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你父親寫下來了?」他懷疑地問道,「甚至在事情還沒發生之前?」

「他不需要寫,它就在那兒。」

「什麼?」

「吾名群魔,吾等眾多。」

儘管他記不起來精確的出處了,但盧卡斯認出了這句話。

「馬可福音第五章第九節,」她說,「這一節講的是耶穌將不潔的靈魂逐出那格拉森瘋子的身體,他常常出沒於墳墓旁,用鋒利的石頭砍傷自己。」

「嗯,我知道那一節。」盧卡斯說。

「但你記得被耶穌逐出那瘋子體內的魔鬼怎麼樣了嗎?」

「就我所記得的來說,他們好像進入了豬的身體。」

「惡魔是能夠這樣做的。」

「附在豬身上?」

「他們可以附在任何東西身上。他們可以像蝨子一樣,從一個宿主跳到另一個宿主身上。我父親正試圖證明這一點。事實上,他們不得不那麼做。為了能在這世上活動,他們必須找到一些物質形態來依附,否則他們脫離了軀體就發揮不了作用了。」

推車上的蒼蠅慢悠悠地在茶杯邊緣打著轉兒,接著落在了另一隻剛從茶托下爬出來的蟲子的旁邊。

「那些豬被他們搞瘋了。」西蒙繼續說著。

「整群豬衝下了懸崖,溺死在了海里。」盧卡斯想起了剩下的故事,接著講了下去。

「聖安東尼是一個豬倌,」西蒙說道,就像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推理一樣。「我們開啟的棺材正屬於他。」

盧卡斯有些難以跟上她的思維,也猜不到她想說的是什麼。他隨意地揮了揮手,驅趕一旁的蒼蠅,它們很快便飛走了,不一會兒就又折了回來。現在變成了三隻。它們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我們已經把這些惡魔——不管它是什麼——放出來了,」她直直地望著他說道。「除非衝下懸崖,溺死在海洋中,否則它們會一直逗留在世間,直到把它們過去的痕跡全部抹掉。」

「好吧,」盧卡斯說道,他的語氣十分審慎,「但它是怎麼做到的?」

她皺著眉頭,就像一個老師,教了一個連簡單課程內容都理解不了的學生。「通過偷回自己的骨頭,這只是個開始,」她豎起一根手指。「通過燒燬那捲膠捲,」說完豎起第二根,「通過除掉一些人,比如我父親」——第三根——「還有殺死自己的宿主,在他們失去用處以後。」

安迪•勃蘭特。

「最後,把我引出閱覽室,在圖書館裡追著我跑,想要藉此嚇死我,再把我收集在那兒的所有證據撕毀。」

盧卡斯覺得大腦都有點分裂了。一方面來說,他一直以來都只相信合理的事物、那些他認為符合自然和宇宙規律的事物、一切經驗主義可證明的事物。他從來不是那種相信超自然現象的人,也不相信透視、心靈遙感、占星術,以及一切與所謂的神秘學相關的東西。

但另一方面,西蒙累積了越來越多實質性且有說服力的證據。如果他願意的話,他還可以補充更多,比如說,勃蘭特的屍體——整個被吸乾了,就像是被丟棄的水果一樣。(這個細節他並沒有告訴西蒙。)除此以外,還有他在儲藏室裡看到的一切……和從那個莫名其妙自焚了的膠捲中看到的。

「暫且先接受你的假設,」他說,「是什麼讓這隻惡魔,這個不潔的靈魂留在了這裡?在這麼一個偏僻的地方,一個小小的大學城裡?」他自己有了些模糊的想法,但還不想說出來。他不想讓自己的觀點影響西蒙。「這裡有什麼東西?」

「與其問這裡有什麼,還不如問問自己誰在這裡。那樣就簡單多了。」

確實。

「沃利•格雷格攻擊的是誰?」她說,「勃蘭特死的那晚去的是哪裡?」

現在他知道了,她確實和他的思路相同。「但為什麼是愛因斯坦?」

「這正是我一直在問自己的。」她手指飛快地翻閱著桌上的幾頁紙,好像答案就在那上面的某處,而她忽略了似的,她又問:「你為什麼會派自己的手下去殺一個所有時間都花在研究那些沒幾個人看得懂的公式上的老教授?」

盧卡斯想到自己第一次拜訪愛因斯坦那天,在他的書房盧卡斯看見過一封信,是用白宮的信紙寫的——那封信來自總統,上面警告道:「我擔心他們快要成功了。」不用費多大腦筋就能猜到愛因斯坦,一個智慧絕不止於當下那些重大發現的人,一個更大程度上被視作偶像而非科學家的人,是根本不可能退休,停止所從事的工作的。也許他參與戰爭的程度比人們預想得要高得多?有沒有可能有人在隱秘地利用他的天資,意圖扭轉美國的劣勢?

