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種古怪什麼時候才能到頭?盧卡斯想道。
他不敢相信那些骨頭和遺物又回到了他的手中,那些警察竟願意將它們交給他來看管。他輕柔地抱著那個布袋,就好像臂彎裡蜷著一個嬰兒似的。他再也不會讓人劫走這些東西。
經過蓋特館屋頂那一排咧著嘴笑的滴水嘴狀雕像時,他抬起頭用新奇而謹慎的目光欣賞著它們。儘管它們早已被年月風霜侵蝕,但他還是可以看見它們額頭那惹人注意的犄角、緊握的爪子、尖利的牙齒和收攏的翅膀,他猛然想到,它們和那晚開棺時拍的影片中的那些形狀和影子多像啊。在他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想法——一個他從未有過的不受歡迎的想法。有沒有可能這些奇異的生物,外表和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教堂和城堡裡的東西沒什麼區別,其實它們是模仿什麼東西而鑄,而並非是那些獨立石匠們狂熱的幻想?有沒有可能它們是由活標本鑄成的——或許是這些生物的隔代記憶,深深根植在了每個人類的靈魂中?有沒有可能就像瑞士的心理分析學家卡爾•榮格提出的「集體無意識」,其中潛藏了人們的害怕與恐懼?孩童時期的我們難道不都是畏懼黑暗的嗎?
也許吧,他想道,我們是有理由害怕的。
大廳裡,一個管理員正蹲在凱斯內斯郡人的展示櫃前擰著螺絲刀;轉過身看了一眼後,他說道:「要我說,這地方就不該向市民開放,尤其是小孩。」
「怎麼說?」
「他們拉斷了這該死的鎖。」
「有什麼東西損壞了嗎?」
「你來看看。」說罷,他又轉回去替換著螺絲。
盧卡斯走近了一些,看向展示櫃裡。那個古老塑像的嘴巴和眼睛依舊緊閉著,背部依舊緊緊地貼著柱子,他就是綁在這根柱子上被殺死的。那頂皮帽也在原位,暗淡的顏色混著他風化後的褐色皮膚,竟有些難以辨認。盧卡斯剛要轉身,一樣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根鬆掉的線,垂在柱子上。
他傾過身,越過那個管理員光禿禿的腦袋,更加仔細地看了一眼。
「出什麼問題了嗎,教授?」
「我還不確定。」他又盯向標本的另一側,那處本該拴著囚徒的線也鬆開了。無論破壞展示櫃的是誰,他的目的都是卸下這個展品,可能是故意破壞,也有可能更糟,為了盜竊。感謝上天東西還在那裡,完好無損。但盧卡斯不由得懷疑這次奇怪的犯罪也許和遺物竊取並沒有多大關聯,反而和那次閱覽室裡破壞西蒙的研究資料的事情有些聯絡。
「大廳應該隨時上鎖的。」管理員一邊收拾著工具一邊說道。
「但學生和老師們整天都要進進出出的。」
「給他們鑰匙。」他緩慢地直起身子說道。
對於給前門配幾百把鑰匙這種不切實際的事情,盧卡斯並沒有做什麼評論。他向樓上的實驗室走去,有人在等他。
門已經開了,德蘭尼從顯微鏡旁抬起頭,直直地盯著那袋骨頭,盧卡斯在電話中已經告訴過他了。
「事情太奇怪了,」他認真地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是勃蘭特。」
「我也是。」盧卡斯說著,將包放在了工作臺上。
「他到底為什麼會做這種事情?」
即使面對德蘭尼,盧卡斯也不能將他所知道的全部說出來。「也許他以為自己取得了什麼重大發現,想要走捷徑得到終身職位吧。」
「通過竊取那些連戰略情報局都嚴密關注的文物?這讓我懷疑他是不是有點神志不清了。」
