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姑娘把戴通納500汽車賽比得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手機在車廂底板上往莉齊的方向滑回來,她連忙一把抄起,對著手機說道:「我們沒事兒。」
「到底他媽的發生什麼事兒了啊?」傑瑞德問。
「我們之前被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跟蹤了,不過現在我們正在尾隨他。我覺得那是蜘蛛俠。在我們跟丟之前找個人盯上他吧。我們在桑賽特路上,正在過普萊森特街的路口。他開著一輛深藍色的gmcterrain。」
傑瑞德·夏恩是一個行事穩重,有耐性,理解力強,火燒眉毛都不急不躁的人。有時候顯得完全不近人情。莉齊還挺想看他難得發一次火的。「我報過警了,」他說:「他們現在已經接入了咱們的通話,能聽到咱們在說什麼。你看到過那個司機嗎?」
「他戴著飛行員墨鏡。還有小鬍子。透過有色玻璃窗很難看的真切。」
suv的輪胎髮出刺耳的噪音,接著車硬穿過了道路分隔欄,駛入只有兩條車道的逆行車道內。一輛紅色本田車見狀急轉彎拐進腳踏車道,被它後面的一輛車撞上了保險槓。
「哎喲,媽的!」手機又從莉齊手裡掉了下來。傑西卡跟在那輛車後,也橫穿分隔欄,撞壞了一排新栽的小樹苗。莉齊只能緊緊抓住操作檯,來穩住身體。
麵包車的右前輪撞上了什麼硬東西,她們倆猛地向前一傾。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後,車停到了一個長滿草的小土堆上。短短片刻,莉齊肺裡的空氣都被甩出來了。兩個車後輪其中一個越過兩條行車道,從路另一邊的一道圍欄上方飛了過去。
汽車鳴笛聲此起彼伏,憤怒的司機們從她們身邊經過時揮舞著拳頭。最後一個男司機衝傑西卡豎起中指,傑西卡猛按一下喇叭,向窗外大罵:「操你們全家!我們要抓一個殺人犯,你們這群蠢貨。」
莉齊感到無語,同時慶幸自己還活著。
自己身邊這姑娘有膽有識,更何況還有身負「精彩絕倫」的語言藝術。
傑西卡死死地攥住方向盤。她看上去好像隨時準備著把方向盤連根拔起,同時嘴裡能噴出火來。
「我不敢相信,咱們曾經離他那麼近!他就在我們伸手抓得到的地方!」傑西卡伸出一個手指對著gmc消失的方向猛戳。「我沒法相信我們居然把他跟丟了,我居然讓他跑了。」她氣惱地搖搖頭。
「發生什麼事了?」莉齊脈搏跳得有平常三倍快,問道:「瑪麗是誰?」
傑西卡伸手,一下按開莉齊大腿上方的小儲備箱,取出一張照片。她把這張7寸照片遞給她。照片上是兩個女孩在一個後院擺拍的。「這是我和我姐姐,瑪麗·克勞福德。她是坐在鞦韆上的那個。」
「瑪麗·克勞福德。」莉齊心裡默唸。失蹤女孩名單上的一個。
「同母異父,」傑西卡解釋兩個人姓氏的不同,「十四年前,瑪麗失蹤了。我相信她還活著。我想找到她。而且我想看見,將她擄走的那個人為他對我和我家人做的事付出代價。」
莉齊接過照片。一個女孩坐在鞦韆上。年紀看著大些的女孩兒站在她後面,雙手抓著鞦韆繩。她們都笑著。都有棕色的大眼睛,還有比眼睛更奪目的大大笑容。莉齊的心一沉。鞦韆上的那個女孩兒,傑西卡的姐姐。她認出來了,絕對不會弄錯,「是她」,那個沒有舌頭的啞巴女孩兒,原來她就是傑西卡的姐姐。
bi2010年2月19日 週五 下午6:15/i/b
高中體育館裡聚集了七八十位觀眾。路易斯先生站在他們面前。他個子很高,頭髮白得讓人觸目驚心。