只有那些最高階別的政府圈子——比如總統辦公室——才瞭解實情吧。但如果這是真的,有沒有可能正是因為這樣,德軍才會想在第一時間得到石棺?他們知不知道那裡面暗藏了一個幽靈,強大到可以作為終極武器——他們可以用它來對抗地球上唯一一個可以阻礙他們統領世界計劃的人?難道這從始至終都是他們的計劃?他們會不會是故意發的那些電報,將石棺留給希特勒,因為知道這些信件會被破譯,知道戰略情報局會不惜一切代價地奪回這個石棺,然後他們就可以順藤摸瓜,找到美國會在哪裡利用剛剛起步的同位素研究來證實它的真偽?勃蘭特來到這裡,難道不正是為了將即時發現傳送回去的嗎?難道這裡不正是它最有可能被開啟的地方嗎?藉此,惡魔正好被放了出來,留在了敵方陣營。

盧卡斯的腦海中縈繞著各種可能的計劃和場景、問題和難題,就像他小時候曾去過的科尼島上的鏡屋一樣,令人摸不著方向。

「我想找到這殺死我父親的東西,」西蒙平靜而堅定地說,「我要找到它,不論它藏在哪裡,我都要殺了它。」

她烏黑而炯炯有神的眼眸中隱現出一絲堅決的寒光,盧卡斯覺得一些故事書的女主角大概就是這種眼神吧,一個阿拉伯公主,跨坐在一匹高貴的駿馬上。

「我需要你的幫助,盧卡斯。」

他能提供什麼幫助,他不知道。你要如何擒住,甚至殺死,一個如時間般久遠的靈魂?但他並不想阻止她——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他不聲不響地將她摟在了懷裡。「任何事情,」他說,「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去做。」

最初,她就像一個哨兵似的僵硬著,無動於衷,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氣憤和決心當中。

「我會在你身邊的,西蒙。」他向她保證道。

他感覺到懷抱中的人放鬆了下來。

「永遠都會。」

她幾乎快融化在他的懷裡了,頭倚在他的胸口,所有的力氣很快消失殆盡,她就像在自由落體的過程中被他接住了似的。

「我需要你,盧卡斯。我太需要你了。」

她說的並不只是那個石棺,他知道,因為這也正是他的想法。他需要她。他關掉了床邊的檯燈。

這一次,他們做愛的過程中不再只有熾熱,更添溫柔。這一次,他不再扯掉襯衫的紐扣,不再撕扯絲襪,也不再用他的須茬刮擦她的臉頰。這一次他讓自己慢慢地脫下她的衣服,去親吻並欣賞每一寸裸露的肌膚。天哪,他想,她真是一個奇蹟。從未有過一刻像此刻一樣,讓他渴望摘掉那黑色的眼罩,讓他渴望擁有兩隻眼睛把她看個遍。當他倚在她身上,親吻著她的乳房,她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臂,以至繃帶都要崩開了。

「噢,盧卡斯,我剛剛是不是弄痛你了?」

「沒有。」

「你確定嗎?」

他用一個吻讓她安下心來,接著又一個,讓自己迷失在了這純粹的刺激中。在這裡不需要追捕惡魔,沒有裝著骨頭的石盒,沒有關於地雷、戰爭和流血的惡夢。所有的那些——他親眼見證的恐懼,那些徘徊在他身側的——都消失了。現在只有這些,她黃褐色的手臂與他的交纏在一起,她的頭揚著,閉著雙眼,雙唇微張,頭髮鋪散在潔白的枕頭上,她的呼吸如他一般灼熱地起伏著。只有這一刻——他想要的都在這一刻了。

結束後,西蒙將雙唇貼近他的喉嚨,低聲說了些阿拉伯語。

「這是什麼意思?」

「明早再問我吧。」她說完,翻了個身,便進入了安穩沉寂的夢鄉。盧卡斯躺在她的身邊,他的身體就像賣力運轉的引擎一般冷卻了下來。除了暖氣的噝噝聲和樓下大廳隱約傳來的關門聲外,整個屋子都十分安靜。他的手指在她背後微微隆起的地方上下輕撫著,思緒也四處飄散著。身上的汗水蒸發著。他一定是睡著了,因為之後——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隱約感覺到臉上癢癢的。把它拂開時,他聽到一陣蒼蠅的嗡嗡聲。

幾分鐘過後,他又感到發癢,又一次把它拂開。

又一次,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起來把這該死的蒼蠅拍死,他是絕對睡不好的。

他睜開眼,但眼睛睡得有些迷濛,只有外面的路燈發散著點點光亮。在儘量不打擾西蒙的情況下,他摸向床頭燈的開關。他的手胡亂地摸了一圈,依舊找不到它,但當他摸到後,他立刻抽回了手指。那按鈕的觸感就像絲絨一樣柔軟……而且是活的。

