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陳公哲家裡,客人抱拳告辭。
秦北洋離開窗簾,藉著月光,看客人從院門離去的背影。此人雖著便服長衫,卻有軍人式的挺拔姿態。忽然,客人目光凜冽地回頭看樓上,秦北洋倉皇躲到牆後。
陳公哲把客人送走後,跑上樓來,面色凝重:「剛才的談話,你都聽到了嗎?」
「聽到了。」秦北洋也不知該說什麼好,才問了句,「來者何人?」
「常凱申。」
「他既是革命黨也是青幫?」
「還是證券經紀人。」陳公哲提起此人頗為佩服,「他與滬軍都督陳其美是拜把兄弟。精武體育會離不開陳其美的扶持。去年,陳其美被袁世凱暗殺,我們與北洋軍閥不共戴天。」
秦北洋心想,怪不得,體育會的學員們一聽到他的名字就直皺眉頭——壞就壞在北洋兩個字上。
「上海灘臥虎藏龍,此人當成亂世梟雄也。」
「梟雄?比袁世凱還厲害?」
「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會看面相?」
秦北洋搖頭不答。營造墓穴,尋覓龍脈,分金點穴,必學周易與陰陽學,他也順帶著跟父親學會了相面之術。
「不說這些了,北洋,如今你的處境,萬分兇險,可想過下一步該怎麼走?」
秦北洋皺起眉頭,轉身對阿幽說:「妹妹,你快點走吧,通緝令上沒有你,不要跟著我被連累了。」
說罷,他又掏出一百塊銀圓交到她的手中。
阿幽不從,將銀圓還給了秦北洋:「哥,那個外國警察是我殺的,我必須隨時跟著你,到時候,給你做個證明。」
「到時候,我們都死無葬身之地了。」
秦北洋暴喝一聲,屋裡徹底沉默,已化身為大狗的九色,也恢復了幼麒麟鎮墓獸的原形。
陳公哲嘖嘖稱奇:「虹口巡捕房的大屠殺慘案,就是因這件唐朝大墓裡盜掘出的寶物?」
「昨晚,海上達摩山的兇案,恐怕也是衝著它來的。幸好此物可變化為獸形活體,並且不畏烈火,才能逃過刺客們的魔掌而衝出火場,還從印度巡捕手中救了我。否則,此刻我已被青幫碎屍萬段了。」
「天底下竟還有這樣的鎮墓獸?我也去過大收藏家的府邸,看到過被盜掘的漢唐鎮墓獸。」陳公哲畢業於復旦大學,工於書法和攝像術,曾為霍元甲拍攝紀錄片,「只可惜時間倉促,否則我定要用攝像機拍下這一過程。」
「別人的未必是真的鎮墓獸。」
唯有墓匠族秦氏製作的鎮墓獸,才具備消滅盜墓賊和地下邪祟的力量,其他工匠的「鎮墓獸」,不過泥塑木雕罈罈罐罐的冥器或裝飾物罷了,又稱「偽鎮墓獸」。
「哎呀,看到古物我就來了興趣,還是說回正事吧!北洋,我這裡也不安全,想想還有什麼去處?」
「達摩山!」
「你是要去找歐陽安娜小姐?」
秦北洋重新拉緊窗簾:「是,她相信我是無辜的,也只有她能幫我洗刷冤屈。」
「可你無法上島!達摩山只是東海上的一個小孤島,沒有班輪通行。島上居民要往來大陸,只能自己駕駛漁船。」
「若是僱一艘漁船上島呢?」
陳公哲猛然搖頭:「巡捕房和青幫都在追捕你,必然在各個碼頭、車站、關卡嚴加防範,就是怕你們逃出上海。何況,青幫是依靠水運起家的,控制了上海所有的碼頭和帆船,你去找船就是自投羅網。」
「難道要我遊過大海嗎?」
秦北洋頹然坐倒。陳公哲讓他早早休息,明日他會再想辦法。
這一晚,阿幽睡在簾子後的床上,輾轉難眠,有時她會輕聲呼喚哥哥。睡地鋪的秦北洋,只是把手伸過簾子,讓妹妹的小手緊緊握住。
實在睡不著,他就點上蠟燭,掏出懷裡的《淳熙棋譜》——也許是宋孝宗的陪葬品。在光緒帝陵的地宮內,秦北洋學會了下圍棋,後來到了京郊駱駝村,他常跟一個前清的老舉人對弈,還被誇獎走得有板有眼。
燭光下,他仔細看南宋國手們的棋局,自己跟自己盲走幾盤,打發漫漫長夜……
天矇矇亮,陳公哲衝上樓來:「巡捕房已來搜捕精武體育會了。」
秦北洋掀開窗簾一角,隔壁的精武體育會,已佈滿荷槍實彈的印度巡捕。看來租界工部局信不過華人巡捕,此種大案都讓印度人來衝鋒陷陣。毫無疑問,如果精武體育會搜不出來,他們就會搜到陳公哲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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