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東西’的名字叫麥吉。」她笑了,手裡的布又觸到他下巴的時候,他也綻開一個笑。「看見你笑,真好。」他說。
「要麼哭,要麼笑,那幹嘛不笑?」
沉默片刻過後,他說:「我覺得你姐姐還沒原諒我。」
「凱茜不是那種會原諒別人的型別,她太像我爸了。」
「嗯……但……但你也不應該被那樣對待。」他說。
「我們都得學著在人生的某個時刻應付發到手裡的一把爛牌。」她從他身邊走開,想靠餵貓讓自己忙起來。
「對了,關於那輛吉普,」他說:「你看到那個傢伙了嗎?」
她跪在地板上,往麥吉盤子裡舀貓糧。「是個女的。」
「是你認識的嗎?」
她搖搖頭。
「你不能每看到公寓外面停一輛可疑的車都跟在後面追。」
她站起來:「我謝謝你的關心,真的,但是拜託別開始教訓我該做什麼。」
「這麼些年過去,還那麼倔?」
「我只是盡力而為。」她打掃完廚房,傑瑞德還在檢查客廳裡的窗子。
「凱茜已經檢查過那些鎖了。」她說。雖然她知道自己說這話是浪費呼吸。
「吉米想帶幾個手下來安裝一個監控攝像頭和一個電話竊聽裝置。」他說。
「是嗎。」
「還有你在市中心的辦公室也是。」
「真棒。」才怪。
「吉米還讓我跟你說,先一句話都別通過媒體向蜘蛛俠傳。」
「為什麼?」
「索菲的處境已經很危險了,調查局不想把她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莉齊隨傑瑞德穿過走廊,不敢想索菲可能正在遭受什麼。「我覺得調查局正在往錯誤的方向走。向他傳話能讓他分心,如果我們能轉移他注意力的話,他可能就不會傷害那個女孩了。他不是隨隨便便折磨那些受害者的。他做每一件的事情都經過了深思熟慮、精心設計,以求能給他極致的快感。他就像一個圍棋老手一樣盤算下一步怎麼走。如果我主動聯絡他,就能讓他脫離既定的遊戲程式,讓他集中精力對付我,而不是索菲——」
「但他也有可能被激怒,把在我們這裡受的氣都發洩到索菲身上。」他說。
她咬著下唇,在他們面臨的選項間糾結。
「我會跟吉米談一談。」說完,他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你檢查完窗戶之後到我臥室來找我吧,」莉齊說:「我想給你看一些東西。」
過了幾分鐘,傑瑞德在莉齊臥室裡找到了她。一張鋪疊整齊的床佔據了大半個房間。百葉窗關著,還拉攏了窗簾。牆壁刷成了淺褐色,房間裡唯一能看出女人味的只有一個用舊了的填充玩偶,坐在幾個枕頭之間,佔據了床的前半段位置。玩偶是動物的形狀,但說它是狐狸可以,說它是貓也行,很難分辨到底是什麼——它的毛亂蓬蓬的,尾巴掉了,還有一隻脫落的眼睛用線拴著。
莉齊坐在桌前,離房門最遠的角落裡。桌子上方的牆上,一塊四英尺見方的白板上佈滿了她潦草的字跡。白板兩邊的牆壁,從天花板到地面,都被密密麻麻的清單和便條蓋住了,有的是膠帶貼上去的,有的是釘住的,全都亂七八糟,看不出絲毫頭緒。她腳邊地板上,紙張和筆記本堆積成山。「看來你一直挺忙的。」他說。
「昨天晚上我回家之後,就忍不住總想索菲的事。你說得對,為了救她我需要把每一件事都記起來,但那並不容易。過去和蜘蛛俠待在一起的那些場景一下子灌進腦子裡,就像電影片段一樣,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星星點點的,零零碎碎的,一閃而過,有的片段模糊破碎,但有的又清楚得要命。」
傑瑞德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任她講下去。
她指著牆上貼的幾張紙片:「我把所有死在蜘蛛俠手上的受害者的情況列了幾個清單。你知道嗎,那些女孩都是棕色頭髮棕色眼睛,只有一個例外。」
他搖搖頭。
「我覺得這不僅僅是巧合而已。」莉齊說。