「我可不這樣認為。」
「我的意思是,他有的時候還是挺討人厭的,但我還是希望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不要再發生在別人身上了。」
但德蘭尼只知其一。盧卡斯覺得沒有必要告訴他幾小時前,自己在莫色爾大街所見到的那些血淋淋的細節,這非明智之舉。是雷•泰勒,那個聯邦調查局特工急急忙忙地將他拖出教室,驅車趕往愛因斯坦家的。教授在院子裡,穿了一件運動衫以及一條凌亂的褲子,手裡握著一根未點燃的煙管。
「這真是一件傷心事,」愛因斯坦說著,「傷心事。」
但直到盧卡斯被領進車庫時,他才理解了教授指的是什麼。那些丟失的骨頭和遺物散落在泥地中,除此以外還有兩個東西——一把鑿子和一把破舊的榔頭。向後看去,兩堆搖搖欲墜的硬紙箱中間,他看見了一個穿著標明「驗屍官」字樣夾克的人蹲在屍體身邊。
「是勃蘭特那傢伙,對嗎?」泰勒問。
盧卡斯點了點頭,但他已經快認不出來了——這看上去更像是一層人皮,而不是一具真實的屍體。
「這是其餘那些丟失的東西嗎?從大學裡?」
環顧一圈,盧卡斯回答道:「是的。」
「把它們都拾起來,列一份清單,也給我影印一份。幫我一個忙——換一個安全的地方,把它鎖起來。」
努力地將視線避開角落裡那具死狀慘烈的屍體,盧卡斯把東西都撿了起來——包括那個曲柄手杖——並裝到了帆布袋中,上一次看見這個袋子還是掛在勃蘭特的肩上。在穿過院子回去時,他被愛因斯坦攔住詢問道:「你還是會來聊聊天的,對嗎?下午就挺好的。」他眼中染上了一層更加憂鬱的色彩。「在這種時候,應該談些別的事情。藝術……音樂……那些高尚的東西。」
「我保證。」盧卡斯答應道。
「也許,」他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說,「你還可以給我帶點你的煙?」
「當然可以。」他回道,愛因斯坦拍了拍他的手臂,點了點頭,便緩緩地拖著腳向紗門走去,海倫正為他留著門。
「這裡,」德蘭尼走向一個綠色金屬櫃,接著開啟了櫃門,這個櫃子大概是平常櫃子的兩倍寬,牢牢地固定在牆上。「你可以把那些東西藏在這裡,」他說道,「這裡是我用來存放那些要交給麥克米倫的報告和放射性碳的實驗資料的地方。它上面有一個掛鎖,實驗室的門鎖還連線著它的插銷。」
「你是不是還睡在這裡?」
「有的時候會。」
儘管本來是在開玩笑,但是盧卡斯對這個回答絲毫不意外。他把包放了進去,那根手杖的曲柄從袋子的一端伸了出來,一直頂到最頂層的擱板。德蘭尼重新鎖上櫃子,固定好鐵掛鎖後,又拽了一下確認是否鎖好了。
「西蒙怎麼樣了?」
「我今天早上給她打了電話,她似乎還沒有平靜下來。」
「誰能呢?先是父親溺死在了浴缸裡,現在自己又在圖書館裡被一個怪人追。她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蹟了。順便問一句,他們查出是誰在她的閱覽室裡搞破壞了嗎?」
「還沒有。」盧卡斯原本懷疑安迪•勃蘭特,但如今他知道自己猜錯了。當泰勒探員意有所指地問他,明明有那麼多地方可去,為什麼勃蘭特偏偏來到——而且被公交車撞了以後,身負重傷——愛因斯坦的家,盧卡斯回答說也許只是運氣。
「運氣,」泰勒答道,「從這裡到華盛頓路有上百個車庫,他偏偏選在這裡死?」
盧卡斯依舊在內心的懷疑中掙扎著。難道勃蘭特也像沃利•格雷格一樣,想要攻擊教授?還是——這地方和他家也很近——有沒有可能勃蘭特正準備趕往他的公寓,想要讓知道他秘密的盧卡斯•安森永遠地閉上嘴巴?
