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帆布包讓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但他到底準備偷什麼?那些骨頭和藝術品早就搬到實驗室去了,剩下的那個石棺,他自己一個人也不太可能搬動。
隱蔽在一片樹叢後面,盧卡斯觀察著,勃蘭特的步子好像愈加沉重了,一瘸一拐地走向博物館那面覆蓋著常青藤的牆。那牆起碼三四十英尺高,在它的上面就是一扇天窗。窗戶玻璃早在他們開棺的那天就裂開了,但還沒有碎,而且後勤人員還沒來得及修繕。他見勃蘭特斜歪著頭,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淌,但他看上去不同以往。緊咬著下顎,眉頭皺著,那個表情只能用……狂暴來形容。就像在惱怒這堵牆竟敢阻礙他的去路,不過這並沒耽誤他多久。
當盧卡斯正抹著眼睛上的雨水時,只見勃蘭特將麻布袋的織繩繞在脖子上,將袋子像披風似的掛在身後,抓住樹藤,從容得像黑猩猩一樣蕩上了六英尺高的牆。就這樣他攀著樹藤向上爬著,很快他便突破了之前以為堅不可摧的障礙,平穩迅速地向頭頂的窗戶移動著。盧卡斯驚呆了,這根本就是馬戲團的雜技演員的表演,異常輕鬆隨意且胸有成竹。正當安迪開啟天窗的時候,他的一隻雨靴鬆了,滾落到了地上。隨後,盧卡斯意識到,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他根本比不上安迪的靈活度,更別說他還拖著一條受了傷的手臂。
但如果他再快一些的話,還是能阻止他的。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狂奔到博物館前,氣喘吁吁地開啟門,關掉警報器,以防引起勃蘭特的警覺。他希望能夠當場抓住他。
畫廊中十分昏暗,只有腳邊的夜燈亮著,但這已經足以讓他避開那些雕塑、底座和陳列櫃了。他面臨的更大問題是隻能用一隻眼睛看路,他必須不停地轉頭,才能保證沒有忽略什麼東西。那些古希臘和羅馬時期的雕塑怒視著他,似乎被他攪擾了安寧,還有那些裝飾的容器、花瓶,讓他想起了拉希德博士的骨灰甕。
聽見聲音時他剛到主畫廊的拐角處,於是匆忙向儲藏室奔去。「噔」的一聲,像是錘子或鑿子的聲響,然後就是一陣刮擦聲。那聲音不是很大,所以盧卡斯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也許只是某處管道的聲音。接著那聲音就再也沒有響起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的聲響,還有東西在大理石地面上拖行的聲音。他躲在一座巨大的青年雕像後等待著,這雕像大概有3米高,超過兩千年的歷史了。石灰岩雕像高高地立著,像一個保護神似的,但盧卡斯清楚地知道,在這兒他只能靠自己。無論安迪拿了什麼,只要讓他逃走了,那麼他就必須承擔所有責任了——而且安迪•勃蘭特和他所偷走的珍寶可能再也見不著了。
聲音越來越近了,現在他甚至可以聽見費力的呼吸聲。如果不是他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話,他也許會以為是某隻動物——一隻野豬或者是一隻笨拙的熊——一路嗅著、哼著穿過博物館。雕像前飄過一個影子,但盧卡斯並未行動。他想看清楚他的對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安迪有沒有武器?還有他是怎麼拖著那個麻袋的?作為文物復原委員會的一員,盧卡斯必須要保證,在發生任何衝突的情況下,都不能損傷他特意來保護的藝術品。
影子又移動了,但盧卡斯還是看不真切。是安迪沒錯,但他整個身子都蜷著,腦袋縮在黑色雨衣的帽子裡,一隻手臂拽著身後滿滿當當的麻袋。
如果說盧卡斯之前還有什麼疑慮,現在都獲得解答了。單單從那哐啷的聲響就可以知道,那麻袋裝的全是石棺裡的東西。但是安迪為什麼從實驗室拿走它們後,又帶著它們來到博物館,而此刻又拖著它們離開呢?他一定有其他的計劃,但是什麼呢?
