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希望不是,」愛因斯坦說著笑了起來,臉上堆滿了皺紋。「希望不是,我想最近我大概是沒辦法參觀其他的比賽了。」

盧卡斯從沒想到他們竟會一起聊這件事。接下來的幾分鐘,他發現自己在愛因斯坦面前越來越放鬆了——教授顯然是一個擅於讓他人感到舒適的人,而且他對盧卡斯的身份、從哪裡來和在戰爭中的貢獻的關切是發自內心的。當提到文物復原委員會的文物修復工作時,從未聽過這件事的愛因斯坦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他是一個有涵養的人,這一點毋庸置疑,窗臺上的小提琴和琴弓可以作證。

然而,盧卡斯不止一次注意到他看向自己胸前口袋時放光的眼神,口袋裡塞著一包駱駝牌香菸。最後教授剋制不住了,他瞥了一眼書房緊閉的房門,接著探身指著那包香菸問:「你有香菸嗎?」

「是啊,」盧卡斯回答,「你要來一根嗎?」

愛因斯坦連連點頭,當盧卡斯抽出一支後,他立馬起身,拉起窗框看向後花園。「別告訴海倫,醫生不允許我抽菸。」

盧卡斯遲疑了一下。

「但醫生也不是什麼都懂吧。」

他算什麼?憑什麼和愛因斯坦爭論呢?他們又坐回了椅子上。愛因斯坦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閉著眼睛享受著香菸的味道,一些菸灰飄到了他的運動衫上。

找菸灰缸的途中,盧卡斯忍不住看向愛因斯坦扔在桌上的那些貼著官方軍事郵票的信紙。在那些信紙的旁邊,有一個已經空了的烘豆罐,裡面還插著一根勺子。把勺子抽了出來,盧卡斯將菸頭按了進去,接著遞給教授,他也重複了這個動作。盧卡斯把這個臨時的菸灰缸放在了擱腳凳上,多少有些危險。

「真是糟糕,」愛因斯坦說,「蒙特卡西諾那件事。」

盧卡斯似乎這會兒沒跟上教授的節奏。怎麼突然提到這個?蒙特卡西諾,在羅馬東南方向大約八十英里左右的一個修道院,在幾個月前的一場激戰中被摧毀了。

「尤其對一個職責是儲存偉大藝術的人來說,更為糟糕。」

這樣他便懂了。它本身就是一座完美的建築,而且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西元六世紀,因此這座古老的修道院就相當於一座獨一無二的圖書館,其中留存了大量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的教宗的文函和財富。「是的。」

「看起來人類正在毀滅自己,還有他們所創造的所有美好的東西。」

幾分鐘前教授的眼睛還充溢著喜悅,而此刻卻已愁雲遍佈了,盧卡斯的思緒也飄回了斯特拉斯堡,和那座礦井中藏匿的納粹的戰利品,至少還有那裡倖免於難。他多希望他可以隨意地和愛因斯坦分享石棺的故事,還有它所經歷的那段不可思議的旅途——他覺得愛因斯坦一定會讚賞他的——但是他不敢。他甚至感覺麥克米倫就在一旁瞪著自己。

「即使是為正義而戰的一方,」教授繼續說道,「也像是在做邪惡的勾當。多少年來,每天都要面對炸彈與槍火、槍炮與飛機、坦克和大炮,只有越來越多的人死亡……」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嘬了一口煙,向前傾了一下,將菸頭扔進罐子中。鐵罐中發出了微弱的嘶嘶聲。「人們會想,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遲早會結束的,」盧卡斯安慰著,「第三帝國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數了。」

「那麼第四帝國呢?有什麼能阻止它的出現呢?」

這個問題,盧卡斯沒有答案。沒有人有。

一陣風從敞開的窗子處吹來,吹起了窗簾,還將鐵罐吹翻在了地上,菸灰盡灑在了地毯上。

「哈,這下海倫肯定會知道我們抽菸了。」

「這過錯就算我頭上吧。」盧卡斯一邊說一邊蹲下將那些證據掃進罐子中。

「那我就讓你擔著了,」愛因斯坦說著,歪嘴一笑。愛因斯坦真是一個矛盾的結合體——一個飽經滄桑的白髮老人竟還會像孩童般淘氣。不經意間他就可以從一個偉人轉變為一個學童。「我在海倫面前什麼都藏不住。」他走到窗邊通通氣。

重新擺好罐子後,盧卡斯用紙將剩下的菸灰包好。他的眼睛又一次瞄見幾張淡黃色的紙上戳著紅色的「頂級機密」幾個大字,信頭上是簡單的幾個字:白宮。

目光跳到最底端,他看到在那句警告「恐怕他們已經接近成功了」下面是一個潦草的簽名,用湖藍色水筆寫的——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愛因斯坦關上窗後,他小心地將這封信和其他的規整在一起,這時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你在抽菸,是嗎,教授?」海倫問道。

「不,不,」盧卡斯主動說道,「是我在抽菸。」

海倫沉默了一會回道:「您是一個勇敢的人,安森先生,我們很清楚這一點,但是您不太會撒謊。」

愛因斯坦悄悄地說:「我早就告訴你了吧?」

「嗯。」盧卡斯小聲地回答道。

愛因斯坦向椅後仰了過去,鬍鬚掩住的嘴咧了開來。「她什麼都知道,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