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了研究室響起的敲門聲,最終把他拉回到現實中。
愛因斯坦知道,坐在窗臺上並不是個好主意,窗臺太硬了,而他又喜歡長時間保持一種姿勢坐著。但他喜歡看著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上投映出的除法符號,把斑斕的顏色對映到他膝上的筆記本上。這讓他想到了自己在14歲時做的一個思維實驗,想象自己騎在光束上,即使是他提出的最複雜深奧的定理也是源於這種天馬行空的幻想。
敲門聲停止了,但他已經猜到門口是誰了。他曾和他的同事庫爾特•哥德爾——一個來自澳大利亞的數學家——有一個約定:他們都知道他們倆思考得入神時,一丁點兒的打擾都會讓之前的一切毀於一旦。如果在敲門打擾時,沒有得到及時回應的話,那麼最好先離開,另找時間再過來。
「來了。」愛因斯坦應道,小心地放下僵麻的雙腿,關節不時發出「咔咔」的聲響。他赤腳蹬進壁爐前的拖鞋,那裡的臺子上還貼心地刻著一句他常引用的箴言。他提出的相對論曾受到過一位物理學同行的質疑,這位質疑者的理論在愛因斯坦看來大都建立在隨機事件或巧合的基礎上,對此愛因斯坦引用了上面那番話作為回應:「上帝雖難以捉摸,但並未心懷惡意。」他到現在依舊堅信這一點,宇宙萬物都有著既定法則,而人類所能達到的最高成就就是解讀其中奧秘。他拖著步子走過書房,嘴裡重複著:「來了。」
但當他開啟門時,哥德爾已經準備離開了。他透過他的黑色圓框眼鏡看向愛因斯坦,像一隻貓頭鷹似的,問道:「我沒有打擾你吧?」
「你確實打擾了,」愛因斯坦說,「不過要不是你敲門,我現在就該成一塊僵硬的木頭了。」
「我在散步。」哥德爾說。
「等一下,」愛因斯坦走到他桌後的黑板前,用他凌亂的t恤袖口擦掉了幾個不太滿意的數字,然後跟著哥德爾一起走下臺階。當他們走出法恩大樓的暗處時,兩人都被秋天的強光刺得眯起了眼睛,「我們活得就像兩隻鼴鼠,是吧?」愛因斯坦這樣評價。
「我很佩服鼴鼠這種生物,」在哥德爾列舉從勤勉到持之以恆這樣大段大段鼴鼠的顯著優點前,他這樣說道,「而且它不需要別人的關注,只是自己默默地工作,即便是那樣,也很值得敬佩。」
面對哥德爾為鼴鼠所作的這番辯駁,愛因斯坦只好笑了笑。在和哥德爾聊天時,你永遠不知道你引出的會是什麼話題,這也正是和他相處極大的樂趣之一。在愛因斯坦看來,和哥德爾一起在校園裡散步,或是在高等研究院附近走走是清空大腦最好的方法,如果他願意的話,還可以交流一些未成型的推論和想法。就全世界那麼多卓越的科學家和學者而言,即使這些人中很大一部分都在這所大學城中避難,哥德爾也能脫穎而出。比他大了近三十歲的愛因斯坦看他,就像一個父親看待自己天資聰穎但有些古怪的兒子一樣。
除此以外,他們還可以就著幾盤臘腸和幾杯杜松子酒,分享自己在戰前歐洲的快樂回憶,那時的他們可以隨意討論自己支援的理論,尤其是在曾經被稱為思想者天堂的柏林。但現在令愛因斯坦乃至整個文明世界恐懼的是——整個德國變成了一個充斥著自以為是的無知和前所未有的暴行的地方,這樣的轉變真是驚人。
「我一直在思考,」當他們在校園裡的一處林陰小道漫步時,哥德爾摸著自己的褐色平頭說道。
愛因斯坦輕笑了一聲,每次都是這句開場白,作為世界傑出的數學邏輯學家,庫爾特簡直是個思考機器,他的頭腦從來不會休息。他總能讓愛因斯坦想到自己,他也曾僅靠著咖啡和渴望支撐自己稍稍解開宇宙之謎的熱情,讓大腦通宵工作了無數個小時。「所以你這次在思考什麼?」
「憲法。」
這確實令愛因斯坦很驚訝,他本以為自己會聽見的是一些未成型的理論或是他朋友關於上帝真實存在的最新證據。「美國的憲法嗎?」
「是的。」
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美國憲法的邏輯中有一個小缺陷,」哥德爾說,「如果這點一直得不到改正的話,會導致專政。」
這正是愛因斯坦所擔心的,哥德爾在準備公民考試時研究了美國的歷史結構,在當中尋找問題完全是他的風格,而且他也不會輕易放過這個問題。作為他的擔保人,愛因斯坦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哥德爾的申請因為他提出的一些令人費解的難題而被搞砸。他的問題除了高等研究院中的人,沒人會欣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