安迪像瞥見獵人的獵物似的,突然停住,在空氣中嗅聞著,一邊聞著,還一邊扭頭四處觀察。盧卡斯又退了回去,屏住呼吸。他還是無法將眼前走廊上的這隻怪物和安迪•勃蘭特,那個年輕的人類學家,聯絡在一起。不一會兒,麻袋在地上拖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當盧卡斯再次鼓起勇氣看一眼時,地上就只剩下了一條潮溼的痕跡和一隻倒扣著的雨靴。
盧卡斯想知道,究竟自己應該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和他對峙?在這裡的話,周圍有太多陳列櫃,而且裡面都是極其易碎的赤陶土罐。如果真的要發生衝突的話,這裡一定不是合適的場所。
在雕塑和展品的掩護下,盧卡斯跟上了他的腳步,一兩分鐘以後,安迪便走出了畫廊,進入了開闊的博物館大廳。一到那兒,他便停下了腳步,之後盧卡斯便看見他脫下了鞋子,扔到了一旁。至於他的雙腿,和他的手臂一樣翹成了一個奇怪的角度,而且他粗重的喘息聲似乎也不是因為費勁的緣故,而更像是被某種痛苦折磨著的感覺。
管它是什麼呢,盧卡斯可不能再等了。當安迪鬆開系在他脖子上的織繩時,盧卡斯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喝道:「把東西留下!」
安迪絲毫不為所動,站了起來,利索地將麻袋背到了兩肩之間。
他沒聽見嗎?「我說了,把東西留下。」
這次安迪從帽子下抬頭看了他一眼,但那眼神分明就是完全不認識他的。在盧卡斯看來,那更像是一隻野獸的眼睛,而非一個人。
盧卡斯第三次重複了他的命令,安迪歪著頭,一副好奇的樣子。他不由自主地快速眨著眼,接著眼後閃過一絲光亮。這一金黃色的光芒,就像一抹陽光掠過暗淡的青銅一般,竟然和盧卡斯曾經在那顆骷髏的空眼窩中看到的一模一樣。
正當盧卡斯恐懼地看著他時,安迪嘴角浮現一抹笑意,嘴越咧越大,臉都快要被撐裂了,露出了他的牙齒,卻絲毫沒有高興的感覺,只有惡意。接著他轉過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衝向博物館的大門,將它整個地從鉸鏈上扭扯了下來,還將玻璃撞了個粉碎。那些碎片如小鈴鐺一般,叮叮噹噹地落在了他周圍的地上。盧卡斯卻看見安迪穩穩地落在了外面的人行道上,抖了抖雨衣上的玻璃殘渣,便拖著麻袋走入夜色之中。
盧卡斯從門上鋸齒狀的洞鑽了出去,緊追著他。在這樣一個雨夜中,想要搜尋他的蹤跡是很難的一件事。更糟糕的是,他的獵物像一隻狼一樣,貼著地面大步飛奔著,左右躲閃著,沒有一個固定的路線,但卻在逐漸向著校園和城市的光亮行進。突然傳來一陣驚恐的尖叫,是一個毫無防備的學生,正從圖書館趕回家,卻被撞倒了。盧卡斯發現他仰面跌進了一個泥潭中,眼鏡線纏在了臉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向著肇事者逃走的方向指去。盧卡斯匆忙追趕著,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當。遠遠地,他都能聽見市內交通的喧鬧聲了,安迪似乎有些體力不支了。盧卡斯加快了腳步,到他發現距離足夠近的時候,一把抓住了那麻袋的尾部。他用力地拽著,使得走在溼草地上的安迪重心不穩,滑倒在他面前。在路燈的照射下,他的臉已經難以辨認了——那完全是一張掩藏著邪惡的面具,咧著嘴,掛著痛苦的笑容。
「停下!」盧卡斯喊道,這時他感到手臂上剛縫好的傷口似乎又裂開了。
安迪藉助他自己的腳支撐著重新站了起來——亦或許是他的爪子?——攥著麻袋向華盛頓路草坪周圍的那面低矮的石牆方向衝去。盧卡斯以為他只是想換個方向,隱蔽在校園昏暗的地方,但他卻一下越過牆頭,四肢穩穩地落在了大街的車道上。
他躲過了第一輛車,接著閃過第二輛,但片刻之後,一輛黃色公交撞上了他,他整個人都飛了起來,黑色的雨衣就像張開的蝠翼一般。公交車失控地衝向了一旁脆弱的報刊亭,頓時報刊亭便像一堆木頭一般散架了。喇叭聲此起彼伏,人們尖叫著,散落的報紙要麼被人們撿了去,要麼就被風雨刮得到處都是。盧卡斯到那裡的時候,公交車司機正站在一片混亂之中說著:「他去哪兒了?我明明撞到了什麼人啊。」他彎下腰,摸了摸車前擋泥板上的凹痕。「看到了嗎?這兒還有血跡呢。」
被迫停下的車輛的前燈將整條街都照亮了,盧卡斯又仔仔細細搜尋了一番。他一邊護住那隻完好的眼睛,以防濺到雨水,一邊搜尋著任何有關安迪的蹤跡。
但那個男人和那隻布袋就這樣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