路易斯先生向一大群學生和家長講話的時候,莉齊站在一側,幻燈機的旁邊,與他們保持一段距離。
「我最小的兩個女兒現在一個十六歲,一個十五歲。你們中很多人都知道的,她們現在在格拉尼特貝高中讀書,」路易斯先生開了個頭,「我最大的女兒,達娜,如果沒在上大學的第二週被從校園劫走的話,下週應該滿二十歲了。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莉齊按下按鈕,讓路易斯先生背後大螢幕上的圖片配合演講內容不停變化。第一張照片上的達娜是個嬰兒;下一張是在醫院,達娜在母親懷裡;之後是第一天上幼兒園的達娜;小學時穿得像個小公主,田野旅行時在南瓜上的達娜;以此類推。
一道微光擠過體育館的門,傑瑞德進來,在後排坐下。今天早些時候,傑瑞德到事故現場接莉齊和傑西卡。他已經跟警方談過,確認傑西卡不會因魯莽駕駛而被開罰單——雖然她已經被不止一位警官批評教訓過了。不幸的是,警方還沒追蹤到那輛suv。等拖車來把麵包車拖走之後,傑瑞德送她們去科森尼斯河學院分發照片,是送現金去莉齊辦公室的那個送信人的8寸照。由於校園裡空蕩蕩的幾乎沒人,所以他們把照片貼在行政樓裡,旁邊附上一張紙條,請任何瞭解相關資訊的人致電。
「他們找到了達娜的屍體,」路易斯先生的話音將莉齊的思緒拉回現場,「在她失蹤兩天之後。她的屍體被丟棄在馬路邊上,就好像她的生命無關緊要。」
他停下來,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我今晚來到這裡,是想告訴你們,她的生命,非常重要。她的生命對很多人來說,都很重要。我和我的妻子為了能繼續生活下去,用盡了渾身每一點每一滴的力氣。那時候,我們家裡還有兩個女兒,她們需要我們。安葬達娜幾個月之後,我們給兩個小女兒報了自我防護課程。」
他停頓片刻,環視全場,與觀眾眼神相觸。「這些年來有很多家庭聯絡我,因為他們擔心孩子的生命安全,但又承擔不起空手道課程或者拳擊裝備帶來的財務負擔。沒有哪個孩子是活該被毫無準備地暴露在危險之下的。這就是我為什麼製作了這個自我保護影片,你們可以免費下載。伊麗莎白·加德納這裡有所有的相關資訊,如果你們當中有誰感興趣的話可以提問。」
掌聲漸漸平息,路易斯先生坐下,莉齊出現在燈光下。「感謝路易斯先生。」
「大喊‘著火了’管用嗎?」一個年輕女人問:「那樣的話足夠嚇跑綁匪嗎?」
「如果這事是要想逃走就非做不可,不管是什麼,做,」莉齊說:「大喊,尖叫,踢,打。別讓任何人把你弄到他們的車裡去。」
「外面有很多免費的專案,」莉齊補充說:「還有很多像路易斯先生這樣的人,他們想要幫助年輕女性增強自身的力量。但現在大部分人依然意識不到,有四分之一的青少年面臨著性侵犯的風險。單看美國,每年就有接近十萬起綁架案。現在,還有五十萬記錄在案的性侵犯者在我們的大街小巷暢行無阻。」
「怪不得他們還沒抓到蜘蛛俠。」有人大聲說道。
雖然莉齊不想談蜘蛛俠,但她不會讓這次教育民眾的機會白白浪費。「說得對。要想找到這些傢伙,就像在乾草堆裡找一根針。他們額頭上沒文著‘綁匪’的字樣。」
有一個小夥子舉手,莉齊伸手指向他。
「你怎麼知道他們長什麼樣?」那人問:「我在報紙上看到,你根本不記得當時綁架你的人長什麼樣,即使是在你跟那個傢伙一塊待了兩個月的情況下。」
莉齊並不打算讓這個愣頭青把她氣得怒髮衝冠。
有時候外面很黑,而且綁架她的人穿著黑衣服,還戴著面具——她剛要解釋這些,另有一個學生站起來,搶在她前面代她反擊。
「你什麼毛病?」那個女生問道:「她是來這兒幫我們的,你腦子裡裝的是屎嗎。」