接下來的一兩個小時裡,盧卡斯和德蘭尼檢查了一遍最新的資料——放射性碳實驗似乎每時每刻都在改善,但這些東西對麥克米倫上校來說有多大用處尚不清楚。這時清潔工走進來清理垃圾簍,並保證會在幾分鐘後把門鎖上,他們又確認了所有重要的東西都鎖在了綠櫃子中,便下樓去到展廳了。正當盧卡斯停下腳步,將外套的衣領立起來時,他瞥到了凱斯內斯郡人,它被遠遠地鎖在了展示櫃中;底座上的低光照亮了它,一剎那間,他那塵封了幾個世紀的雙眼似乎睜開了一條縫隙。
校園裡十分安靜,只有禮堂的鐘聲迴響著,簡直就像片荒地,除了幾個行色匆匆的學生,大概是去食堂吃晚餐,或是去圖書館學習。慶幸的是盧卡斯看到了市區的燈火,漸漸地又看到了納索旅館,更感欣慰,窗戶中透著琥珀色柔和的光亮,一圈圈的炊煙徐徐地從酒吧的煙囪中飄散出來。
「在你上樓之前,我大概是沒辦法哄你和我一起喝一杯了。」德蘭尼說。
盧卡斯心中已經有了其他計劃,笨拙地尋找著婉拒的話語。
「得了吧,老兄,我都看穿你了。」
「也許我們倆可以一起下來找你。」盧卡斯回道。
「我就不作這個指望了,」德蘭尼穿過大廳時說道。「希望她已經從圖書館那件可怕的事情中緩過來了。」
盧卡斯也希望如此,老朽的電梯帶著他到了頂層以後,他輕輕叩門——兩下,接著又兩下。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
儘管如此,他還是聽見了貓眼蓋滑開的聲音,接著門鎖才被轉開。門只開了一半,她催促道:「快點——進來。」
盧卡斯閃進門中,想要擁抱她,但她猛地關上門,旋上鎖。接著又瞄了一眼貓眼,扭著頭想要看到走廊中儘可能遠的地方。
「相信我,外面沒有別人了。」盧卡斯安慰她。她看上去,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說,似乎狀態比昨晚更糟了。昨晚送她回房後,他看著她吃完安眠藥,只脫了鞋子,和著外衣睡進被子以後才離開。
「你今天出去了嗎?」他問。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看起來需要一些新鮮空氣。」她白襯衫的扣子鬆開了,裙子皺巴巴的,臉色蒼白憔悴。「這房間裡也需要一些氧氣。」窗戶旁那張小小的寫字桌上全是資料和圖紙,客房服務的手推車靠在暖氣片旁邊,一隻黑色蒼蠅——應該是這個季節的最後一隻了——在一個髒碟子和一個倒扣的銀蓋旁邊盤旋著。盧卡斯走向窗邊推開窗戶,這時他注意到原本塞在下面的一張索引卡飄了進來。他從地毯上把它撿了起來,注意到了一個奇怪的標記——一個傾斜的鑽石,一道斜線穿過中間——用鉛筆畫的,並且劃了三道下劃線。
「不,別那樣。」她說著,將卡片塞了回去,拉下窗戶,緊緊地壓住它。
但他之前是在哪裡看到過那個標記?
「你認出來了嗎?」她緊張地問。
「那個標誌?」接著他記起來了,打了一個響指。「在石棺的蓋子上刻的也是這個,就在我們移開的最後一根鐵鏈的正下方。」
西蒙點了點頭。「那是個古代標記,我們從墳墓裡搬出的那堆科普特卷軸上也出現了這個。我父親正在研究它們,那時他還沒……」
為了防止她順著想法繼續想下去,盧卡斯插了一句,「所以它代表了什麼意思?」
「這代表了一種控制的力量。」
「所以這是一個封印?」
「對。」
現在他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們開啟石棺時損毀了封印。」
「是的。」
環視了一圈亂糟糟的房間,他問道:「除了這個食物手推車的香味,你還想留住什麼?」
「我想要留住——想要保護——我們獲悉的一切。首先就是我父親的藍色資料夾中所收集的一切。」
「你覺得誰會過來搶走它?」
「殺死他的那個東西。」
他知道她對她父親的死因仍有懷疑,但他從未聽過她如此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在他去世以前,他一直在研究這些資料,」她說,「因此,它們才會被偷走。」
他沉默不語,不想再說出什麼話徒增她已有的壓力了。
「它們還透露出了兇手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