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沒事吧?」
秦北洋一邊控制著老馬,一邊問後面的老秦。不過秦海關幹了一輩子工匠,別說是受點皮肉之苦,就算斷了手指都熬過來了。
馬車上的老秦,再看棺材裡啥都沒有。所謂屍變全是騙人的鬼話,棺材板裡的動靜與說話聲,也是兩個刺客裝神弄鬼發出的,為了半夜把他們父子騙到荒無人煙的山上。那個披麻戴孝的傢伙、畏畏縮縮的馬車伕,全是被僱來演戲唱雙簧的。
秦氏父子提出把土葬改為火葬,意外打破了這一天衣無縫的刺殺計劃——如果他倆埋頭挖掘金井與墓穴,刺客就會乘其不備,悄悄爬出棺材板,割斷他們的喉嚨,猶如探囊取物,比殺雞還容易。
與此同時,十六歲的秦北洋腦子也在飛轉。他想起七年前,仇家滅門案的那一晚,還有兩個巡捕也是被悄無聲息地割喉而死。幸好在「喪家」和車伕逃跑後,秦北洋叫老馬去追趕那兩個活人,逼迫刺客不得不破棺而出,不然就要在火葬中被燒成骨灰了。
拉車的老馬畢竟是老了,四條腿沒有力道。兩個刺客仍未放棄,在後面漸漸逼近。秦海關抓起兩塊棺材板,往後面扔下去。年輕刺客輕巧地躲開第一塊,年老刺客卻直接一拳打碎木板。兩人都是身懷絕技。
馬車一路帶著棺材碎片,奔跑到京西的平地,眼看要到駱駝村了。那匹老馬功敗垂成,馬失前蹄,口吐白沫,當場送命。馬車頃刻間翻覆,兩個大輪子斷裂成無數截,秦氏父子在最後一刻跳車逃生。
雞叫天明。
兩個刺客雖已衝到近前,亦被傾覆的馬車干擾,無數木板條橫著打過來,兩人被撞翻在地。秦北洋發現那年輕刺客的匕首掉了,便壯著膽子飛身上前,揮拳向殺母仇人打來。
這七年來,他不會忘記「仇小庚」這個名字,不會忘了仇德生臨死前的訣別書,更不會忘了手刃刺客的誓言。他日日夜夜想著復仇,沒想到在這雪夜後的天明,這兩個血海深仇的刺客,竟主動送上門來。
秦北洋在駱駝村的這兩年,只幹了三件事——第一,跟著父親學習工匠手藝;第二,閱讀所有能找到的古今中外的書籍;第三,打架、鬥毆還有摔跤。
論打架本事,他雖小小年紀,卻算得上京西方圓百里的第一塊牌子。
他抓住那年輕刺客,對方臉上的疤痕清晰可見。那人年約二十五六歲,不留鬍鬚,面色白淨,只是傷疤極為難看。他對秦北洋怒目而視,恨不得將之碎屍萬段,為自己的破相復仇。此人出拳極為兇猛,腿上功夫尤其了得——第一腿踢折了一棵小樹,第二腿直接把秦北洋踢飛。
幸好摔在雪地上,秦北洋連滾帶爬起來,擺出西山旗人擅長的布庫姿勢,想跟對方比試摔跤。另一邊廂,秦海關舉起一大塊棺材板,就往那年老刺客頭上砸去。他又抓起兒子的衣領,拼命往駱駝村跑。
年老刺客雙手都亮出匕首,雙腳踏雪,風馳而來,眼看就要取下兩人的首級。
太陽出來了。
這時五色旗獵獵飄揚,官道上來了一隊人馬,全是荷槍實彈的北洋軍。士兵們拉開槍栓,蹲下來瞄準射擊。
兩個刺客見勢不妙,立即潛伏在雪地。
秦氏父子分不清是敵是友,反正總比被刺客殺了強。他們衝到迎風招展的軍旗前,說明自己不是壞人,祈求軍隊去追殺刺客。士兵們不太相信他們的話,反而用刺刀威脅父子倆老實點。
「秦北洋!」
林立的步槍與刺刀間,走出一個穿著黑色警服,留著兩撇小鬍子,三十歲出頭的男人。
北京警察廳探長葉克難。
京西駱駝村外的雪地上,葉克難遙望枯黃蕭瑟的香山,太陽照在他的側臉上,也照在那對渾身是血的父子身上。
他吩咐醫護兵來給秦海關包紮傷口,抓緊十六歲少年的肩膀,問出了什麼事。
秦北洋先是語無倫次,嘴裡嚷著:「刺客!刺客!」
「什麼刺客?」
「滅門案……他們回來了……兩個刺客……報仇……」
葉克難聽懂了,不由自主打個冷戰,立即命令士兵散開隊形搜尋,協助捉拿重要兇犯。
「葉探長!請受老秦一拜。」
秦海關跪在雪地感謝葉克難的救命之恩。
「客氣個啥,我不是專門來救你們的!」
葉克難皺了皺眉頭,捶打秦北洋的胸脯,感覺這男孩竟比自己還高了。
秦氏父子你一句我一句,才把雪夜「屍變」,棺材裡飛出兩個刺客,一路狂奔逃亡的過程說清楚。老秦找到那匹累死的馬,說要給它挖墓安葬,是這匹馬救了他爺倆的命。
一小時後,士兵們收隊回來報告,並未發現刺客蹤跡,他們又像魂魄般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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