他驚醒了,坐了起來,腿伸下床邊。

屋子裡嗡嗡聲不斷,在睡夢中他一直誤以為這是賓館周圍的噪音。

走向窗戶,他猛地將窗簾掀開,外邊的光能讓他看清燈罩的輪廓了,他再次把手伸下去摸索開關——一下子就找到了,於是開啟了檯燈。

燈光照亮了一些,卻讓事情更糟糕了。他的腦子甚至沒法跟上他所看見的場景:整個房間像一鍋開水一般沸騰著。牆壁和天花板被眾多爬來爬去的蒼蠅覆蓋,黑壓壓一片,中間透著幾縷藍綠色的光芒,它們彙整合了一大片起伏的表面。桌子也被一大群蒼蠅包了個嚴嚴實實,像鐵砧一般烏黑厚重,甚至連桌腿和抽屜都看不見了。

蠅群似乎不喜歡光亮,變得有些不安,翻騰著,湧動著,嗡嗡亂撞著。

盧卡斯悄悄地推了推西蒙裸露在外的肩膀。

她睡得太沉了,竟毫無反應。

他更用力地晃了晃她,悄聲說道:「西蒙,醒醒。」

「怎麼了?」她咕噥著。

「快起來,去浴室裡。」同時他也祈禱著那裡別有那群蒼蠅。「鎖上門。」

「為什麼?」她說著,頭微微抬離了床墊幾英尺。

「照做就是了。」

接著環視一圈,她一定看清了周圍可怕的景象。他聽見一陣急促的吸氣聲,發現她的脊背因為恐懼有些僵硬。

「別發出聲音,快去。」

她挪到床的另一側,但被撒落在地上的衣服絆倒了。接著整個蒼蠅群就像一個有機體一般,齊刷刷地飛離了牆面和天花板,襲向西蒙裸露的身軀,她尖叫著。

盧卡斯跨過床。她整個趴在了地上,想要拼命地拍打著它們,但它們太多了,而且太頑固了。一隻胳膊夾著她,他拖拽著她向浴室走去,把她推了進去。她雙手捂著頭逃到立柱盆下面,就在他剛準備跟進去時,門重重地甩在了他臉上,幾乎快弄斷了他的鼻樑。

「盧卡斯!」

回答她幾乎是不可能了——現在那群蒼蠅已經攀上他了,附在他的臉頰和嘴唇上,並迫使他閉上了自己那隻完好的眼睛。他什麼都看不見,只得在床腳邊搖晃著後退,摸索著通向過道的房門。但整面牆都被蒼蠅佔領了,他根本摸不到把手。就在他張嘴喘氣的瞬間,嘴就被一大群蒼蠅堵住了。他把它們吐了出來,抹了把眼睛,低下頭,踉踉蹌蹌地穿過房間,無意間撞到了客房服務的推車,便用力把它推向了床頭櫃。儘管燈光依舊亮著,但檯燈翻到了地上,沿著它參差不齊的邊沿滾來滾去,還散發著不祥的光亮。

那把木頭寫字椅也沒能倖免,但盧卡斯拿起了它並扔向窗戶,玻璃都被砸碎了。椅子「吧嗒」一聲掉落到了安全出口處,窗簾被夜風捲得上下翻騰著。

窗框下壓著的那張索引卡片打著旋飛走了,彷彿一隻拍打著翅膀的蝙蝠。

風並沒有吹進屋內,反而一陣漩渦似的抽走了屋內的空氣,把原本包裹著盧卡斯,在他的肩頭、頭頂、臂下以及兩腿間翻湧的那群蒼蠅像一陣黑色旋風一樣捲走了。他所能做的只剩下保持直立的姿勢。一到沐浴在月光下的街面上,那群蒼蠅不約而同地離開了大部隊,四散了開去。

盧卡斯將頭埋在膝蓋之間,費勁地深吸了一口氣。他聽見浴室門被用力地砸開了,接著他便感覺到西蒙的手臂環住了他。

「你還好嗎?」

窗簾沙沙作響,翻倒的檯燈發散著異樣的光亮,他們就這樣待著,緊握著彼此的手,赤裸的,涼颼颼的,孤寂的,一如當初被驅逐的亞當和夏娃一般。

藍色資料夾殘破的部分被風吹落到地板上,停在了西蒙的腳踝邊上。

儘管彼此都未發一言,盧卡斯依舊知道西蒙在想什麼。就像她所預言的,他們古老的對手穿上了它無數偽裝之一,並拜訪了他們。他還知道,這並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