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他在帕默爾廣場買了一隻冰淇淋甜筒。」一個學生說。
「我在華盛頓路上和他打招呼。」
「他和你打招呼了嗎?」第三個人問道。
「我不確定他有沒有聽見,我都不確定他有沒有看見我,因為他不一會兒就消失了。」
儘管盧卡斯已經見過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某次看見他在風雪中漫步到他在高等研究院的獨立辦公室,但再次看見這麼一個用方程式挑戰並顛覆了長期以來的時空觀、且革新了物理學科的人物還是令人激動的。他已經成為一個和喬•路易斯、朱迪•嘉蘭、吉恩•凱利比肩的偉人了,誰能想到一個科學家竟能如此有名,而且他的研究在大多數人眼中還是很難理解的。
在暢斯樂•格林圖書館的教師休息室,盧卡斯從前廳標有他名字的信箱中取出自己的信件,似乎是一些亟待完成的文書任務。接著他向休息室走去,突然一聲嘹亮的「歡迎英雄凱旋!」響起,帕特里克•德蘭尼像個小孩一樣從皮椅上蹦了起來,給了他一個熊抱。德蘭尼所在的礦物和地球物理學系只有他一個人,他所研究的放射性同位素與愛因斯坦的研究比起來不過是門外漢水平,儘管在這大廳之外他根本就沒什麼名氣,但盧卡斯總覺得德蘭尼的研究背後有政府資金的秘密支援。注意到盧卡斯的眼罩,德蘭尼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你知道的吧?女士們都會喜歡這個眼罩的,太時髦了!」
「我給你演示一下這眼罩是用來幹嘛的。」
「不必了。」
「為什麼?」
「你難道忘了你現在是在普林斯頓,地球上唯一一個訊息傳播速度堪比光速的地方。」
「說到這兒,我剛剛看見那個人了。」
「那位教授?」
「我在法恩大樓的塔樓上看見學校宣傳他的那些事蹟了。」
「何樂而不為呢?他確實值得。」德蘭尼說著,便走向餐櫃並從過濾器的凹槽那倒了兩杯咖啡。「奶油還是糖精?」
「不用,黑咖啡就好,謝謝。」
「那就好,我這裡正巧也沒有奶油和糖精了。」
他們都笑了起來,盧卡斯打趣道:「看來某人沒小心節省自己的配給券呀。」
「是啊,依我看主要責任都在希特勒那個王八蛋身上。」
大廳中間的桌子上雜亂地擺著滿是菸頭的菸灰缸,還有一些沾著咖啡漬的報紙。這裡的一切都沒有變,盧卡斯想著,倒向德蘭尼對面的一箇舊皮椅裡問:「大家都去哪兒了?」
「所有人都變了。」德蘭尼撓了撓自己修得參差不齊的鬍子,他的頭髮也是自己剪的,誰都能看出這點。「現在學生少了,教職工也削減得只剩下骨幹了,你能回來任教,的確是對你的付出最好的回報。」
「我付出了什麼?」
「你是我們學校英勇作戰的戰士代表。」
「不再是了,我可算不上。」
德蘭尼聳了聳肩表示,「可能他們認為需要一個人來銘記那些被徹底摧毀的文化成果,反正不管怎樣,你現在回來了。」
直到這一刻盧卡斯才意識到自己能夠這麼迅速地被重新聘用有多麼的奇怪,難道信中引用的那句校訓——「普林斯頓是為國家服務的」,就是1902年到1910年擔任校長的伍德羅•威爾遜所述的贈言,並不是原因嗎?
「埃德•蘭德爾還在這裡,而且他叫我提醒你,你還欠他5美元呢。」在德蘭尼陷入談論還有誰在任職的陳詞濫調前他這麼說道。大多數留下的都是老人,他們中許多人都參加過一戰,他還向盧卡斯介紹了一下市裡的變化:「花園劇院終於有了供應充足爆米花的小賣部,賣特大號三明治的店鋪關門了。哦對了,原來是修鞋鋪的地方現在變成了一家中國洗衣店。」生活的發展可真是有趣。
瞥了一眼桌上的報紙,盧卡斯看見《紐瓦克明星紀事報》上赫然醒目的大標題——「遠洋護航艦在北大西洋遭魚雷襲擊」,下面是一行副標題「美國範布倫號軍艦被潛水艇擊沉」。他拿起報紙瀏覽了一下頭版,那裡附著一張船側有紅十字標誌的美國蘇華德號軍艦安全抵達港口的照片。
「這可真是今天的壞訊息,」德蘭尼說,「你聽說那次水下襲擊了嗎?」
「沒有,我今天才看見報道。」他快速地瀏覽著。
「德軍擊沉了一艘護航艦,但神奇的是,載著傷員的那艘船雖然也遭受了襲擊,還是成功到達了港口。」
文章中還提到了納粹的潛水艇被深海炸彈襲擊後就在蘇華德號下爆炸了,在船頭炸出了一個缺口導致船身進水了。盧卡斯把報紙翻到內頁讀完剩下的報道,他看見兩張傷員被擔架抬出船的照片,和一張船體的破洞處雜亂地釘著金屬片的照片。文中引用了蘇華德號船長的一句話:「抽水機竟然能跟上水湧進來的速度,簡直就是一個奇蹟,就像上帝的手託著我們前行,讓我們不至於沉入海底。」
「《日內瓦公約》的效力也不過如此,」德蘭尼抿了一口咖啡,「蘇華德號擺明了是一艘紅十字會的船隻。」
在簡短的補充報道中提及了港口發生的一樁離奇意外,導致了又一個人的死亡,一個被層層保護的板條箱從貨艙升起時突然鬆動,砸落在碼頭上。在盧卡斯看來,有時你看得見或看不見的東西都會威脅你的生命,他不知道他那次的死裡逃生是不是已經使他對死亡免疫了,真是痴心妄想!但在戰爭時期,有時希望便是你能擁有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