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已經發生了嗎?」愛因斯坦問,「你現在已經發現它就要發生了嗎?其實我不認為這樣的事情會發生,我倒覺得你的申請還在複審中,這時候提到這個是不明智的。」

「但我必須這麼做,」哥德爾回道,「這樣的缺陷絕不能存在太久。」他說得就像他新找到的避難處正面臨著一場政變的危機似的。

「在你的申請通過後,你也許可以給法官寫一封信,」愛因斯坦和他商量道,「警告他有這麼一種危險的存在。」

哥德爾神經緊張地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理了理雙排扣夾克的領口,他總是對自己的儀表一絲不苟,愛因斯坦就邋遢多了。他又問:「如果真的發生些什麼怎麼辦呢?」

「美國的問題已經夠多了,」愛因斯坦回答說,「這個世界的問題也夠多了,這個問題可以先放放。」接著為了把談話引到安全一些的內容上,他問候了一下哥德爾的妻子——她比哥德爾大六歲,以前是維也納卡巴萊歌舞劇舞者,也是最不可能成為這個敏感的天才另一半的人選,但這段婚姻卻一直維持到現在。愛因斯坦想,相對論和性的奧秘相比簡直不值一提,於是又問:「她的新花園搞得怎麼樣了?」

幸好,哥德爾上鉤了,他愉快地談論起他的妻子,於是他們沒有繼續深入憲法危機的討論,一路走到了愛因斯坦的家。愛因斯坦邀請哥德爾到家中一起喝杯杜松子酒,但他拒絕了,愛因斯坦也明白箇中原因——無論是誰提供的食物和酒水,如果沒有他的妻子為他試嘗,他都認為它們可能是有毒的,在那點上他就像那「瘋帽子」一樣偏執。那個和善的、總是笑盈盈地將所有食物都先嚐一口後再擺到他面前的女人叫阿黛爾,她曾經對愛因斯坦說:「你知道庫爾特多愛我嗎?即使從考慮食物中或許有毒的可能性出發,他也希望我先他而死。」

在他回屋前,哥德爾堅定而鄭重地握了握愛因斯坦的手,就差立正敬禮了。接著愛因斯坦開啟大門邁上前廊的臺階,雖然他也有會被別人嘲笑的怪癖,但至少他可以毫無畏懼且津津有味地吃東西。

「是你嗎,教授?」跟隨他多年的秘書海倫在大廳旁邊的一個小辦公室裡喊道。

「是,」他邊鎖上身後的門邊說,「是我。」

「有個人要見你。」樓梯邊擺著一個行李箱。

如果海倫——他喜歡叫她刻耳柏洛斯——讓這個客人進來了,說明這件事真得很重要。

一位狼獾般警覺且纖瘦的年輕男士走進大廳,手中緊攥著他褐色平頂帽的邊緣。

「你這麼大老遠怎麼來了?」愛因斯坦立刻認出了他以前的同事,「那麼事情一定很緊急了。」

「沒有比這更緊急的了!」羅伯特•奧本海默回答道,「哪裡方便討論?」

愛因斯坦帶他上了樓。

「我需要佈置一下客房嗎?」海倫大聲問道。

「要的,謝謝。」奧本海默搶在主人前回答了她。

當奧本海默像趕赴絞刑般沉重緩慢地走上樓梯時,愛因斯坦就已經可以斷定他帶來的一定不是什麼好訊息了。如果奧本海默——這個掌控著製造原子彈絕密計劃的人——願意從他這些天隱匿的地方跋涉至此來商討問題,那麼就意味著一定有什麼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

可怕到只有愛因斯坦才能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