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噢!別是馬克思•普朗克,」愛因斯坦露出悲痛的神情,「別是普朗克。」

奧本海默吐出一大團煙霧,嗆得愛因斯坦不得不向椅子深處挪了挪,「為什麼不能是普朗克?」

「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

「你對老師們太有感情了,如果他們錯過了逃離的最佳時機,那麼可以說他們現在就是納粹分子了,或者說至少已經為他們賣命了。」

但愛因斯坦還是無法相信這件事,普朗克不僅是量子論之父,他還是一位可敬的老人,他一生都和猶太同事們一起和諧地並肩作戰。其實他很早就告訴過愛因斯坦,他在1933年曾見過「元首」,向他解釋納粹黨的反猶太主義政策以及德意志物理學將會破壞德國數十年來的科學程式,還警告說,猶太科學家作為理論物理學的中流砥柱,很可能會因此逃往世界上別的國家,同時為別的國家提供他們的專業技術,甚至有一天他們可能會因此和祖國對立。

「那就讓他們這樣做吧!」「元首」氣急敗壞地叫道,「就讓他們沿街叫賣他們那些垃圾理論吧!我不在乎!我們不需要他們!我們有全世界最優秀的德國科學家,他們無所不能,根本不需要那些叛徒和害蟲的幫助。」

「我一直以來的遺憾就是,我在那樣的情況下保持了沉默,」普朗克在布拉格坦承了那次協商的結果,「當他嚷完後,我向他鞠了一躬就準備離開房間了,但他的一位下屬抓住我的肩膀不讓我離開,然後提起我的手臂做敬禮的樣子,嘴裡還喊著‘希特勒萬歲!’——我從沒見過因為氣憤而漲得那麼紅的臉,於是我含糊地念了一遍‘希特勒萬歲’。我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熱情,但他還是讓我離開了,反正他猛地關上了我身後的門。」

愛因斯坦從馬克思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到他內心的掙扎,這些年歐洲的每一個人都在做艱難的抉擇,是放棄家庭和之前所有的生活?還是賭上所有身家性命來表明自己的道德立場?大部分冒險的人要麼在前線陣亡了,要麼就是在集中營被殺害了,或是被那些無處不在的蓋世太保們「眷顧」,簡單的人間蒸發了。就像他在義大利佛羅倫薩的堂弟——羅伯託•愛因斯坦,他們之間的聯絡突然就斷了,距離上次得知羅伯託和他的妻子以及兩個女兒的訊息已經有好幾年了,他甚至都不敢想象他們到底遭遇了什麼。

在西南部待了那麼久,奧本海默的皮膚被曬成了深褐色。此刻他像一隻精瘦的狼一樣屈著身子,研究著黑板上的公式。他們一整個晚上都在塗寫著這些公式,黑板上滿是塗擦的痕跡和粉筆的印跡,他們打趣應該帶一個數學家來的。儘管他們的想法和見解都是正確的,但他倆誰都不擅長用邏輯和數字公式來將其完全演算出來,他們沒辦法放慢速度來認真完成這項枯燥的工作。

「但你發現問題了嗎?」奧本海默將菸灰彈進咖啡杯的杯託中。這已經是他的第五杯咖啡了,海倫剛熬好一壺,在愛因斯坦髒亂的桌上收拾出一小塊乾淨的地方後,將咖啡放在了那裡。

「是的,」愛因斯坦大大地打了個哈欠,一屁股坐到了他那老舊的皮椅上,「我是發現了,但我這個老身子骨恐怕需要休息一會了。」

奧本海默看了一眼手錶,已經是凌晨一點半了,「好,」他說,「你要休息多久?」

愛因斯坦哭笑不得:「我不知道,該醒的時候自然就會醒了,你難道不需要睡眠嗎,羅伯特?」

「能不睡就不睡。」

「你還很年輕,總有一天你會想要打個盹的。」

「戰爭結束的時候,我會休息的。」

「但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呢?」愛因斯坦問,「可能要等上好多年呢。」

「也許就是明天呢?」奧本海默回答道,「先製造出原子彈的人能夠在一夜之間取得戰爭勝利,沒有一個國家是它的對手,這正是我們必須成為第一個的原因,我們別無選擇。」

愛因斯坦點點頭,他知道這些話沒有錯,但他還知道一旦這樣一種恐怖的武器被製造出來,就沒有可以容納它的地方了。一些科學家甚至聲稱一旦引爆原子彈,它會使整個大氣層燃燒起來,最後整個地球都會被火光吞噬。儘管愛因斯坦並不認同這些觀點,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地球會因此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星球,一個大難臨頭、生機渺茫的地方,直到永遠。

他想,這樣的一根細線能夠在滿是剪刀的世界生存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