是黑蕾·漢森。感謝老天,她沒出事。自從黑蕾離開她家、消失不見,莉齊一直在擔心她。
男孩大笑:「你怎麼在這?你肯定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被綁架的了,誰會稀罕費勁去綁架你。」
傑瑞德和路易斯先生聞言同時站起來。但他倆都還沒來得及走到那年輕人身邊將他帶出體育館,房間後面的雙扇門四敞大開,媒體,裹挾著冷空氣,一股腦湧進來。
相機咔嚓作響,閃光燈不停地閃。
傑瑞德把那個小屁孩留給路易斯先生處理,攔住了一個往主幹道上莉齊站的地方一路衝上來的女記者。那個女人越過傑瑞德的胳膊,伸出她的麥克風:「蜘蛛俠在索菲·麥迪森臥室裡給你留了針對你個人的便條,是真的嗎?」
莉齊望著攝像師手裡耀眼的燈。她幾乎不能分辨那張臉到底是那個女人的,還是傑瑞德的。「我在上課。請帶著你們的相機離開體育館,等我講完再說。我願意把這兒的事情處理完之後跟你談。」
另一個女人進入了體育館。她大步流星從記者身邊掠過,直奔莉齊。女人的臉上紅得一塊一塊的,看上去好像剛哭過。她脂粉未施,鼻子紅亮,眼睛浮腫,還有重重的黑眼圈。「是真的嗎?」那個女人問:「他是因為你,才帶走我的索菲的嗎?」
莉齊嚥了嚥唾沫。這是索菲的媽媽。「我不知道,」她說:「我無法形容我有多為您女兒感到難過。」
「你全部要說的就只有這個嗎?」女人緊緊攥起拳頭:「我的女兒死了,而你以為一句‘我很難過’就行了嗎?」女人的下唇顫抖著:「我的索菲不應該死。你和那個殺人犯在一起待了兩個月,卻到現在都不肯告訴當局任何關於他的事。你為什麼沒告訴fbi他長什麼樣?你怎麼就不記得他住在哪兒?你到底是什麼人啊,居然會眼睜睜看著別人死掉,就因為你對那個男的產生了某種讓人噁心的、錯位的感情?」
莉齊胸腔發緊,呼吸困難:「你以為我是在保護一個殺人犯嗎?」
「新聞裡到處都這麼說。」
莉齊迎面看向那束耀眼的光,她知道傑瑞德就站在那裡。「她在說什麼?」她問。
先前那個記者掙扎著想擺脫傑瑞德上前來,但卻不能撼動他分毫。「你沒聽說嗎?」記者問:「蜘蛛俠給新聞十套電視臺寄了一封信。他想要全世界知道他回來了,而且,全都是因為你。」
「你只需要配合警方就夠了,」索菲的母親說:「你只需要這麼做,就能讓我女兒活下來的。」
「你不理解……我曾經努力試著幫忙。」莉齊向她伸出手,但索菲的母親倒退一步,好像莉齊要打她似的。
「我一直試著把所有發生的事記起來,」莉齊告訴她:「這世界上我最想做的事就是讓索菲安全回來。」她想讓她們都安全回來,包括瑪麗。她還是狠不下心告訴傑西卡她姐姐已經死了。
路易斯先生伸出手臂溫柔地攬過麥迪森太太的肩膀,引著她走到房間後面。莉齊無意間聽到路易斯先生對麥迪森太太說不是莉齊的錯,她也是個受害者。但麥迪森太太先前的話早已一語擊中莉齊的要害,在她心裡種下了更多的疑惑不解。可能這個女人說得對。可能他們說得都對。她媽媽搬走了,搬得離家人朋友都遠遠地……就是因為她的一系列不負責任的舉動。如果她當初聽從爸爸的話,沒有對爸媽撒謊,爸媽還能在一起。爸爸會跟她講話,她和姐姐會是親密的朋友。如果她是個好女孩,好人,該多好。
燈光暗淡下來。傑瑞德最終成功把記者和攝影師都「請」到了外面。
莉齊遠遠地望向人海之中——所有人都等著看她要為自己說些什麼。房間裡擠滿了人,塞得密不透風。
他們都是從哪兒來的?
她伸出一隻手,像是要伸向任何一個願意聽她講的人。「我只是想試著幫忙。我從來沒想過傷害任何人。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