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秦北洋、阿幽還有九色,悄悄爬下屋頂。冬天快到了,6點鐘天還是黑的,他們躲過巡捕房的層層搜捕,無聲無息地摸到了提籃橋。遙望堅不可摧的遠東第一監獄,秦北洋感到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又在心裡默默為齊遠山祈禱,但願他不要被抓進去。
6點鐘,他敲響了精武體育會隔壁的一扇房門。他不擔心自己被人看到,但怕火紅鬃毛的九色被人注意。
開門的是陳公哲,練家子慣於早起,已是一身練功的短打。這裡是他的私宅,包括體育會的佔地,也是他捐獻的。
秦北洋帶著女孩和大狗搶進門裡,跪下說:「陳先生,偌大的上海,我再無第二個可以信任之人,請救我們一命。」
陳公哲鎖好大門,將他們迎入樓上書房,小心地把窗簾拉好,確認沒有被人發現。隨後,秦北洋將前因後果和盤托出。
甫一聽完,陳公哲面色凝重:「虹口巡捕房的大屠殺案,我也早有耳聞,也擔心我們精武體育會的學員,會不會被捲入到這一事件。沒想到,你和齊遠山又成了海上達摩山滅門案的嫌疑犯,此事真的太棘手了。」
「陳先生,我給您添麻煩了,我和阿幽這就出去,再找地方落腳吧。」
「這算什麼話?」陳公哲一把將他按下去,貌似文弱書生,但手上力道驚人,「在蘇州虎丘初次見面,我就覺得你不是普通人。虹口柔道館一役,加上我們在外白渡橋交手,秦北洋,我相信你是無辜的!不想看到你蒙受不白之冤,落到巡捕房或惡人之手。」
陳公哲端來熱騰騰的早飯,還給九色帶了幾塊肉骨頭。但它嫌棄地躲開。秦北洋只能解釋:「這不是狗,它不吃肉,也不吃草,它只以……空氣中的微生物為食。」
「天下之大,必有怪異之物。等到下世紀,科學終將給個說法。」
陳公哲在二樓騰出間客房,保險起見,他關照秦北洋不要下樓,務必拉緊窗簾。
客房不大,只有一張床。秦北洋讓阿幽睡床上,自己打地鋪,九色根本不用睡覺,直接變成青銅的幼麒麟鎮墓獸。
煩躁地過了整個白天,隔壁的精武體育會里不斷傳來練功的吆喝聲。他鬱鬱寡歡地隔著窗簾眺望天空,不曉得齊遠山有沒有脫離險境?阿幽也沒怎麼說話,偶爾咿咿呀呀唱幾段紹興戲,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秦北洋言不由衷地給她鼓掌,又要她聲音輕點。
這天晚上,陳公哲家裡來了個客人。
秦北洋不敢下樓,客廳位於正下方,通過地板縫隙,可以看到客人過早謝頂的腦袋——年約三十,中等個子,眉宇間有英雄氣,嘴角微微上翹。陳公哲跟他關係不錯,可以互相拍肩膀的那種。
「凱申兄,好久不見,你剛從廣州的護法軍政府歸來?」
「今晚登門拜訪,我謹代表孫中山先生捎句話——先生答應擔任精武體育會名譽會長,親筆題寫‘尚武精神’匾額,不日將從廣州運到上海。」
客人操著寧波鄉下口音,幸好上海話與寧波話大半相同,樓板之隔的秦北洋不難聽懂。
「啊!此乃大喜事也!」
「不必客氣!」客人面露倦容,頻頻向窗外探望,「呃,你知道,我也是青幫成員,昨晚出了一樁大事,可謂數十年不遇。」
「你是說……歐陽思聰?」
「對,想必公哲賢弟也有耳聞,堂堂的青幫頭面人物,居然慘遭滅門,被刺客割喉,搬空了家中的財寶,又縱火焚燒,奇恥大辱!一言難盡。」
「凱申兄可否知道內情?」
「我一整天就跟青幫商量這個事情呢!昨晚,海上達摩山的大火,起得快,滅得也快。巡捕房與消防隊都只隔了兩條街。連同歐陽思聰在內,總共十四條人命!大部分屍體還能辨認,全部死於一刀割喉。明擺著,兇手與兩個多月前的虹口巡捕房大屠殺的兇手是同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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