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最後一位主人,愛新覺羅·溥儀去世那日,紅色宮牆外已天翻地覆,紅海洋席捲「全共鬥」的東京、「五月風暴」的巴黎。民國李煜瀛所題「故宮博物院」匾額換成不倫不類的「血淚宮」,午門對聯「砸爛舊世界帝王將相腳下踩,創造新天下七億神州盡舜堯」,橫批「造反有理」。供奉清朝列祖列宗畫像牌位的奉先殿,被北京藝術學院的紅衛兵改造成罪惡的四川大邑《收租院》泥塑展。有人建議在太和殿廣場造兩座大標語牌,務必超過三十八米高的大殿,碾軋「王氣」;皇帝寶座要加封條,塑一尊農民持槍雕像……
形勢逼人,周總理下令關閉故宮,故宮僥倖逃過一劫。
兩年後,故宮博物院裡無論「造反派」「保皇派」,一律下放湖北省咸寧縣「五七幹校」,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故宮考古研究員王洛生,辭別妻子兒女,坐了兩晝夜悶罐火車,開始牛棚生涯。每天的學習就是種田、挑糞、放牛、打井,早請示,晚彙報,唱語錄歌。王洛生三十多歲,田野考古出身,愛打籃球,身高體健,不像文弱書生。才兩個月,他已後背佝僂,早生華髮。
這天半夜,王洛生被從床鋪上拎出來開會。改造成牛棚的土地廟中,坐著十來個老頭兒,有書畫研究大師、商周青銅器學者、頂尖的瓷器專家,每一位都聲名顯赫。
所謂思想總結會,就是批判與自我批判,「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好在都是自命清高的知識分子,雖說文人相輕,但誰也不會在這種場合彼此開炮,便只能自我批評了。有人說:「這輩子最晦氣的事兒,是在1956年刨了萬曆皇帝的定陵……」
破廟房樑上,有隻大老鼠哧溜一下躥過。牛棚安靜了,彷彿被某種東西牢牢捆綁,在所有人雙手雙腳與嘴巴上打上死結。接近冰點的子夜,紙糊的窗戶外,稀稀拉拉地下起了小雪。臭烘烘的糞味,暫時抵擋住了鑽入骨髓的寒冷。
唯獨縮在角落的一個老頭兒,閉目養神,不為所動。此人既非學者,也非專家,王洛生連他名字都不記得,大家只管他叫「老木匠」。
輪到王洛生交代思想,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組長同志,我爺爺是北大教授王家維。‘九一八’事變那年,我父親在洛陽挖掘東漢古墓,我母親在考古現場生下我,取名王洛生。大學畢業後,我被分配到考古研究所。」
興之所至,他一連說了三個掘墓故事,全都發生在陝西的唐朝大墓……
「乾陵——唐高宗李治與女皇武則天的合葬墓,中國絕無僅有的兩位皇帝的合葬墓。唐末動亂,耀州節度使溫韜,把關中十八唐陵挖了個遍,就是沒開啟乾陵。古書說‘乾陵不可近,近之輒有風雨’。郭沫若同志認為,若能開啟乾陵,其價值百倍於萬曆皇帝的定陵。《垂拱集》百卷、《金輪集》十卷、武則天真人像、上官婉兒手跡必能重見天日。郭老曾賦詩‘巋然沒字碑猶在,六十王賓立露天。冠冕李唐文物盛,權衡女帝智慧全。黃巢溝在陵無恙,述德紀殘世不傳。待到幽宮重啟日,還期翻案續新篇。’」
「你們這些知識分子,記性倒是好得驚人!」檢查組長吐了口唾沫。
「郭老要挖開乾陵,是想觸控中國歷史的大秘密,為女皇武則天翻案。1960年,乾陵發掘委員會向國務院提交計劃。但定陵挖出了那麼多么蛾子,周總理批示:此事留作後人來完成。話雖如此,乾陵發掘委員會還是從各地借調了精兵強將,比如我。乾陵周邊埋著兩位太子,三個王、四個公主、八個大臣陪葬。考慮到我挖墓有經驗,挖掘委員會讓我帶頭挖了隔壁的永泰公主墓。」
牛棚裡的唐史專家插話了:「這個永泰公主,名叫李仙蕙,武則天的孫女,唐中宗李顯第七女,韋皇后所出。她嫁給武承嗣的兒子武延基。而武承嗣是武則天的親侄子,這門婚事是親上加親。十七歲新婚不久,武延基得罪了武則天的男寵張易之,《新唐書》說這小兩口子被下令縊殺。老不要臉的,為面首殺了自己的親孫女與親侄孫。」
檢查組長聽得一愣一愣的,如親眼看見了那深宮血淚。
王洛生接著往下說:「我從監獄裡找了個土夫子——就是盜墓賊。那人很年輕,左手斷了根指頭,但盜墓極有經驗。我們讓他勘查現場,居然找到了墓道。這是個斜坡土洞磚室墓。我第一個鑽進墓道,看到兩邊壁畫上畫有青龍、白虎,甲冑鮮明的唐朝武士儀仗隊和兵器架,還有栩栩如生的仕女圖。我發現個盜洞,還有一副骨架,直立埋在土中。土夫子估計這是盜墓賊分贓不勻,內訌砍死了一個,但也可能死於……」
「死於啥玩意兒?」
王洛生的講話被人打斷,他的目光撞上角落中的「老木匠」,眼睛彷彿被針一刺,只能吞下已到嘴邊的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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