆了一口氣,「這就好!我還以為出什麼事了。」
「艾米,我想說,你的收入還真不錯啊。」
她低下頭,「你知道,賬目上的事以前都是傑夫在處理。我從來沒做過這些——所以我總是瞎操心。」
「你不用擔心。那是我該乾的事。而且你根本不需要去兼職賺外快。你的投資專案漲勢都很好。西莉亞大學學費也準備好了,現在調整了按揭以後,你每月要還的房貸也少了幾百。你沒事的!」
她靜靜地坐著,表情仍然很嚴肅,這表示她仍覺得自己多有不足——似乎她覺得現在只剩西莉亞和她兩個了,她如果沒有理財頭腦就很對不起西莉亞。「謝謝,查克。你一直都是個很好的朋友。」
「你也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以後也是。你需要什麼,儘管向我開口。」
「我知道。」
「好了,不說公事了。我的照片呢?」他半開玩笑故作嚴肅地問道。
艾米翻了翻皮夾,拿出一張她特意帶來給「查克叔叔」的西莉亞的照片。他把照片釘在身後的公告板上,旁邊是大學時代的他、艾米和傑夫在格林布萊爾第14杆洞旁邊拍的照片。
「對了,你最近怎麼樣?」艾米問道。
「嘿,不是應該我問你這個問題才對嗎?畢竟已經過了一年了。」查克說。
「是啊,整整一年了。」
「你沒事吧?」
「我沒事。只是很想念他。」
「我知道。我也是。」
查克回頭看了眼他們三人的照片,陷入了沉思。
「我不喜歡輸,但是被後來轉為職業選手的人打敗也無話可說。要知道,你還去參加了巡迴比賽。就算聽你講了那麼多故事,我還是想象不出來那是什麼樣的。那種經歷是我們這些人只能在夢裡想想的啊。」
艾米傷感地看著那些收藏品。「但我的職業生涯太短了。」她說。
「職業生涯一般都要好幾年才能有起色的。」查克說。
「可結束它卻只需要i幾秒鐘/i的閃電!那種天氣呆在戶外,他明明知道……」
「嘿!」查克舉起一隻手阻止了她,「你只需要記住——他擁有過他想要的一切:一個愛他的妻子,和一個可愛的女兒。夫復何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