「就算只有一個女孩是綠眼睛或者藍眼睛,」他告訴她,「那你之前說的就沒有意義。」
幾秒安靜過後,她眉頭緊蹙:「我還是記不起她的名字。過去十四年裡我沒有一天不想起她的臉,可我就是想不起她的名字。」
「誰的名字?」
「我們當時只差一點點,就逃走了。」莉齊說。她目光落在地板上,話音幾乎微不可聞。
「你是在說你當時打算救的那個女孩嗎?就是你剛被找回來的時候經常談到的那個?」他問。
她點點頭。
莉齊被送回家之後,曾經提到過一個小小的營養不良的女孩,那個女孩沒有舌頭。但是目前找到的屍體裡沒有一具符合她的描述。最初被認為與蜘蛛俠有關的三個女孩生前都遭受了殘忍的折磨。胳膊和腿上都有蜘蛛咬過的痕跡。三人都被拋屍在水體附近:一個在社群游泳池邊,一個在湖邊,還有一個在水庫邊上。
莉齊失蹤期間,又有一具屍體出現在第二位受害者被發現的湖邊,被虐待的方式與其他幾位如出一轍……灼傷留下的烙印,蜘蛛叮咬的疤痕……但那具屍體是有舌頭的。由於自從莉齊回來就再也沒有發現新的受害者,更導致有段時間調查局裡的某些人對莉齊講述的故事並不買賬。這其中就包括吉米,他堅信莉齊根本沒被那個殺人狂劫走,是她自己在外面藏了幾個月,玩膩了才回來。各種謠言迅速流傳,說她一手編造了被綁架的故事,一切不過是為了博人眼球。
傑瑞德足夠了解她,所以知道根本不是謠言說的那樣。「蜘蛛俠對那個女孩做過什麼?」他近距離注視著她,問道。
她抬眸與他目光相觸。「我先前提到過的所有那些可怕的事,都……」
「你是說毒藥,燒熱了的熨斗,還有燙傷?」
「是,全部都有。」她站起來。「那些事情都發生在了那個可憐的小女孩身上。噢我的天哪,」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還有其他所有女孩。那些暴行其實都沒有發生在我身上,是嗎?」她臉色蒼白。「你以前說的是對的。所有那些恐怖、可怕的事,發生在了其他女孩身上,而放過了我。」
她臉上絕望、失魂落魄的神情告訴他,自從被綁架之後,她不曾有過片刻的安寧。傑瑞德一刻也不能再忍受,伸出手臂將她拉進懷裡。他能感覺到她在他臂彎裡搖搖欲墜,好像隨時都會雙腿一軟跌倒在地。從前的日子裡,莉齊把本該屬於殺人者的羞恥感和罪惡感都轉移到了她自己的身上。此外,對於那些發生在受害者們身上的事,她心裡的厭惡和恐懼,也自己一併揹負著。極有可能,莉齊過去一直淹沒在各種情緒之中,直到負擔越來越重,她再也無力承受為止。她沒法直面那些折磨與虐打、那些由一個人類施加在同類身上的滅絕人性的暴行,所以才不得不用這種方式去處理恐懼,用這種她唯一能做到的方式,去繼續她的生活。
她的額頭抵在他胸口,身體顫抖著。他安撫著她的背,問道:「他為什麼留了你一條生路,莉齊?」
一段漫長的沉默過後,她說:「因為他以為我是個好女孩。他想把我永遠留在他身邊。他想讓我‘觀摩’,‘學習’,然後見證壞女孩會遭受什麼報應。」
她整個人繃得緊緊的。聲音都嘶啞了。
傑瑞德後退一點距離,剛好夠他抬手將她臉頰散落的碎髮撥開。「他想讓你‘觀摩’什麼?」
「他要我看著他對女孩兒們做那些我說都說不出口的混賬事,他認為這樣我就不會重演她們犯過的錯。」
「有多少個女孩兒?」他問。
「三個。那個發不出聲音的女孩死後……又有三個姑娘。這是我所知道的情況。」
傑瑞德已經讀過案件相關的每一份檔案,每一條筆錄,莉齊的故事每次都會變一個版本,但這個部分從來沒有變過,從頭到尾她都在說,在她第一次差點逃掉之後,又有三人遇害。這可能意味著總共有八個受害人,其中四人屍體還沒有找到,包括那個沒有舌頭的女孩。「他是怎樣逼著你旁觀的?」
「他用了手銬。」
傑瑞德倒吸一口涼氣。莉齊是他認識的最有同情心最有愛心的一個人。回想在高中的時候,她總是不辭勞苦地幫助新生儘快融入校園。她參加了六七個社團,都與慈善有關:提高人們對動物虐待的認識,拒絕校園霸凌……她為了把世界變成一個更善良更溫柔的地方而伸出自己的援手。別人能對她做的最殘忍的事,莫過於強迫她眼睜睜看著另一個人受傷害。
「一開始女孩兒們看起來都是一樣的,」無需引導,她便自顧自說下去,「嚇壞了,臉色慘白,瑟瑟發抖。」
莉齊說話時,眼睛呆滯,一眨都不眨,看上去神思恍惚。「他會把受害人綁起來,一般是綁在一根床柱或者一把椅子上,然後用一件很鈍的東西,比方說鈍的牛排刀,把她們的頭髮剪成歪歪斜斜的奇形怪狀。然後他會問她們想不想回家。」
她繼續說下去,聲音變得更清晰,更容易聽懂。「蜘蛛俠在她們眼裡看到希望的那一刻,」她說:「他就會告訴她們,如果想回家,需要通過幾輪考驗。」她抬頭望著傑瑞德,「從來沒有姑娘通過考驗。沒人能通過他的那些考驗。」
他感覺到了她的顫抖。「幾天之後——有時是幾周之後,一旦希望從她們眼裡消失了——他就會拿來一個玻璃罐,裡面裝滿了一種透明的液體。永遠都是這樣。他會把一種容器浸到罐子裡,然後,每次都是,就在我以為受害者已經被折磨到頭的時候,他會把酸滴進她們眼睛裡,這時候就會響起真正的尖叫——其他的叫聲跟那種聲音比起來根本不能稱之為‘尖叫’。」她低下頭,前額輕輕依在他胸口。
他緊緊地摟著她。時光無聲流逝,直到她的呼吸漸漸平穩。
「然後呢?」他問道。
「然後他就會把我帶回那個有很多蜘蛛的房間。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我們都被困住了,無路可逃。」
「‘我們’?你是說你和那些蜘蛛?」
她的頭輕輕點了點。
「在大多數的晚上,」她繼續說道:「我只想睡一覺,永遠都別醒來。可是我睡不著,因為會一直想那些女孩兒——她們眼睛裡的害怕,她們忍受的極度恐懼。我能聽見她們的一聲聲尖叫……還時不時地會聽見打鑽的聲音。」
「什麼樣的打鑽聲?」
「音調很高,尖銳刺耳……而且沒完沒了。」
「是電鑽還是電鋸?」他問:「是鋸東西的聲音還是鑽的聲音?」
「我不知道。」
除了偵辦這項案件的特工之外,沒有人知道最初發現的三個受害人中有兩個曾因酸腐蝕而致盲。一名受害者屍體上發現了幾枚紮在雙眼視網膜上向外伸出的針。但這依然不能解釋打鑽的聲音,打鑽聲不能跟他們目前在幾具屍體上發現的任何東西產生聯絡。
「算了,」他痛恨看到她如此遍體鱗傷的模樣,「我會告訴吉米,你還沒做好參與這件事的準備。」
「我不答應,」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我需要做這件事……為了索菲,同樣的,也是為了我自己。」
他帶她去廚房,拿玻璃杯倒滿水,把杯沿送到她唇邊。她就著他的手呷了幾口。他把杯子放到櫃檯上,然後雙手輕輕捧起她的臉。她長著一張心形臉,臉色蒼白,一雙大眼睛,還有豐滿的雙唇。在他所見過的女人之中,她仍然是最美的那個。他懷念關於她的一切——懷念他們幾次暢談人生,懷念她輕快的笑聲。「當初我真不該任由你推開我。」
「我希望你現在沒打算親我,因為我已經很久沒被親過了,我都快不記得怎麼親吻了。我不覺得——」
他微微低頭,用自己的唇封住了她的,把她後面的話都堵住了。她的嘴柔軟。他不該親她的,真的不該在現在,這種她脆弱容易受傷的時候。或許他應該永遠都別再親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想這個吻已經很久了。不是他想要吻她——是他需要吻她,需要把她緊緊地擁在懷裡,然後用什麼方式讓她知道,他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她。
傑瑞德手機響了。他抬起頭,看到莉齊也慢慢張開了雙眼。
「你說得對。」她說。
手機又開始響。他握在手裡不急著接,問她:「什麼說得對?」
「你當初真不該任由我把你推開。」
他笑了,翻蓋接聽電話:「是。我現在在她那兒和她在一起。她現在願意接受安裝竊聽電話。」
他看她一眼,她聳聳肩,不置可否。
「好,」他說:「十分鐘後見。」